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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怀念的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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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五六天以后,正是宫里的殿上人为一年一次的年度定考准备卷宗资料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也是女官们为一年一次的相扑大会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为什么这两个年度性的活动非得在七月下旬同时开始呢,无法是因为地方官员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开始到月见之宴结束都会一起聚集到京城里来。街上因为地方员吏的上京也热闹非凡,连带的各位宫卿家里也都热闹起来,因为各地的商人艺人也在这个时候聚集到京城里来。
羽姬趴在自己房前走廊的地板上,任由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身上的单衣也被不雅的坐恣压得皱皱巴巴的,两只脚一前一后的晃着。虽然这里离院墙很远,但街上各种车马和吆喝的声音还是不断钻进耳朵里。再加上存幸大人的各位夫人也为自家兄弟评定的事而频繁的进入左府,真是相当的吵闹啊。
想想再过两三天就要兴办的相扑大会,自己还得随父亲大人一起入宫一次。为什么总是这些无聊的事情呢?羽姬实在无法对两个壮汉抱在一起扭成一团的运动有任何兴奋的感觉。可是侍女们好像都很期待,甚至有的侍女因为不能随同入宫而直接拜见自己请求带她一起去,当然也都被阿柏毫不客气的教训了一顿。
面前的糖粒,羽姬已经丝毫没有胃口了,拿它们当弹珠一样扔来扔去。前几天来相亲的那位中将,大约父亲嫌他笨头笨脑难有出路所以没有再提起。这次自己得入宫参加相扑大会,大约是有别的想接近的目标吧。明明母亲有交代过,婚事得由阿柏来决定,但父亲应该不会听之任之。因为阿柏并不想自己就这么随便的嫁出去呢,阿柏老说母亲之前已有准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约定好的人。找不到最好啦,找不到就可以回去了呢。想到这里羽姬非常开心的加快了两只脚晃动的频率。
“咳,公主,有客人来哦。”阿柏走过来,对于羽姬这副样子相当的反感。
“啊呀!”羽姬非常速度的翻身坐好,甩动衣摆将单衣理整齐的同时也将乱扔的糖粒全部丢进院子,纷纷滚入地板下消失不见。挥动衣袖,扬手将头发全部拢到身后,手指大致抓挠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和两颊的穗发,端端正正的坐好,抬头,却发现阿柏身后并没有客人。
松了一口气的羽姬耸拉下肩膀用指责的语气说:“阿柏你骗人!”眼神非常委屈。“明明外面那么热闹也不让我出去玩,还骗人!真讨厌!”说完便赌气的噘着嘴将头扭向一边。
“公主啊。”阿柏看到羽姬孩子气的样子,轻轻笑了笑,然后在羽姬身边坐下。“两日后入宫的时候可不能像在家里这样了。”阿柏是来提醒两日后参加相扑大会的事情的。
“哦。”羽姬不情不愿的答应着。
“也不能脱了单衣偷跑。”阿柏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了。
“不会被发现的啦……”这一点羽姬相当有自信,因为很有经验。
“被发现就完了!”还敢提被发现的事,阿柏开始有点额冒青筋。
“哦。”不偷跑就光明正大的跑嘛,难得进宫一次不玩怎么行。羽姬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换衣服装侍童更加不可以!”阿柏就像知道羽姬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紧拉着叮嘱着。“还有,入宫后不许用术!不许做陷阱!不许以任何方式嘲弄别人!不许……”阿柏就像流水帐一样门清的一路报下来。天哪!这和在家里有区别吗?羽姬心里叫苦了。
“在家里这样,还是可以……”
“在家里可以吗?”羽姬变得有点开心了。
