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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的长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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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侍女们都在前庭忙碌,房前的走廊显得没有平日里热闹。也因为这样,羽姬能有片刻清静的时间。坐在廊前,将两腿悬空一前一后的晃悠着。看着将落的太阳,任凭单衣凌乱的压在身下,把玩着自己的长发。
记得小时候和妈妈偷偷地从府里溜出来,从不会把阿柏带上。母上戴着略大于普通尺寸的市女笠,把幼小的羽姬抱在怀里走到街上去。
“小羽还太小了,自己走路的话会很危险哦。” 母上是这样笑着说的。
“那么我们回去吧,小羽不是很想出来玩,在家里也可以玩啊。” 是啊,与同龄人相比那时的羽姬更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里。“有柏在,还有小铃、呱呱、石头跳舞可以看呢。”
“不行哦,小羽。以后除了柏之外,家里不可以让小铃他们再进来哦 ~ 而且小羽会长大,万一妈妈不在的话也要分辨出人和小铃他们的不同,知道吗?”
“为什么呢?不可以叫他们来玩了吗?”
“不行哦,会吓到父亲哦 ~ 而且啊,小铃他们不会平白地服从你。虽然无法伤害我们,但是召唤他们后无法处理的话还是会带来很多的麻烦哟。小羽要记好了,妈妈今天会指给你看哪些不是人类,以后要分清楚不可以和人以外的东西说话知道吗?”
“那母上会一直陪着小羽说话吗?母上要是陪的话,小羽就不要别人了。”
“好啊,妈妈会一直陪着哦。”
羽姬无力的趴在栏杆上,不可以和人以外的东西说话,意思就是说就算今天母上回来看我也要当作看不见吗?这样的话不如不见的好。
心情变得很恶劣。这时阿柏过来提示要更换衣服,出席晚上的酒宴。
“柏,你说母上今天会不会回来?”
“公主,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果然人走茶凉,连柏都不希望母上回来,那今天这个祭祀的仪式还真浪费。” 语气非常的任性。“柏还是母上带过来的侍女呢!”
“公主!” 略加重了音调,年长的侍女看来有些恼了。
“你们都下去吧。柏你也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喝退了侍女们,宽敞的屋里空荡荡的。
“母上,家里好安静啊。”
“啊啊,公主的心情很差呢。”与前庭相连的准备室里,侍女们聚在一起议论着。手上的工作虽然很忙碌,却不会妨碍女人们谈论别人的天性。
“是啊是啊,连阿柏都被说了。”
“不过就算公主这样发了脾气,我还是觉得公主很可怜呢,夫人很早过逝,公主一定很想念吧。”
“是啊是啊,阿柏要是顺着公主的话也许就没事了吧。”
“我觉得这样的公主还是哭一下会比较好呢。”
“不可能吧,我在这府里工作七八年了都没见过公主落泪呢。”
“哈哈,公主会哭时你可能没被分派到内院吧。”进出拉门的声音、拿放物品的声音、衣袂摩擦的声音和侍女们低声地说着主人家的种种琐事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整间准备室里嗡嗡作响。这时门被猛然打开,柏站在门外,准备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前厅还有许多客人,负责酒具器皿的人随我过去布置。” 侍女们互相丢着眼色,唯唯诺诺地跟着去了。
“看来柏的心情也很差呢。”阿柏离开后,准备室里再次开始窃窃私语,只是比起刚才,低了许多。
天空已由绛紫变成深蓝,星星也略略开始闪烁。迁河边的小路的桥旁的垂柳下,斜靠着一位笑得漫不经心的年轻男子。不时有路人从他身旁经过时会猛地加快脚步逃走。柳树下的人一身白色狩衣,加上诡异的笑容,半长的几缕额发随晚风飘动。
想必没几日京中又要盛传有怨灵行走于河边,一定是谁谁家公子恋爱不成或被桥姬拖去,死者不甘心成佛而在阳间徘徊之类的谣言了。所以说人类真奇怪,明明自己没有亲眼见过,见过也没亲身接触过就四处宣扬得感同身受一样。真是有趣,为什么可以杜撰出那么多未曾见过的事情呢?不过与其杜撰,不如亲身经历会更有趣吧。
会四处徘徊的灵魂就说明心愿未了,心愿未了就有可能是个很凄美的故事,很凄美的故事就意味着里面会有许许多多的真实事件的线索,有许许多多的真实事件的线索就意味着里面会有随时可以让某些人当众变脸的秘密。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比人突然神色慌张、内心恐惧的样子更有趣的呢?特别是在不知道别人清楚多少自己的私秘事情的时候,那种心神不宁、神色不定的样子有趣至极。
