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19、第 19 章 她从前，不

　　电梯门滑开。

　　傅承骁长腿一迈，率先走了出去，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子不疾不徐。

　　颜凝抱着企划书，跟在他身侧。

　　走廊灰色地毯一路延伸，尽头的会议室门虚掩着。还没走近，声音已经炸出来。键盘敲得密集，打印机突突响，有人压着火吼：“数据对不上！”

　　傅承骁侧头，声音低沉：“城南项目，数字化焕新只是噱头，本质还是盘活老街区、炒热流量。记住这点，你就看懂了整个局。”

　　颜凝抬眸看他。

　　阳光从走廊尽头斜过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他神情很淡，眉眼间那点平日的散漫收了，露出一点锋利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砰——”
　　傅承骁推开门。
　　会议室里炸开的声响，一瞬间被掐断。

　　“陆舟！”傅承骁喊了一声。
　　他低声对颜凝介绍：“陆舟，也是京大毕业，算是你的学长。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陆舟从文件堆里钻出来，眼底挂着红血丝，神情干净利落：“你好，陆舟，傅总助理。”
　　“颜凝。”她指尖轻触即收。

　　傅承骁抬手，指向前方一侧。整面落地玻璃隔断后，是一间独立办公室。黑檀木办公桌光可鉴人，纯铜骏马摆件锋芒毕露，书柜与红酒陈列得张扬又贵气。
　　“我的办公室，”他声音很轻，“有事直接找我。”

　　他又指了个角落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落在他视线范围内：“你坐那里。”

　　颜凝看过去，那位置采光极好、干净整洁，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全新的笔记本与各色办公用品，连水杯都一应俱全，配套的转椅上，甚至贴心放了靠枕和软垫。

　　颜凝心头微顿，轻声道：“谢谢傅总。”
　　傅承骁：“跟我不必客气。”
　　说完，他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颜凝站在原地，隔着那层玻璃看他。

　　男人坐在长桌后翻阅着文件，长腿交叠，神情淡漠，周身气场沉敛如渊。

　　那一瞬间，颜凝清晰地意识到，校园嚣张、夜店冷漠、后巷鲁莽、楼下笨拙、商场温柔的傅承骁，都只是碎片。此刻坐在钢化玻璃后的傅承骁，才是他更接近本质的模样。

　　一个自出生起就站在云端，将掌控力化为呼吸本能，因绝对权力而显得松弛淡漠的万亿帝国继承人。

　　而玻璃后。

　　傅承骁垂着眼，翻开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文件。而是一本，《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囚徒》。

　　他目光却一次又一次，落向玻璃外那道纤细身影。

　　盛霆不少高管的办公室都是这种设计。一面玻璃墙，隔开会议室与私人空间，方便随时掌控项目进度。以前他最烦这种设计，嫌被一群人围观着不自在，十天半个月都踏不进这间办公室半步。

　　可现在。
　　傅承骁看着玻璃对面那个纤细的身影，唇角勾了一下。
　　以后，倒是可以经常来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陆舟拍了拍手，声音把会议室重新拉回运转轨道，“这是颜凝，新来的实习生。”

　　一句话介绍完毕。陆舟没有再浪费时间寒暄，直接将颜凝带到投影幕布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流程图，语速飞快。

　　“这是城南项目的核心推进表，今天必须敲定线下的体验区选址。”

　　“那些老街区的老字号们个个油盐不进，数字化建模今晚就得拿出第一版，不然周一的招商会根本没法开！”

　　随后才简要介绍起，各组成员。
　　可想而知，所有牛马的价值，都排在项目后面，让人心酸。

　　“这几位是策划组的，天天熬通宵抠推广细节，角落里那几个是技术部的，正在搞建模，还有法务部的张姐，哦，名义上你就是隶属于她。”

　　他抬手挨个指着会议室的人。

　　被点到的人要么僵硬地冲颜凝点了点头，要么干脆扯着嘴角笑了笑，眼神里的打量毫不遮掩，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拆开看看，她凭什么来到这里。

　　颜凝笑意不变。

　　“我看过你的简历，很不错。”陆舟说，“这个项目干好了，不管以后走实业还是走资本，都是硬履历。”

　　他顿了顿，侧身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颜凝，傅总把你放进这个核心项目，是特意打过招呼的。你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会议室里那些低着头的身影，又迅速收回：
　　“但也正因为不一样，接下来盯你的人会很多。项目上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不用有任何顾虑。”

