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41、第 41 章 观海听涛，

　　李霞坐在马桶上，手里举着验孕棒。

　　近来晨起时的干呕越来越频繁，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和之前怀孕时如出一辙。她抱着一丝侥幸偷偷买来验孕棒，结果真是，两道红杠。

　　明明每次都做好了避孕措施，怎么还会中招？

　　李霞皱着眉，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最后只能愤愤地归结为，避孕套质量不好。

　　李霞坐在马桶上呆呆地，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是不想要孩子，相反，她做梦都想要给赵主任再生个儿子。并且，她也做出过尝试。

　　与赵主任结婚后，这已经是李霞第三次怀孕了。

　　可前两次，都是孩子还没在肚子里坐稳，就被赵主任带去医院，冷冰冰地强制堕了胎。赵主任说自己是体制内的，要响应独生子女政策，不能违规。

　　可李霞知道，其实丈夫只是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不稀罕再生第二个。

　　否则那些职位比他高的领导，暗地里多子多福的还少吗？哪里轮得到他赵主任来装这个规矩人。

　　赵主任打小在重男轻女的山村里长大，他没有其他兄弟，只有五个姐妹。全家的资源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才能踩着跳板出大山，混到今天的位置。

　　这份“独子独占资源”的甜头，他尝得太透彻了，怎么可能愿意再生个儿子，去威胁赵毅的地位？赵主任认为，集中所有资源养一个男丁，才更容易养成才。

　　再说了，二胎要真是个儿子还好，万一生出来是个丫头片子。他赵主任作为体面人，到时候到底是养，还是不养？是给嫁妆，还是不给？

　　不如直接不生。

　　前两次堕胎的疼，李霞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颤。打那以后，每次同房她记得提醒赵主任，让他做好措施。赵主任人不错，在这点上也愿意配合她。

　　两人一直有带避孕套，没想到这次还是中了招。

　　李霞攥着验孕棒的手，抖得厉害。她性子向来懦弱，凡事都听丈夫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意外怀孕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赵主任。

　　可是。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女儿王娪妗那日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

　　“不是亲生的，就很难把你当亲妈……”

　　是啊。

　　她对赵毅掏心掏肺，比对亲生女儿要好上万倍，好吃的、好穿的，紧着他先挑，他闯了祸，她豁出脸面去给他擦屁股。

　　可赵毅还不是照样对她动辄呵斥，颐指气使，半点尊重都没有？

　　上次她炖了一下午的鸡汤，想给他补身体，赵毅却嫌油腻，当着她的面直接倒进垃圾桶，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赵毅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如果……如果她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呢？

　　那个深埋心底的念头，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烧得她心口发烫。

　　李霞紧紧攥着避孕棒，指甲掐进肉里。破天荒地，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怀孕的消息暂时瞒下。

　　李霞走出卫生间，撞见刚准备出门的女儿。王娪妗的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捂住小腹的手，低头换鞋：“妈妈，我上学了。”

　　“哦，好。”李霞护着自己的小腹。怀了孕，李霞变得柔软起来，她下意识叮嘱女儿一句：“到学校了好好学习。”

　　叮嘱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自打物理竞赛那事后，她再也没提过让王娪妗认真学习了。现在关心的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李霞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伟大的好母亲。

　　王娪妗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好。”她低声说。

　　但王娪妗并没有去上学。

　　赵毅没了零花钱，性格越来越暴躁，脾气越来越大，不管在家还是在网吧，动不动就发火。前两天，他甚至因为身上没钱，被狐朋狗友们一通嘲笑，双方差点打起来。

　　今天是周末，王娪妗得去充当排忧解难的解语花，陪赵毅打游戏。

　　网吧里烟味呛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赵毅烦躁地把鼠标往桌上一摔，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定格住。

　　他最近没氪金，刚又在游戏里被人嘲了，脸色难看得要命。

　　王娪妗坐在他旁边的机子，背脊微微弓着，比他低半个身位，她像是被自己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来的窗口吓到了，惊得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

　　赵毅不满地抬脚，踢了踢她的椅子腿：“你在看什么？”

