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43、第 43 章 风吹幡动，

　　赵毅揣着空荡荡的口袋，脚步虚浮地一脚踹开家门。网吧里输光最后一个钢镚的憋屈，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他妈都第几次了！

　　他就像被下了咒，赢的那点零头，永远填不上下一把的窟窿。

　　客厅暖黄的灯光亮得刺眼。李霞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宽松的棉质衬衫遮着还没显怀的肚子，两只手跟供祖宗似的护着小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茶几上一杯热牛奶冒着氤氲白汽，瞧着就他妈碍眼！

　　赵毅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饿了。”他一屁股瘫进沙发，语气是惯了的发号施令：“我要吃焖牛肉，现在就要！”

　　在他眼里，李霞存在的意义就是伺候人。

　　当初他爸再婚时就说和他透了，这女人就是个拿证的保姆，是专门取回来伺候他们爷儿俩的。以前都是这样。深更半夜他说想吃冰镇西瓜，李霞都得爬起来切好，瓜籽挑得干干净净，半点不敢耽误！

　　可现在，她居然跟没听见似的？

　　李霞垂着头，慢悠悠剥了一瓣橘子，指尖细心得挑着橘络，嚼得慢条斯理，那副模样，摆明了就是无视他！

　　“我说我要吃焖牛肉！”赵毅皱紧眉，音量陡然拔高了八度。

　　李霞肩膀轻轻颤了下，还是没抬头。

　　“你他妈聋了？”赵毅腾地站起身，火气直冲天灵盖，伸手就去拽李霞的胳膊：“滚去做饭！再加个红烧杂鱼，立刻马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响，响亮得吓人。赵毅捂着脸，耳朵里嗡嗡直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父亲赵主任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堆垃圾没两样。

　　“你再说一遍？”赵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狠劲，“李霞是你继母，怀着孕呢，你也敢这么使唤？”

　　“继母？”

　　赵毅红着眼眶，像头被惹毛的疯狗，吼得嗓子都劈了：“我可没认过！她就是个保姆！你当初娶她，不就是看她能伺候人吗？现在搁这装什么大尾巴狼？为了她肚子里那个野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什么野种？！这是我赵家的种！”赵主任抄起桌上的皮带，“啪”地一声抽在沙发扶手上，力道大得震得茶几都晃了晃，杯盘作响。“不学无术的废物！整天泡网吧赌钱，还敢在家里作威作福？”

　　皮带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一下比一下狠。

　　“还敢说野种？！”

　　“我看你才像那个野种！智商秉性，半点都不像我！”

　　“老子给你还了多少次赌债？今天我非要打断你的腿，治治你不可！”

　　赵毅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我不是赌！我是投资你给我本钱，我马上就能带你翻倍！翻倍！”

　　“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赵主任怒吼，“再敢赌，老子真打断你的腿！”

　　赵毅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

　　接下来的日子，赵毅发现，家里彻底变了天，李霞再也不围着他转了。

　　让她打扫房间，她嘴上应着，身子半天挪不动窝。催急了，才慢悠悠起身，动作敷衍得让人牙痒痒。

　　有一次，他饿得头晕眼花，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自己颠颠跑去厨房找吃的，却撞见了这辈子最刺眼的一幕。

　　赵主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李霞剥核桃，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慢点吃，别呛着，对孩子好。”

　　赵毅僵在门口，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家里的婴儿襁褓、虎头鞋、拨浪鼓，越来越多，堆了满满一屋子，全是给李霞肚子里的那玩意儿准备的。

　　对那个还没出世的玩意儿，他爸倾尽了耐心。对他，就只剩下冷眼和皮带。

　　赵毅红着眼，愤怒地给爷奶打电话，哭着控诉自己的委屈，可电话那头，爷奶却说：

　　“小毅啊，你要懂事。”

　　“你是哥哥，以后要让着弟弟。”

　　“大师说了，这是赵家的金孙，是麒麟子、凤凰儿，能旺家的！”

　　电话挂断的瞬间，忙音嘟嘟作响，赵毅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那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正好看见父亲小心翼翼地扶着李霞在客厅散步，两人低声说着话，眉眼间全是温情。