“还是可以少罚一点。入宫时出错,公主就请把从出生到现在抄过的经书全部再抄一遍。”阿柏丝毫不留任何可反驳可钻空可回绝的余地的说。
看着阿柏严肃认真的表情,羽姬真的觉得入宫是个非常恐怖的事情。难得能出家门,偷溜出门的不算,还被这么管着,没天理。越是这样想,羽姬的表情就越委屈,可羽姬的表情越委屈。阿柏就越觉得要严加看管,绝对不能心软,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终于到了相扑大会那天,羽姬一大清早就被叫起来,梳洗打扮扶上牛车向皇宫出发。当车转向朱雀大道后,和各个公卿家的车队挤成一团,堵得不得动弹。坐在车中非常无聊,几次想拉起御帘看看外面,都被阿柏用眼神制止了。为什么连看都不能看啊,羽姬心里委屈的想着。好不容易六卫府的人赶来,疏通了各家的车马依次继续前进。当轮到自家的车队时,阿柏略掀起一点御帘,并挡在羽姬身前,向领头的一位大人打招呼。
“紫堂少将大人。”阿柏轻轻的唤着。
“是。”被叫作紫堂少将的年轻人走到了车前,隔着御帘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前几日府内的事麻烦你照顾了,特别是公主来到外庭时的骚动,公主想向您道谢。”喂喂,我没有想谢谢谁啊。羽姬非常想开口,可阿柏的手一直在加重按在羽姬膝上的力量。
“不用客气,这是在下职责所在。还望这几日盛会之时,左府大人与公主殿下能玩得尽兴。”年轻又威严的声音恭敬的回答着,一听就知道是有理想有抱负,爱国爱民的好青年,羽姬这样想着。在御帘阖上的一瞬间,羽姬看见了这位紫堂少将低着头的半侧脸,这不正是前几天差点被莲姬带走的那个人吗?而紫堂只望见单衣衣袖下执折扇的手,还有就是与幼年过逝的母亲相同的香味。当左府的车马过去以后,紫堂少将还不禁扬头张望了一下。边上的同僚取笑他,“你在左府大人家助勤几日,一定是见过左府公主了,是不是?看来真的是容貌一等,连一心只有工作的紫堂少将也要抬头张望。”
“专心工作!”明明知道只是玩笑而已,却还是脸红了。助勤时公主经过身后,也是闻到了相同的味道,很熟悉很思念的味道。
“哦哦,少将辛苦了啊,每到有这样盛会的时候,少将总是格外的忙碌啊。”一听就是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声音,不过还多了一点没精神的语气。
“真难得,式部丞大人今天坐车出行,的确这样安全许多。”紫堂少将带着职业口吻,耿直的答话,只是听起来更像在揶揄。转过身来,正看到平谦人完全没有形象的趴在车窗边,御帘被随意的撩在身后。连续数日整理定考用的卷宗,为了赶上这次大会,想必是昨晚通宵阅卷,才会是这副胡渣与黑眼圈同在的德形。“只是式部丞这副样子入内实在不雅,如果疲惫还请回府休息才是。”
“一年只有一次的相扑大会,回去睡觉太可惜了。”平谦人摇摇头,然后继续说,“特别是每年只有这时各家的公主才会集体出动,嘿嘿嘿嘿……”觅得佳人的最好时机,怎么能就此错过,去年睡过去了今年怎么也得参加。想到这里,平谦人笑得更加诡异。
对于这么诡异的笑容,紫堂少将不置可否,只是在平谦人问道前面与紫堂少将搭话的车马是谁家的时候,紫堂少将只说是城外养生院的大尼君。同僚在一边听到,都转过身去偷笑。
“那么,以这个前进速度,我还有时间梳整一下,再补个觉,少将辛苦喽。”说完,平谦人就缩回车内去了。紫堂少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谎,最近还真的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包括认识了平谦人在内。
当所有人员都到达相扑大会的地点时,已接近午膳时间。作为左府的公主,进入偏殿休息的路上有许多别家的待女刻意经过,多是为了各家的公主或少爷打探消息的。阿柏领头,另有两位贴身使女跟随,羽姬一路低头执扇,经过的人也只看到低垂的双目和袖外纤小的手指。
“左府大人家的公主很低调嘛,我以为会大张旗鼓的呢。”殿内每个房间都长得一样,挂着一样的御帘,就像一个一个的鸟笼。各家的女眷们在帘后窃窃私语着,这情境让羽姬想起了家里的鸟舍,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只,飞不出去。
相扑大会的首轮在晌午时终于开始了,羽姬实在想不出这种运动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同来的侍女们都看的紧张又兴奋的。阿柏一直在身边,别说想溜,连和帐子另一边的人说句话都不可能。御帘前不时有官员模样的人经过,似是想借机搭话,有阿柏在自己也没什么开口的机会。
