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京物语--文月纪事》莫闲云

10、漫长的归途

　　十
　　“那么，式部丞手上的伤痕，与这件事无关咯？”在看完平谦人的记录之后，紫堂少将做最后的询问。
　　“是的，这的确是我的私事。”平谦人在写这份记录时，边写边回忆着之前的梦，和十九岁时去过的地方。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找到雾海原的话，昨晚的梦就真的会被当作一个梦而丢在一边。十五年前的翼姬和十年前的翼姬比起来，更加率真单纯。虽然少了些女性成熟妩媚的神态，却清新靓丽。而昨晚被那个侍童咬出的伤口也正好套在十年前被翼姬的女儿咬伤的痕迹上，不犹的再次回想起那个侍童的容貌，光线昏暗只看出眉目算是清秀。看身型只有十岁上下，翼姬的孩子应该也有十五岁了吧。平谦人边想边摇头苦笑。不知道翼姬嫁到哪家……她的孩子应该非常像她吧……
　　“式部丞大人，说句冒昧的话，以您的年纪还是早点成家稳定下来才好。”平谦人并没有听到紫堂少将之前还说了什么，只是在紫堂少将说这句话时回过神来。
　　“的确是应该定下来了啊……”平谦人没头没脑的答了这么一句，转眼看向屋外花草，叶子上的露珠映着朝阳的光茫熠熠生辉，今年的露出现的比往年早冬天也会来得早吧。
　　“没错，以式部丞的家世，还请尽快选一位名门公主，不要再肆意独自夜游。免得发生什么危险。”紫堂少将以为平谦人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继续以京城守护职的身份劝说着，而平谦人则继续放任自己神游。只不过，在旁边坐着的胧中将和贺茂光秀看来，这更像是紫常少将正在说教平谦人的样子，两人心中均是大喜过望。
　　阳光明媚，如果说平谦人一夜美梦的话，还有一个人却是在寝榻上辗转一夜未眠。
　　“公主，您醒了吗？”阿柏在丝帐外轻轻的问。一夜未睡，羽姬索性装睡不出声。
　　“……”阿柏看到内里的人完全没有反应，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房门对门外的侍女说，“阿市去回存幸大人的话，说公主略有抱徉，今晨不过去问候了。小获把早膳先撤回厨房，等公主起来了再端过来。”
　　阿柏从小照顾羽姬，对她的作息规律相当了解。早上不愿准时起来，必然是情绪欠佳不愿见人，很少会因为恋床贪睡而不起床。
　　而昨晚送走莲姬的事，对她的触动一定很大，还是要给她一点时间恢复精神。翼姬啊，那么坚持留下这个孩子究竟是福是祸呢？阿柏心事重重的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让莲姬那么痛苦的，正是我们这一家啊……羽姬将头往锦被中缩了缩，想哭却哭不出来。回想着母上离世前对她交代的每一件事。
　　“小羽今后就是大人了，以后要记得把每年换下的乳牙送到这里来，给一位莲姬。”
　　“为什么？因为她和妈妈同名吗？”
　　“这是她的供养，本属于她的幸福被妈妈取代了，所以至少要给她供养让她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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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姬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条河边，时间是五年前。
　　“小羽对术的运用已经很自如了吧，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阿柏。母上不在的时候，不可以在人前随意使用，要做一个普通的公主。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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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上手掌的温度好像还停留在头发上，妈妈……好寂寞……
　　“只有来见这位莲姬的时候，你可以和她说话。在所有的供养送完以前，你要守着莲姬，不能让别人伤害她。每年这个时候来，当供养送完的时候，莲姬就可以安心升天了。”
　　“嗯。小羽要记得，没有莲姬就没有小羽，所以要好好对待莲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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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被当作另一位母亲的莲姬送走了，小羽没有可以叫做母上的人了，就剩小羽一个人了……
