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20、第 20 章 童年. 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颜凝都叫王娪妗。

　　是她那个见面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亲爹，蹲在工棚里，掰着卷了边的新华字典给她取的。

　　因为她生下来时，秤上称了刚好五斤。

　　王娪妗的爹妈，都是好相貌。

　　两人都是揣着一腔闯劲，从农村奔赴城市勇敢追梦的。

　　十八九岁的年纪，两个原本天南地北的少男少女，在人声鼎沸的大城市流水线上相遇了。然后天雷勾地火，生出了王娪妗，也就是颜凝。

　　鉴于两人还年轻，都还想着追梦做事业。

　　王娪妗没能跟着爹妈在城里长大。

　　她被送回了南方乡下，爹的老家。

　　跟她妈一样，她爹也是晚来得子的老幺，是爷奶心尖上娇生惯养的崽。出去打了一年工，甩回来一个女娃，就再没了音讯。

　　爷奶年纪大了，按着村里的规矩，轮流去几个年长的儿子家养老，被赡养。

　　王娪妗跟着爷奶，轮流住进亲爹的哥嫂们的家。

　　哥嫂们早就对游手好闲的小弟一肚子怨气，也都有自己的孩子养，对王娪妗自然更是嫌弃异常。

　　在家家小楼的南方农村，作为千禧年左右出生的新时代宝宝，王娪妗七岁了还没上过幼儿园。

　　因为幼儿园不属于义务教育。

　　王娪妗的幼儿生活，是跟着爷奶的脚步转的。

　　在大伯家，她帮着伯母烧火择菜；
　　到二伯家，就蹲在院子里喂猪扫院；
　　去了三伯家，又得跟着婶子下地除草。

　　三个伯父家的堂哥堂姐，都比她大上好几岁，最小的也在读初中，没人愿意带她玩。

　　只有吃饭的时候，他们才会叫她。
　　“五斤，坐桌角去，别挡着菜。”

　　看着村里其他的小孩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说说笑笑地去学校，她就蹲在门槛上，用小石子在泥地上画画。

　　画烧火，画喂猪，画下地。
　　画一个背着书包的小人，旁边写上一个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我”。
　　然后拿脚抹掉。

　　爷奶打心底里重男轻女，并不觉得亏待了她。

　　反而一直惦记着催促王娪妗的亲爹，也就是他们的小儿子，再生个大孙子。

　　七岁那年，王娪妗终于上了小学。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几乎只存在于照片里的漂亮妈妈李霞，突然从天而降。

　　女人穿着城里时兴的碎花裙子，风尘仆仆的站在伯父家门口，看到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她，瞬间红了眼眶，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她说她错了，她说她要做个好母亲，从此要跟王娪妗相依为命。

　　王娪妗僵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不敢动弹。

　　原来，她没见过几面的年轻爹妈，在城里互殴了几年后，终于选择在今年离婚了。

　　李霞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扔在前夫家穷乡僻壤的农村里，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突然就心疼了，也突然就想通了，要带着女儿走，从此做个独立女性，再也不受前夫的拖累，她要独美。

　　于是李霞坐了几千里的车，风尘仆仆来到南方农村，要带走王五妗。

　　伯父伯母们巴不得甩掉这个包袱，没半分犹豫就同意了。爷奶也松了口气，挥了挥手，没提出一句挽留。

　　于是，王娪妗被李霞牵着，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好久好久，窗外的青瓦白墙渐渐变成了红墙尖顶，空气里的水稻清香也换成了黑土的沉厚。

　　王娪妗终于从南方农村，被带到了北方农村。

　　从跟着爷奶生活。
　　变成了跟着姥姥姥爷生活。

　　从住在伯父家。
　　变成了住在舅舅家。

　　不同的是，北方的舅舅，要比南方的伯父们计较。

　　伯父们并不要求王娪妗支付伙食费，只让她干活挣饭吃。但舅舅明明白白地跟李霞提要求，要她支付王娪妗的抚养费，不然这丫头片子，就休想在他家吃一口饭。

　　王娪妗理解，在南方三个伯父轮流养她，在北方却要一个舅舅单独养她。

　　换成自己是舅舅，她也会很计较。

　　李霞和前夫相看两厌，为了彻底断了联系，她早就跟对方谈好了条件。让前夫一次性付清王娪妗从七岁到成年的所有抚养费。

　　这笔钱，本就没多少。

　　是两人按着当年农村的最低标准，扯来扯去磨出来的数字。

　　最后掏钱包的，还是早就对自家小弟怨声载道的伯父们。

　　买断似的抚养费，没撑过几个月，就被李霞花了个精光。

　　她给自己买了一大堆漂亮衣裳，买了高跟鞋。给哥嫂们买了烟酒和保健品，给爹妈塞了红包。

　　还给王娪妗，买了一双带着蕾丝边的漂亮小袜子。

　　跟女儿相依为命几个月，李霞钱花光了，就又励志的出门打工去了。

　　她要坚强独立的赚钱养女儿。

　　于是，王娪妗又被留在了北方的舅舅家。

　　这一留，又是几年。

　　李霞在外打工，偶尔才寄点钱回来，大多被舅舅扣下贴补家用。

　　王娪妗依旧要干活，要洗一大家子的衣服，要帮姥姥做饭，要帮舅妈带表弟。

　　只是极偶尔的收到李霞寄来的零食时，才能偷偷躲在院子的角落里，尝一点甜。

　　又过了几年，李霞大概是觉得，把女儿丢在娘家太不划算。

　　哥嫂隔三差五的就朝她要钱，像个无底洞。虽然她早就暗地里计算过小孩子的饭量，扛住了没给多少，没让哥嫂占她太多便宜，可总这么拉扯着，不像话。

　　于是，在王娪妗读小学四年级那年，李霞终于把女儿接到了自己身边。

　　她带着王娪妗，住进了城里的出租屋。

　　她说：“五斤，妈妈以后带你过城里小孩的生活。”

　　王娪妗看着逼仄的出租屋，视线落在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上。

　　里面全是李霞的时尚女装和花裙子，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的，挤得连个缝隙都没有。

　　王娪妗突然轻轻的，歇了一口气。

　　她从前要洗一大家子，好多人的衣服，现在应该只用洗李霞和她自己两个人的。

　　李霞的衣服虽然多，多到能把这巴掌大的出租屋撑到不够放，但洗起来总比洗一大家子的臭汗衫、脏裤袜要容易。

　　王娪妗很满足。

　　当晚，王娪妗捏着自己蕾丝边的小袜子，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