在这些经过的人当中,羽姬发现了平谦人的身影,似乎是停在了认识的人的帘前。还好没有过来,不过就算过来也大约认不出是谁了吧。平谦人在这个时候,只是向认识的人左府大人家的公主的位置,只是那位被打听的夫人不打算就这么放他离开。在平谦人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羽姬这里的时候,羽姬非常想转身逃走,但是阿柏正在边上,结果气氛非常紧张。就在这个时候,本是少云的天空颜色越来越深,电光隐隐,似乎就要打雷下雨了。
紧接着一个炸雷,偏殿里的女眷们都尖叫起来,惊恐万分。台场上的力士也在裁判的案排下纷纷向休息区走去。
“不是我。”羽姬摊摊手,这种一看就像是人为的雷雨并不是羽姬的杰作,阿柏看看羽姬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若是太晚大约会安排各位在殿内过夜吧。”帘外过来数位命妇,向各家的女眷位解释。“圣上已有安排……”帘外的命妇还没有说完,只见一道电光闪过,打中了不远处的一根梁柱。这个被安排来当赛场的偏殿年头已久,顿时走廊那半边垮塌下来。
这里坐着的都是各家的公主和夫人及其随身侍女,过来搭讪的官员基本都在走廊上还不知是死是活,坐在帘内的女人们乱作一团。当然也包括了羽姬带来的两名侍女,阿柏忙着看她们有没有受伤,屋内的家什倒成一片,边上的人也逃了过来根本无暇顾及……不,是人太多一下子就被单衣遮挡完全没有看到羽姬去了哪里。
总算出来了,平谦人从一堆的瓦砾中直起身来,直线奔向事发地点。嗯,当然是刚才那场术的发出地点。然后他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听到了熟悉的争吵声。
“我的长相和我上场有关系吗?”光秀的招牌暴怒质问术。
“我不是说你长相,我只是说你上去没有胜算反而会受伤……”还有胧中将的招牌弱气解释术。
平谦人一步上前,无视光秀只着丁字裤的暴笑打扮,直接一个暴栗打下去,当然,挨打的是胧中将。
“光秀愿意上去挨摔你拦着他干什么?现在好啦,一年一次相扑大会怎么办?”平谦人真的有点想哭,自己拼命熬夜完成了工作就是为了不错过好玩的事情。“光秀上去还能增加点我的谈资,现在好啦,只能回家睡觉了。”顺着平谦人指的方向,偏殿一角乱成一团。
“为什么我上场会增加你的谈资啊?现在不是你的好机会吗?多难得的英雄救美的机会!”并没有被打到的贺茂光秀对着平谦人吼了回去。平谦人一愣,“是哦,那你们继续。”然后转身又小跑回了事故地点,加入到“救人”的行列,只是并没有见到最想见的公主,反而被一群不知道哪家的女眷围得不能离开。混乱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一闪从身边经过。翼姬的侍女!!!平谦人拼命从人群中挣扎出来时,阿柏已不知去向。
贺茂光秀气鼓鼓的走开准备换衣服,胧中将被打得有点蒙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唤来六卫府的手下,开始处理残局。
总算出来了,借着一瞬间的混乱,羽姬逃出阿柏的视线,迅速向一偏僻角落移动。拎着十二单实在无法有太大动作,衣服的下摆也在行走时被地面划破。那么,赶紧找套适合的衣服来吧。羽姬在心里这样打算着,就算只有一会会,羽姬还是希望能在这个初次见到的人称大内的地方玩一玩转一转。正在准备脱下十二单的时候,因为踩中了自己的衣角结果以极不雅观的的恣势趴倒在地,这时身后传来了那个早上听过的,一听就知道有理想有报负爱国爱民好青年的声音。
“您没事吧?”紫堂少将在羽姬身后关切的问。“有没有受伤,您是哪一家的女眷?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死了死了,为什么这么背,就这样被人逮到了。羽姬心里想着真背运,好不容易有机会偷溜好死不死居然是被这个人看到了,还是这么难看的样子跌倒。羽姬别过脸想要站起来离开,却发现崴到了脚痛的站不起来,只好继续跪坐在地上。
“好像,伤到脚了……”羽姬用声如蚊呐,自觉丢人,悔恨到无以复加。可在紫堂少将看来,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伸手想去扶起她。羽姬赶紧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想着:千万不要认出来啊!