那么,为了以上乐趣,引发了什么谣言而让一些人兴师动众、鸡飞狗跳地调查,顺便增加一下阴阳寮的额外收入也是很不错的嘛,贺茂老弟要感谢我才是。有麻烦时不要放过麻烦,没有麻烦时要制造一些麻烦,这才是人生的真谛啊。想到这里,平谦人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入夜,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还没到贵族们酒宴散席的时候。好安静,白天还尘土飞扬车来车往的道路,一入夜就看不清通往何处。路边也不知是谁家的宅院,一眼望过去,每家的院墙也都是一个样子,白色的墙体和漆黑瓦片的唐式山墙,连排水的沟渠也都一模一样。模仿大唐长安的城市格局故然有好的一面,可身处其中的人,却有种沉陷其中,无处可去也无处可回的宿命感,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吗?背对着河流,面前是三叉路口,每个路口向前也各有叉路,如同人生无论怎么选择如何努力,都在印证着某种规律,无法逃脱。若不是有些不知名的花草点缀路边,任谁行走其间都会崩溃吧。不知道胧义老兄平安过关了没,为什么那么害怕紫堂少将的奉行报告?有机会,得好好见识一下。
月朗星稀,只是可惜没人陪着喝酒。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侍童模样的孩子向这里跑来。真可怜,在中元之夜还要为主人家奔走。那个孩子停下脚步又手撑膝大喘着气,看来是累坏了。
平谦人待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个侍童向这里走来。喃喃地说着:“终于溜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今天访客太多所以偷溜出来摸鱼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左右,眉目也算清秀,不知道是谁家的侍童。只见那小小的少年跑上桥头,轻轻唤着:“莲姬,是我 ~~~ 出来吧。”
莲姬?难道这个冠礼都还未行的少年已有了恋人?不由觉得深受打击,回想自己第一个情人好像是在冠礼之后吧。桥下盛开着一朵朵睡莲,刚才明明还没有。难道说?
只见那名少年面前并没有站人,自顾自的说着:”那么就拜托了。要说话算话,来拉勾~” 平谦人将手轻轻遮住双眼从指缝中窥视,只见少年面前站着一位看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绿色饰有大片荷花图样的壶装束。那女子一手拿着市女笠一手与少年勾着小指,轻快的说着:“交给我好了。还有,那里有个不速之客呢。” 女子手指略略指向平谦人的方向。
原来是桥姬吗?真难得看到不拖人下水的桥姬,那少年竟能与怨灵沟通也是不可思异,也许应该介绍到光秀老弟家去作事才对。平谦人从容地从树荫里走到月光下,即然是同道中人就不用隐诲什么了。
“小朋友”堆出最有诚意的笑容来,尽量不要吓到小孩子,“能不能告诉大哥哥你和那个姐姐认识多久了?”
“什么小朋友,我已经十 ...... 十二岁了!”汗水一下,自己的身高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倒是眼前这个像竹竿一样身材修长的家伙虽从未见过却有些眼熟,特别是这种看来毫无诚意的笑脸。
“很抱歉,那么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桥姬的?”鬼怪普及教育如此完善的今天,应该没有人会不知道桥姬是指什么吧。
“桥姬?你说莲姬姐姐吗?”少年一幅大人真XX 的表情瞪住平谦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随后转身跑开。
不告诉我?不告诉我就自己去找她出来好了,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平谦人欲转身捉住那名女鬼,却发现桥上空无一人,不,是空无一鬼 ...... 连气息都消失的干干净净,看来有趣至极。平谦人露出非常满意的笑容,看来遇到好东西了。
“何人在此游荡?!” 此时背后传来一个很耳熟的、很正直的、很严谨的,听起来就知道一定是有理想有抱负,爱国爱民好青年的声音。只是现在平谦人并不是在左大臣府上游荡应该不会被怎么样吧。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也是准备理直气壮回应的,可就在四目相对时,平谦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心虚 ......
