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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麒麟子、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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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李霞的怀孕,还是赵毅一头栽进去的网络赌钱,都没能在赵主任的眼皮子底下,瞒过多久。
赵主任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是先从李霞身上看出破绽的。
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最近总有些躲躲闪闪。饭桌上刚端上桌的红烧鱼,从前李霞都是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先夹到他和赵毅碗里,如今却闻着味儿就蹙起眉,借口去厨房盛汤,一躲就是半晌。
夜里睡觉时,他无意间碰到李霞的小腹,李霞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旁边缩,那点小心翼翼的防备,落在赵主任眼里,让他很不舒服。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那只药瓶。
那天他进卧室时,正撞见李霞背对着他,匆匆把什么东西往抽屉里塞。塑料瓶身被她攥得发出轻微的声响,标签被欲盖弥彰地撕个干净。
他后来翻出那个瓶子,看到瓶底清清楚楚地钢印着两个字,叶酸。
而赵毅那边的破绽,更是藏都藏不住。
先前还因为断了零花钱,在家摔摔打打、怨声载道的人,忽然就消停了。嘴上时不时叼着一根中华烟,说话时眉飞色舞,总绕着快钱、投资的话头打转,甚至敢大着胆子,在他面前旁敲侧击,磨着要什么启动资金。
这对虚情假意的伪母子,一个变得心事重重,一个变得浮躁亢奋,反常得近乎整齐。
赵主任没有立刻声张。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两天,将那些细碎的反常串联起来。
直到周五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站在面前的伪母子身上。
“说吧,”他开口:“我已经都知道了,你们自己主动交待。”
轻飘飘一句话,像惊雷落地,瞬间炸出了两人的秘密。
“爸!这真得是捡钱的路子!”
“我怀孕了!”
赵毅和李霞,异口同声。随后两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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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毅先是惊讶了一瞬,心头本能地掠过反感,却并没放在心上。
他太清楚了,李霞肚子里这玩意儿,根本成不了气候。就像之前两次那样,只要他爸皱一皱眉,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生命,就会被轻飘飘地抹去。至于李霞?不过是个揣着生儿子美梦的蠢货,翻不出什么浪。
他知道,他爸会出手,替他保住独生子的地位。
李霞流过两次胎,这事赵毅心里门儿清。他正是清楚这一点,平时才会对李霞颐指气使。在赵毅看来,李霞不过是他爸雇来的廉价保姆。管吃管住,就能全身心地伺候人,比外面请的家政省心多了。
“爸,你先听我说!”
赵毅急吼吼地往前凑了两步,直接把李霞的话头盖过去,眼睛里闪着被金钱烧出来的亢奋光芒。
“这真的是捡钱的路子!网上投注,一把就能翻倍,我昨天就赚了五百多!”
他唾沫横飞,把网络刷单、网络挖矿、网络老虎机这些时髦玩意儿,一股脑往外倒,添油加醋地吹得天花乱坠,仿佛下一秒就能靠这个买豪车住大别墅。
赵主任耐着性子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了下来,越听,眼底的寒意越浓。
他是个老派人,对互联网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精通,但浸淫体制那么多年,他什么坑蒙拐骗没见过?赵毅嘴里的“投资”,说到底,不就是赌博换了层皮?
而赌博,一旦沾了就是万丈深渊!
“我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赵主任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哐当响。下一秒,他扯下腰间的皮带,皮带扣划过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赵毅身上。
这是他头一回,动用皮带抽打赵毅。
从小到大,赵主任都把这个独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最近两个月,赵毅屡屡惹他生气,一次次突破他的忍耐极限。他竟也开始学着李霞这个农村妇女,红着眼眶打起孩子来。且,一次比一次打得烈。
打孩子这种事,原来也是会上瘾的。
“嗷——!”赵毅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满屋子乱窜。
老派人都知道赌博的可怕。
在赵主任看来,不管是他记忆里,老家地窖里流行的那种摆着牌九骰子、乌烟瘴气的赌局,还是赵毅现在沉迷的、藏在电脑屏幕里的时髦把戏,本质上,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这东西一旦沾上,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皮带一下下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赵毅却梗着脖子吼:“你懂什么!老古板!这是新时代的机会!我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他一边躲,一边骂骂咧咧,最后瞅准机会,捂着屁股,狠狠一脚踹开大门,摔门而去,直奔网吧的方向。
在赵毅心里,此刻分明是举世皆醉唯他独醒。他觉得赵主任就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顽固。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即将要靠这个,走上人生巅峰。
赵毅刚被打得时候,李霞就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慌慌张张躲进卧室,连大气都不敢出。换作从前的她,早就扑上去拉架了,哪怕被皮带捎上两下,也得护着赵毅。
可现在,李霞下意识地护着小腹,脚步快得像逃命。她怀着孕,不敢上去,怕万一波及到自己,影响了肚子里的儿子。
客厅里摔门的回响渐渐散尽,李霞才敢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了动静,她才蹑手蹑脚地出来。
出来后,迎头就撞上赵主任的目光。
男人坐在沙发上,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往下掉。
他阴恻恻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她身上反复打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仿佛要把她看穿。李霞的腿瞬间就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都开始打颤。
她不抱希望地,哀求自己的丈夫:“可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
赵主任没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若放在过去,他肯定第一时间拽着李霞去医院,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但那时候,赵毅还是他眼里唯一的指望。赵家的根,还得靠这个独苗延续。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毅三次高考落榜,烂泥扶不上墙。花钱送他去雅思培训班,他倒好,成天逃课泡网吧。现在更离谱,直接沾了赌。
是真的烂了!