　　最后他补了句，语气意味深长：“傅总对自己人，从来都很大方。但这份大方带来的风险，你得自己扛。”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小声喊：“陆哥！那边又催方案了！”
　　陆舟低骂了一句，飞快地朝颜凝扔过来一沓厚厚的文件：“这是项目的核心资料，你先抓紧时间看，尽快了解一下！”
　　说完，他没有再管颜凝，转身又扎进了忙碌的人潮里。

　　会议室再度热闹起来。

　　颜凝抱着那沓厚厚的文件，走向自己的角落。

　　路过策划组时，有人敲键盘的手停了，目光追着她，从她脸上滑到手里的文件上，又收回去。技术部那边，两个男生凑着头，声音压得低，其中一个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颜凝垂着眼，走到位置坐下。
　　文件放在桌上，厚厚一沓。她抬起头，朝玻璃墙那边看去。

　　这一眼，她演得恰到好处。
　　像是被众人打量得不安，下意识去寻找唯一的依靠。

　　傅承骁果然，正抬眼看她。

　　阳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的光影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藏着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温柔。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挑了下眉，薄唇无声地翕动。

　　“加油。”
　　他无声的说。

　　颜凝垂了垂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再抬眼时，唇角已经弯起一抹清甜的笑。

　　下一秒。
　　她迎着他的视线，迎着一屋子若有似无的目光，重重地、用力地朝他点了下头。
　　脖颈带动的幅度里，含着几分急切。像是被在意的人鼓励后的雀跃，连耳尖都似染了浅红，藏着少女未宣之于口的悸动，纯粹又美好。

　　玻璃那头，傅承骁眸色骤然一深。
　　砰、砰、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实打实的、毫无预兆的怦然心动。

　　恰在此时手机响，傅承骁低头。平时吃喝玩乐的群里，有人在找他。

　　【宋子瑜】：傅少你人呢？说好的金港卡丁车场包场，十点赛道就清了，就等你一个人。老陈放话今天要刷你圈速，你再不来他可就吹牛吹到明年了。

　　傅承骁回复。

　　【骁】：滚！老子上班！

　　【宋子瑜】：？

　　【宋子瑜】：？？？

　　【宋子瑜】：你不是傅承骁，你是谁？！！

　　傅承骁懒得搭理他，他抬头看向会议室，颜凝已经低下了头，在安安静静地阅读资料。

　　群里还在接二连三地冒消息，一帮子损友集体质疑他，是不是脑子抽筋了，居然翘掉卡丁车局，放他们一群人的鸽子，跑来上劳什子的班。

　　【温弈昂】：骁哥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给个暗示。哥几个冒死也要去盛霆把你救出来！

　　傅承骁想，他确实是被绑架了。

　　被颜凝给绑了。

　　原本好像，是准备认真对她，但也没想过会那么认真。好像是，从她踮着脚，小心翼翼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又好像是，从昨天她偷偷给他买香水的时候。

　　还是——从她低着头说“我不想成为您过去的那些女伴”的时候。

　　说不清。

　　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这样。

　　心脏总是不受控制地，因为颜凝乱跳。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追着她转。她稍微一笑，他就情绪激烈起伏。想时刻看见她，想更加慎重地、对待她。

　　傅承骁没忍住。

　　他翻出昨天颜凝买的那支香水，搁在办公桌上，拍了张照片。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正好落在瓶身上，琥珀色的液体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眼照片，觉得还行，顺手发进群里，还发了朋友圈。

　　【骁】：［图片］

　　【宋子瑜】：啥意思，你把这家香水品牌拿下来了？兄弟们给你捧捧场？

　　【陆泽宇】：骁哥，美妆香氛是我家赛道啊，你和我抢饭碗啊！

　　【骁】：滚！！

　　一帮富二代摸不着头脑，纷纷质问傅承骁究竟是何意味，该不会真脑子抽筋了吧。半晌，终于有人发现端倪。

　　【秦频知】：前晚傅少不是发了张粉红色的创可贴吗？该不会，恋爱了吧？

　　【陆泽宇】：哟。

　　【宋子瑜】：哟。

　　【温弈昂】：哟。

　　一堆接龙。

　　【宋子瑜】：究竟何方神圣，俘获了我们傅少的心，让咱们傅少甘愿抛下卡丁车，走起霸道总裁爱上班的人设了？

　　傅承骁没回。

　　玻璃墙外，颜凝翻阅着手里的资料，她感受到办公室内众人的目光，时有时无地落向自己，也听到一些有关自己的窃窃私语议论，但她没管。

　　她太清楚，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颜凝从前，从不是颜凝。
　　她叫王娪妗，一个埋在尘埃里、早已死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