“原来是式部丞大人。”恭敬一礼后,以公事的口吻说道”今日是中元节首日,大人还请勿一人夜游,免得引来秽物。”
“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少将不是也在夜游吗?”平谦人笑的安然自在,好象紫堂少将是多年老友一般。
“在下不过是工作结束正在回家路上,式部丞大人还请早些回府。”紫堂少将并没特意的表示生疏,只是的确和此人不熟,客套完之后便想告辞离开。
“那么就一起喝酒吧,难得如此明朗月夜。”无视于紫堂少将诧意的表情,用眼神催促着接下来要向哪个方向?
“在下寒舍简漏,未必……”紫堂少将对于眼前这位大人的自来熟觉得非常头痛,想拒绝却拘于礼节而说不出口。虽职司不同却位高于自己,对于高位者的结交,不应该拒绝。
“我不介意,还是说少将想在中元之夜将我留在无人街道上招惹污秽之物?”脸上一直保持着的笑容在紫堂少将看来非常的……总之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吧。于是,紫堂少将只得将平谦人领向朝着自己住处的路口走去。
轻推门,简单干净的小院。紫堂少将并没有和家人同住,屋内陈设简单。墙上简洁的字画与屋角的剑架说明主人的身份与性格。平谦人未等主人招呼径自在廊边坐下,中元夜的月亮离满月尚缺一些。院角翠竹随风作响,其影萧萧泠泠的映在白色的墙上。未点灯,窗下那位白衣人如将月色引入般室内泛出皎白之光。月光映入平谦人的眼瞳,却无法掩盖其如星之眸色,抬头望向天空不正是月朗星稀嘛。
“月色如此好,还是不要点灯了吧。”月下人的确是在笑着吧,突然觉得不能确定。
“抱歉,家中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突然要在家中招待贵客,却什么准备都没有,紫堂少将觉得有点窘,脸上有些烧难道脸红了?不自觉的向黑暗中退后一步。
“不是已经备好酒菜了嘛。”平谦人笑着示意面前的什物,如同在自己的屋里招呼客人一样。“过来坐。”随身携带酒与零食实在是个好习惯,想到这些平谦人笑得更加得意。
如果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时不如不作反应,接受就是。取来酒杯,安静的坐在平谦人的对面,倒酒举杯饮尽添满再举杯。无话。
“胧大人今天提过少将的奉行报告,似乎很担心。”(事实上并不止是担心而已)也许因为紫堂少将过于沉默或者平谦人过于无聊,禀执着反正不知道要聊什么干脆就从最不明白的话题说起之原则。
“奉行报告?”
“胧大人好像很在意少将的奉行报告。”
“是这样吗?因为工作关系每次任务结束都会提交奉行报告给上司与指派工作的大人,难道其中有差错被大人发现了?”严守着社会等级制度的紫堂少将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按理,少将的官职在式部丞之上。但是平谦人是正四位上,紫堂是从四位下,身份略有区别。)
“是怎么样的奉行报告?”平谦人很确定闻到了麻烦的味道,因为他就是麻烦的收集者。“我可以看吗?”
这样的月色容易让人轻松,让人惬意,让人迷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息……
“不可以和别人说是我给你看的……”这种孩子气的话紫堂少将自己都觉得脸红,而接下来的行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但又非常理所当然。很快放在平谦人面前的是当月的奉行报告。字迹工整,行格端正如同这个人,干脆、明了、纯粹、没有多余的杂念。每一件工作的事后报告都非常详细,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线索。也如同这个人,字里行间没有修饰用的华丽词藻。平谦人略挑一下眉,很难看出他觉得是写得好还是不好。或者对报告内容是否特别在意。
月下夜读,执长卷,展眉凝神。且依窗格,借星辉,苍眸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