　　王娪妗手忙脚乱地，去点右上角的叉号关网页。

　　谁料那广告弹窗顽固得很，刚关掉一个，又跳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日入过千”、“轻松赚钱”、“零门槛”几个字，亮得扎眼。

　　赵毅的目光被勾了过去，方才的暴躁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眼神一点点亮起来：“这什么？”

　　王娪妗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屏幕，声音带着点慌乱：“没、没什么……”

　　她的动作看着快，却偏偏慢了半拍，指尖堪堪擦过屏幕边缘，刚好把那串诱人的数字，完整地露在赵毅眼前。

　　“我同学跟我讲的，说是网络上最近刚出现赚钱渠道，她哥哥就在上面挣了好多钱，还让我也试试……”王娪妗垂着眸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手指揪着衣角拧了又拧，“但我总觉得不太正经，一看就是骗人的……”

　　赵毅来了劲。他一把推开她，身体往前倾，整张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眼珠子盯着那些字：“你懂什么？”

　　王娪妗被他推得往后缩了缩，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她低声嗫嚅着：“我是不懂这些……但我觉得，来钱太快的事儿，都不太好……”

　　“不过我同学她哥哥，好像确实挣了钱，还给她买了双阿迪达斯的鞋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垂得更低了，睫毛耷拉着。

　　赵毅觉得自己逮住了什么一夜暴富的门道：“你不懂就别瞎哔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我也没钱了，试一下又能怎么样？”

　　说着，他眼睛越来越亮，手指已经点了进去：“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什么机会没有？遍地都是黄金！再说了，真要是假的，能这么明目张胆？”

　　王娪妗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指却在桌下，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赵毅第一次下注，只敢试探性地充了一块钱。

　　当耳机里，“恭喜您赢取十元”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时，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嗓门大得惊动了周围几个正在打游戏的人。

　　输的时候，他就骂骂咧咧地嘟囔一句“手气背”，紧接着又点了“再来一把”。

　　王娪妗自始至终没插一句话，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下他的屏幕，又迅速低下头，像是生怕惹他不快。

　　直到他连赢好几局，一下子挣了一百多块钱，兴奋得侧过头，眉飞色舞地看着王娪妗，明显是等着她夸一句。

　　王娪妗这才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你运气真好。”

　　“那是！”赵毅咧着嘴笑，下巴扬得老高：“我就说吧，这东西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

　　王娪妗垂眼：“快六点了，我要回学校了，晚自习马上开始了。”

　　赵毅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睛亮得吓人，哪里还有心思管她的去留。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王娪妗顺从地应了一声。

　　她低着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安静地穿过网吧里弥漫的烟味和喧嚣。

　　只是她并没有，走向学校的方向。

　　街对面的另一家网吧，灯光昏黄，门面低调。王娪妗推门进去，熟稔地避开了吧台的视线，拐进最里面的角落机位。

　　她坐下，脊背瞬间挺直，方才的怯懦和乖巧荡然无存。王娪妗熟练地插上随身携带的U盘，指尖落在键盘上，带着生疏，却异常专注。

　　十指翻飞间，敲击声清脆利落。

　　“赵毅说得对，现在互联网时代，遍地都是机会。”

　　王娪妗点开了隐藏文件夹里的视频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什么知识都能通过网络学到，什么消息都能通过网络找到，哪怕我只是一个小地方的初中生，感谢互联网。”

　　王娪妗喃喃自语，眼中是和刚才赵毅如出一辙的亮光。

　　但她的屏幕上，跳出来的画面既不是游戏界面，也不是赚钱广告，而是赵主任书房里的场景。

　　屏幕上，一个陌生男人把牛皮纸袋推过桌面，赵主任伸手按住，笑着说：“这个数不够，再加二十”。

　　暖黄的灯光，红木的书桌，墙上挂着的字画写着四个大字——宁静致远。

　　王娪妗打开刚学会的剪辑软件，指尖起落间，鼠标拖拽得生疏却利落。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虚伪的客套被细心地剪切掉，只留下那些带着权钱交易气息的对话，和文件上一闪而过的内容。

　　“放心吧，妈妈、叔叔、哥哥，我会送给这个家一份有意义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