　　母上过逝之后，羽姬问阿柏莲姬的事情。
　　“你父亲，存幸大人所娶的，应该是那位莲姬公主。”阿柏没有理会羽姬的惊诧，继续说了下去。“翼姬才是夫人的本名。”阿柏在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也许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羽姬的惊愕吧。
　　“夫人和你说过座敷一族的事了吧。”阿柏并没有想要得到羽姬的回答，接着继续向下说。“夫人所属的是朱雀这一支，族人都是女性体，从出生那天起就有一位式神跟随。如果血统不纯一般会从母亲那里继承式神，朱雀的族人没有式神跟随就不能进入本家连活着都很困难。”虽说是继承，但基本上也是上一位族人死去后的遗物呢，因为生下孩子的座敷都没办法看到孩子长大的时候。
　　“存幸大人许愿时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支离破碎的人是怎么样到达夫人的院子里。而夫人，救了他之后，他便说出了他的愿望。朱雀这一支的座敷不能拒绝别人的许愿，但光是重新给存幸大人制造身份就已经消耗了夫人大量的能力。”阿柏停下手中的针线，叹了口气。“夫人，很像她的母亲，就是你外婆，我原本是你外婆的式神。母女俩都爱上了人，都想和喜欢的人相守。”
　　“重新回到人间的存幸大人，为了他的愿望极力的去接触上层贵族，虽然夫人赋予了他很多，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后来他看中了兵部卿宫的独生女莲姬，而夫人很伤心，因为存幸大人说他一定要有一个地位适合的妻子。就在他约定莲姬私奔的时候，夫人用最后的力量顶替了莲姬的身份，嫁给了存幸大人，而真正的莲姬一直在迁河桥上等着存幸大人。”
　　“冤孽啊……兵部卿宫家一直以为莲姬嫁进了佐竹家，虽然兵部卿宫本人一直赌气不来见女儿，却没有停止对存幸大人的帮助。直到他过逝时都很报怨女儿不肯低头回娘家来看看。”
　　“父亲大人他……不知道这件事吗？母亲是用了幻术吗？”羽姬的声音微弱又颤抖，不知道要对这样的故事做何反应，无论如何母亲都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公主，你要记得，能使用一生的幻术，座敷在每次转生时只能用一次，你母亲那个时候已经不可能再用这种幻术了。存幸大人，在看到接回府中的是你母亲后，就再也没有提过原本那位莲姬的事，府中的侍女也只知道大人娶回的是兵部卿宫的公主。”
　　“……”羽姬无话可说，不管母亲所做的事多么狠心，羽姬都无法认为这母亲有过错。羽姬在发抖，终于忍不住情绪而伏在地板上大哭起来。莲姬的确是她另一位母亲，只要羽姬是佐竹存幸与翼姬的女儿，这就是羽姬的债，是父母所欠下的无法摆脱的罪孽。
　　阿柏轻轻靠过去，抚摸着羽姬的头，她不知道要怎么样安慰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翼姬一直无法对羽姬说出口的事，就这么让自己说出来，让这个孩子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承担下来。冤孽啊……阿柏再次深深的叹息，如果这个公主也像她的母亲和外婆一样再次爱上向她许愿的人类，自己还有没有力量再守护下一位公主呢？式神只有随同座敷转生时才能重新焕发生机，自己已经跟随了两代的座敷了呢。
　　“羽姬公主啊……千万不要爱上向你许愿的人类……阿柏已经老了，没有力量再看一次悲欢离合的人生了……”阿柏并不害怕自己的消失，她所担心的，是自己消失后雾海原的本家里又会多出一份荒凉，多一间空荡的房间。虽然夫人总是天真的说那位小少爷一定会来实现诺言给羽姬幸福，但本家里那么多位公主，又有哪一位得到了那种许愿从此成为人类幸福生活的呢？
　　绝对不会爱上许愿的人，蜷缩在阿柏怀中哭泣的羽姬与窝在锦被中发呆的羽姬重合在了一起。绝对不会爱上许愿的人。母亲过逝五年了，而十年前的仪式早就注定自己座敷的身份和命运。六岁起交运，十年为一次转生，到十六岁前这是最后一年了。要回到雾海原的本家去，不会再为父亲的愿望而留在这里，这个世界让羽姬觉得很伤心。转生后，就会全部忘掉吧。
　　妈妈，小羽想回去，回到妈妈住过的地方去。
　　这里好无聊好可怕，小羽不想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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