《如故》采槐

11、桃李不言，下自成蹊（2）

　　桃蹊当时就想到了李自言。
　　出去一见，果真是他。
　　“在军中可习惯？”李自言头一句就如此问道。
　　隔墙有耳的道理桃蹊还是明白的，她斟酌了一下言辞，道：“大体上还是习惯，就是这伙食过于清淡了。”
　　桃蹊自认为她脸上的嫌弃之色足够明显。
　　“你这小子，边疆怎么比得上咱们家乡富足，咱来这儿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回乡也有脸见父老乡亲。你爹要知道你在这儿挑三拣四的，非得把你揍一顿不可！”李自言毫不见外地笑骂道，好像他们真是一个家乡来的故友。
　　桃蹊却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在问她来北疆军队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回家。
　　这汉人倒挺聪明的。
　　“我爹是什么人，他那死老头子怎么抓得到我。唉。几年前我心爱的姑娘嫁了村头的员外家做妾，我便无心儿女情长了，我爹我娘偏要我成家立业，父母之命，哪能违抗，这不只好来参军了。也不知我的翠儿过得好不好。”这回答在某方面是欺骗了他的。
　　李自言的眼中浮现一抹狐疑之色，须臾又被很好地隐藏，流畅地说道：“就知道你小子一副不争气的样子，来参军多好啊，建功立业之后，可以自个儿挑媳妇，比那翠儿好看得很的你可能都不要嘞！”
　　他说他不信？
　　汉人果真狡猾。
　　桃蹊不假思索地接上去：“滚犊子！我啊只要翠儿，多好看的姑娘都不稀罕！”
　　“行行行，不说你的翠儿了，今儿个也晚了，咱日后再聊。”
　　还不信？
　　桃蹊这时有些恼恨汉人的聪明，麻烦死了。
　　李自言并没有等到再次试探桃蹊的机会，不到一个月，帝后和太子死于行宫，年仅四岁的五殿下被扶上帝位的消息传来。折合一下消息传来的时间，那一连串变故大约发生在一个多月前，可见北疆距离京城之远。
　　接下来一段时间，为稳定军心，北疆军里的练武强度日益加大，边城巡视的人员也越来越多，军中的气氛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
　　二十万北疆军队，桃蹊恐怕是最无所谓的一个。
　　汉人的皇帝死不死和她根本没有关系，中原乱不乱也不关她的事，只可怜本就清汤寡菜的伙食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了起来，和训练的强度完全匹配不上。
　　桃蹊可以光明正大地当逃兵，以她的身手，这军中没有几个人可以阻止她，能阻止她的都看不上她这样一个小兵。但桃蹊不想离开这里，没有缘由地，于是她继续留在军中混日子。
　　守城楼的值卫是轮流替换的，轮了半年，桃蹊终于被轮上了。好巧不巧，和她轮值的人正是李自言。
　　时值秋夜，惠风和畅。
　　白日过度疲累的兵将此刻都已陷入深眠。
　　高高的城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除了灯笼轻轻摇晃的声响，一片死寂。
　　天上无月，无星，黑得如同墨水浸染的绢布。
　　“你倒是有耐心，竟还没有离开。”子时一刻，深夜最深，是最好说话的时候，李自言便轻轻开口询问。
　　桃蹊打了个哈欠，语调慵懒地说道：“你不也没走，我不走当然是正常的，我等着你的在所不辞。”
　　李自言半晌没说出话来，被这个外族女子噎的。他知道她不可能是奸细，身世不凡、见识不凡、无所事事，哪一个条件都不符合。因此，他才对她一直潜伏在军中的动机感到异常疑惑。
　　“天下会乱。”桃蹊语出惊人。
　　她不等李自言询问，又道：“进城的逃难百姓数量显著增加，我们的粮食越来越少，训练的强度越来越大。”她顿了一下，向李自言俏皮地眨了一下右眼，“天象也变了。”
　　这一番话非常有胡言乱语的风范，却没有遭到李自言的反驳。相反，李自言表露自己也有思考这个问题，还提到了一个和话题并没有直接联系的人物：“你觉得曹大人如何？”
　　“嗯……”桃蹊思索了片刻，“生逢乱世，一表人才，有勇有谋，适合建功立业。而且，他可不是普通的人，有来历。八成，最高领袖，也是当得的。”
　　“你胆子真大。”李自言深深望了她一眼，她的想法竟和他不谋而合。
　　北疆军练兵的方式表面上和别的守军并无不同，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清楚其中的蹊跷。饥饿、无意识引导、环境压力，这些会让并没有上过战场的守城兵们握起杀人的刀，成为真正浴血奋战的勇士。
　　多么可怕的精心布置与用意。
　　（三）
　　两人在城楼上的夜谈在一个月后成真了。
　　贪官克扣粮草，北疆军中的不满情绪愈涨愈高，在军中饿死几人后曹大人揭竿而起，带领北疆军奋起反抗，杀贪官，开粮仓，赈济百姓，收服北方多个重镇，直下中原大有逐鹿天下之势。
　　桃蹊在多次立功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将领。
　　她随着主力军直奔京城，眼前的渡江战役是抵达京城的最后一个关卡，只要过了岷江，无论京城的布防多么严密也无法阻止北疆军的攻势。
　　可惜……
　　桃蹊长矛横扫，带倒一片敌兵，抽空望了城上一眼，远远地，那个身形单薄的汉人女子被挂在了飘扬的军旗下，而旗下有一将领正举起长刀放在女子的脖子上。
　　那是曹夫人吧。
　　桃蹊又望了一眼身后骑在马上的曹大人，那个三十几岁的俊秀男子无所作为，没有惊慌，没有担忧，仿佛与这战场相隔绝。
　　桃蹊对曹夫人并不熟悉，只知她在嫁给曹大人之前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一朝衣食无忧到流落艰苦北方，这女子想必怨过恨过，以致于从不曾在军中露面关心过操劳的曹大人，整日自囚在小小的庭院里。
　　每一场战争都是惊险而残酷的，为了胜利双方都能无所不用其极，就像饥饿的野兽，哪怕身上伤痕累累也要把猎物吞进肚子里的它从不会为之后的生死而犹豫一星半点。
　　所以，对于朝廷用家眷威胁曹大人的意图很能理解。
　　就是不知道曹大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救，则军心乱；不救，则尊严损。
　　可是，桃蹊从不知中原人也能像孤狼那样无情——
　　曹大人从周围的将官手里接过一把大弓，毫不犹豫地上箭、拉弓。箭羽精准无误地飞向那个挂在敌方军旗下的女子胸口，同时，军旗折，倒下城楼。
　　桃蹊从来没有看过飞得这样高、这样远、这样快的利箭，她不由得失神。

作者有话说

　　今天考完，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