紫堂少将看到羽姬的动作,不禁脸红,将手缩了回去。可转念想想,又不能把这位小姐留在这里不管。
“我没有关系,也许过会就好了。我可以自己在这里等家里人过来。”羽姬只求面前的人能快点离开就好。
“那我帮您叫家人过来吧,请问您是哪一家的家眷?”紫堂少将继续问,因为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要是告诉你我是哪家的不就麻烦大了,神呐,怎么办啊。“没关系,我没事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羽姬挣扎着站起来,却重新不稳再次跌倒,被紫堂少将抱个满怀。
“啊!”这回真的丢人丢大了,要是给阿柏看到,得抄上一年的经书才算完啦,想到这里羽姬瑟缩起身体。
“是……左府大人家的羽姬公主吗?”紫堂少将问话的声音有点难以置信的感觉,这个熟悉的香味,正是早上经过左府家车前时闻到的。
“唔,嗯……”完了,给认出来了,为什么啊?!羽姬真的要哭了,他没有看到脸吧,没有看到脸吧???!!!遮住脸的袖子捂得更加的紧密。
“那么失礼了。”紫堂少将扶着羽姬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开。羽姬刚以为他离开了松开手偷看一下,只见紫堂少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很大的白色布幔走过来。将羽姬整个包起来后抱起来,向着停放车马的地方走过去。
“把您放在左府大人的车架前可以吗?这样……比较合适吧。侍从很快会发现你,带你回家的。”羽姬被包得很严实,看不到紫堂少将的表情,但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嗯,谢谢。”羽姬这样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怀中,已经觉得非常丢人了,如果能不被发现当然是再好不过。
停放车马的广场,各家的随从也乱作一团,并没有人注意到羽姬和紫堂少将。他们安静的来到左府的车后,紫堂少将轻轻的将羽姬放入车内。羽姬感觉到自己着了地,松了口气,可眼前人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我去通知左府的人您已经在这里了。”紫堂少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转身想要离开。
“能不能拜托你……”羽姬是想说不要告诉阿柏是在哪里遇到她的,而紫堂少将却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羽姬公主您是自己回到这里的。”说完便转身走开。
羽姬有点茫然,看着紫堂少将的背影远去,心里想着:这样也好,不,这样说是最好!可为什么会听起来这么委屈的啦!
阿柏在接到了紫堂少将的通知后,马上赶了过来。
“公主……”
“阿柏我没事…”羽姬抢在阿柏开口说教之前赶紧说,“我只是被逃出来的人群冲撞到然后崴到了脚然后看找不到你然后就自己到这里来等你了。”一口气说完,不留任何可插嘴的机会。
阿柏笑笑,没有搭话。相扑大会是没有办法再进行下去了,广场上已经有一部份的车子向门外行驶。阿柏也安排了一下,除了存幸大人有工作需要留下大部份随从与羽姬一起回府。
第二日,宫里传出只有几位女眷受了点轻伤的消息。圣上说没出大事是万幸,相扑大会延期两日另选别处举行。而羽姬因为也属于受了点轻伤的女眷之一,只好在家休息。存幸大人觉得相当失望,原本安排的见面也只能取消。
平谦人奋力搭救被困的公主们,倍受各家女眷好评据说收到不少和歌。只不过因为连续熬夜后体力过量消耗,等他睡饱也是两三天后的事了,相扑大会已近尾声音而且回信因为不及时大约损失了一半的书信往来的机会。
而贺茂光秀因为再次上场被拒,闹起情绪便称物忌在家闭门不出,还好胧中将常常登门给他解气,不,是陪他解闷。所以两三天后也没什么事了。紫堂少将最为普通,依旧工作连着工作,同僚们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除了偶尔会望着窗外叹气,嗯,还有在式部丞来找他的时候格外冷淡之外。
受伤的几位女眷都接到了下个月月见之宴的邀请,据说是圣上对她们受伤所表示的歉意。羽姬坐在屋外的地板上,摇晃着邀请函貌似在发呆,两只脚,不,一只正常的脚和一只包得像饭团一样的脚一前一后垂在地板外侧晃荡着。
“公主,你这样把脚露在外面,受了风寒是会疼的哦。”阿柏在身后提醒着。
“哦。”羽姬难得听话的将脚收了回来。
“月见之宴好玩吗?”羽姬没有回头,就这样轻轻的问。不回头则是因为再次有出门玩的机会偷笑得有点扭曲。
“不许脱了单衣偷跑,不许装侍童,不许用术,不许做陷阱,不许以任何方式嘲弄别人!”阿柏没有回答羽姬的问话,再次重申之前的各项不许。
“啊……”羽姬原本偷笑到扭曲的脸变成痛苦到扭曲。
“不许再崴到脚后被人抱回来。”阿柏很平静的多补充了一条不许令。
“呃……阿柏怎么会……知道的?”羽姬问话的语气很是心虚。
“公主如果能完全不用星散香来施术,大约我就不会发现了吧。”阿柏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留下羽姬一个人用手上的邀请函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月见之宴啊……今年的月见之宴会发生什么呢??”羽姬再次将两脚放到地板外侧悬空晃荡着,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上聚起又散开的云,自言自语着。“虽说人月两团圆,只留满月望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