　　李霞抬眼瞥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里，藏着一丝得意。

　　赵毅站在门口，双拳紧握，满眼戾气。他猛地转身，再次扎进夜色里。

　　赵毅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又重又乱，最后停在小区后那片废弃的篮球场。锈蚀的篮筐歪歪斜斜立在原地，他抬脚，狠狠踹向一旁的铁柱。

　　“哐！”

　　沉闷的声响在夜色里回荡，震得他脚踝发麻，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翻涌的火。

　　“哥哥？”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赵毅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睛扫过去。昏暗的路灯下，王娪妗穿着校服，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拎着书包。

　　“你怎么在这儿？”他没好气地问。

　　“快要中考了，学校延长了晚自习，回来晚了。”王娪妗小声解释着，慢慢走近，目光落在他踢红的脚踝：“哥哥，你是不是……又和叔叔吵架了？”

　　她叹了口气，“我在楼下，都听见家里的动静。”

　　“吵架？”赵毅嗤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戾气和自嘲，“他也配？他现在眼里只有李霞那个保姆，还有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的玩意儿！”

　　王娪妗走到他身侧，靠着同样斑驳生锈的栏杆站下。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孤单。

　　“有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羡慕你，哥哥。”

　　“羡慕我？”

　　赵毅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羡慕我像条丧家犬？羡慕我爸为了个野种要打断我的腿？”

　　王娪妗轻轻摇头，转过脸看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过早懂事的疲惫：“至少你曾经拥有过，叔叔曾经是真的疼你。把你看得，比他自己都重要。”

　　那一句“曾经”，精准刺痛了赵毅。

　　“可现在不了！”他低吼出声，“全被那女人和她肚子里的东西抢走了！大师一句话，我就成了垃圾！”

　　王娪妗垂下眼睫。“哥哥，”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好像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多余两个字，落得极轻，却重得惊人。赵毅胸口猛地一震。

　　“我不是多余的！”他梗着脖子喊，声音却虚浮得厉害，“这个家将来的一切，都是我的！”

　　“可是……”王娪妗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不安的迟疑，“如果叔叔真的打定主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弟弟呢？”

　　她像是怕刺激到他，语速放得极慢：“他现在那么信大师的话。零花钱能断，房门能锁，连皮带都能往你身上抽。而且哥哥，叔叔好久都没提过替你联系国外学校的事了，反而弟弟还没出生，他却每天忙着胎教……哥哥，你觉得，他真得不会吗？”

　　赵毅怔在原地。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皮带落下的风声，李霞如今的冷眼。

　　“在这个家里，”王娪妗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只有谁的声音大，谁够狠，谁才会被听见？”

　　赵毅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连忙补了一句，语气软下来：“我妈以前总教我忍，说女孩子要乖。可我忍了这么多年，得到的是什么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校服袖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是大了两码的旧衣服，是清仓处理的鞋子。”

　　“哥哥，你以前不忍。你想要什么，叔叔都会给你。可你现在一退，他们就觉得你好说话，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也开始一点点往外拿。”

　　她停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才小声说：“我觉得，人不能一直退。有些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要自己守住的。”

　　赵毅的眼神开始动摇。

　　他想起网吧里那些混社会的青年。叼着烟，纹着身，说话又狠又冲，却从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未必有钱，却活得潇洒。

　　王娪妗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她弯腰打开书包，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这是？”赵毅下意识接过。

　　打开，里面是几块巧克力，还有一小叠皱巴巴的零钱，面额零碎，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块。

　　“我攒的。”王娪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妈妈不给我零花钱，这些是我帮带早餐换的。哥哥，你先拿去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赵毅捏着那几张零钱，喉咙发紧。一种扭曲的保护欲，连同被理解、被需要的错觉，一起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五斤……”他声音发哑。“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还要带你，过好日子。”

　　“嗯，我相信你。”王娪妗轻轻应了一声。

　　赵毅的眼里，却只闪烁着奇异的光。

　　他想，是的，人不能一直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