赵主任的目光,缓缓落在李霞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人。
王娪妗。
那个继女,成绩始终是年级第一,就连数学和物理这种,在他看来公认的、只有男生才能学好的硬骨头学科,王娪妗都能捧着竞赛奖状回来。
聪明、乖巧、温顺,比赵毅强了百倍。
李霞这个愚昧的农村女人,基因倒是不错。
赵主任掐灭烟头,指尖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这一胎,若是个儿子……
李霞还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地哀求,冷不丁听见丈夫开口,声音居然破天荒地柔和:“傻站着干什么?去把地扫了,然后回房歇歇。你怀着孕,不能多劳累。”
李霞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丈夫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立刻逼她去医院!他的这一点犹豫,像一颗甜蜜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李霞的心里。
也同样,落进了王娪妗的眼里。
又是一个周末,王娪妗没有再去网吧陪赵毅。
她从小区桂花树下,刨出了自己剩余的存款。揣着这笔钱,直奔城郊那间香火缭绕的小院,那里住着个远近闻名的“大师”。
在十四岁的王娪妗看来,这个所谓的算命大师就是个江湖骗子,但本地许多达官贵人都信服他。
而信得最虔诚的那一批人里,就有赵主任。
赵主任隔三岔五,便爱来这里坐一坐,喝茶、聊天、听几句模棱两可的“点拨”,仿佛这样就能替自己的人生校准方向。
受赵主任影响,李霞也曾偷偷带着王娪妗来过两次。她想求大师做法,保佑她生儿子。
小院里香雾弥漫,王娪妗坐在门口的长条板凳上,等了足足两个钟头,才轮到她。
等待的时候,她一直捏着自己那双漂亮的蕾丝袜。
这是妈妈送给她的礼物。
她也要送份礼物给妈妈。
“小姑娘,你要算命?”大师对她还有点印象,他眯着眼打量了王娪妗两下,语气随意:“我记得你。你和你妈妈一起来过,你是赵主任家的继女。”
他显然不把一个中学生当回事。
捻着山羊胡,语气在故作高深的温和里,还带着几分敷衍:“要是考试压力大,可以去操场跑跑步。”
“我也可以给你画张文昌符,保你金榜题名、考运昌隆。”
“小孩子家家的,别绷太紧。”
这大师还怪贴心的。
王娪妗挺直脊背,声音脆生生的:“我不是为自己来的。”
“哦?”
“我是为了我妈妈。”王娪妗说,“我妈妈怀孕了,她安胎安得很焦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
“你妈妈也是不容易。”大师说。他想起了赵主任家那个,曾经总是偷偷摸摸来找他,想求他做法,保佑自己生儿子的女人。那份想生儿子的痴迷劲头,不输她男人赵主任求官的心切。
“不管怎样,这一胎都是要生下来的,但我想让我妈妈孕期过得开心一点。”
王娪妗一边说,一边把书包里的两千块钱全部取出。她没有遮掩,也没有不好意思,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将两千块全部推给大师。
“所以,”王娪妗语气稚嫩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想请您,跟我叔叔赵主任,还有我妈妈说一声。”
她抬起眼,看向大师,目光清亮又稳当。
“就说这一胎,是能光耀老赵家门楣、将来有大出息的男孩。”
大师捏着那两千块,指尖摩挲着纸币边缘,目光在王娪妗脸上转了一圈。
见这小姑娘眉眼沉静,半点没有同龄人的慌张与怯弱。
片刻后,大师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放心,你妈妈怀的,本就是你们老赵家的麒麟子、凤凰儿。”
他把钱往抽屉里一收,捋着胡子,语气爽快:“这话,我亲自跟赵主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