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四章 劫（3） 她那双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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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彼此的神色都是那么难以言喻。
葛停杯终于道：“乱云，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
江乱云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道：“是的。”
目送着江乱云远去的背影，葛停杯的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他悠然回头，一瞥窗外的日影，心里盘算着：“燕胜楼此刻已该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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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幽深，庭院寂寂。
人说“侯门深似海”，燕胜楼的家无疑犹有过之，偌大一座府第，连一声咳嗽也不曾听闻。
但此刻却未免太清静了些，甚至说得上冷清了。燕胜楼一路行来，竟连一个人影儿也不曾见到。
全府上下几十名武士，竟象是全都睡死了似的。
燕胜楼心头不免有气，正打算把他们全召集起来教训一通，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从大厅方向飘来。
燕胜楼大惊，连忙抢入大厅。于是，一幅惨绝人寰的图景便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大厅中间，横七竖八的摆放着几十具尸体，屋梁上还吊着四具，血肉淋漓，惨不忍睹，面目倒还清晰可辨，正是他寄予厚望的四大高手：
“顺天无常”柳开先，
“金笛秀才”郎士奇，
“掌剑双绝”胡逸平，
“冷面追魂”阴文广！
燕胜楼心头狂震，如雷轰顶，立时呆住！
他呆了半晌，才发现“掌剑双绝”胡逸平的身子还在扭动，眼里射出惊喜之极的求援的光彩。
胡逸平竟还没有死！
燕胜楼连忙将他解下来，一掌拍开他的哑穴，胡逸平立时嚎啕大哭起来，泪流满面地道：“老爷，没想到小的还能支持到您回来！”
燕胜楼心头焦躁，叫道：“倒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少爷呢？”
胡逸平显是心中太过激动，抽泣了半天才勉强平静下来，哽咽着道：“葛停杯先派人接走了少爷，接着他的手下血剑飘香萧雨寒就带人闯了进来，逢人便杀！咱们猝不及防，全府上下，无一活口！他说，留着小的这条命，就是为了要转告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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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霁，而日正当中，耀目的阳光映照着白雪，更是瑰丽无比。
这景色纵然美丽，燕胜楼却已无心欣赏，这阳光纵然温暖，他的血液却已凝结成冰。
燕胜楼拼命驱车狂驰，然而他心中充斥的也不再是勇气，而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不是因为杀错了人，而是因为看错了人！
他只希望一切还不太晚，还来得及挽回，只希望葛停杯不至于把怒气宣泄到一个孩子身上。
一想起才十岁的独生爱子燕赤霞，燕胜楼的心弦都已抽紧。
“赤霞，我的儿子！”燕胜楼在心里狂呼。
他永远不会为陷害兄长而后悔，但此刻充溢在他胸中的，确实是浓郁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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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停杯定定地看着那个十岁大的小男孩披着和煦的冬阳向他走来，那修长而瘦削的身子，柔软而轻捷的姿态，令人想起一只美丽而不带攻击性的小豹子。
他实在太高了些，四肢和指节都太长了些，除此之外，看不出他和同龄的男孩有什么不同。但当那孩子悄无声息地向他走来，他仍然有一种莫名的悸动：这就是燕家唯一的后人么？
那孩子走到他面前，乌黑发亮的眸子里漾着十岁儿童的稚气与天真：“葛大叔，谢谢您的招待，但我已经在这儿玩了好久，爹爹一定已经回家了，我不能让他担心。”
葛停杯含笑抚摸着他的头：“再多玩一会儿，大叔保证，你在这儿就能见到你爹爹了。”
孩子不解地望着他，这时，门外已响起一个谦恭得近乎谄媚的语音：“主公，属下燕胜楼求见。”
门开了，燕胜楼一眼看见葛停杯的手正放在燕赤霞的头顶上，脸顿时吓白了。
燕赤霞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忍不住埋怨道：“爹爹，您到哪儿去了？赤霞等了您好久！”
燕胜楼一把搂住他，颤声道：“赤霞，好孩子！”喉咙一阵嘶哑，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燕赤霞却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爹爹，您教赤霞来，怎么自己反倒走了？葛大叔这里虽然好玩，但爹爹总不回来，孩儿实在担心，怕司马血那个恶贼还没死呢！”
燕胜楼一怔，忽听一人微笑道：“令郎真是恋家得很，我要请他到这儿来，可真不容易呢。”
燕胜楼缓缓抬头，便接触到葛停杯那张微笑的脸，笑意虽可亲，目光却凌厉如刀锋。
四目相投，燕胜楼面上忽现出前所未有的尊敬与严肃，慢慢地道：“赤霞，扶我下车。”
燕赤霞依言而行，正欲把父亲扶到一张太师椅上，不料燕胜楼竟推开他的手，跪了下去，毕恭毕敬地朝葛停杯磕了三个响头，才用一种恭顺得近乎下贱的语气道：“属下狂妄无知，冒犯主公虎威，原应自裁以谢天下，不知主公可否念在昔日故旧之情，宽恕属下一死？”
燕赤霞又是吃惊又觉羞辱，大声道：“爹爹，您这是在做什么？”
葛停杯也似乎吃惊不小，直到他磕完头才回过神来似的，连忙将他扶起，和声道：“燕兄这是何必？咱们自家兄弟，眼下又要结成儿女亲家了，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了吧！”
燕胜楼一呆，道：“儿女亲家？”
“是啊。”葛停杯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看令郎骨骼清奇，将来必非池中之物，有心把女儿销愁许配给他，不知燕兄尊意如何？”
燕胜楼此时的心情，简直就像已押上法场的死囚，突然接到了特赦的圣旨一样，大喜若狂，讷讷地道：“我，我怎么会不愿意！赤霞，快给岳父磕头！”
看他脸上的神情，简直恨不得自己也跪下给葛停杯磕头似的。
燕赤霞一怔，但他毕竟是个孝顺的孩子，依言给葛停杯拜了一拜。
葛停杯笑着将他扶起，从怀里掏出一块翠玉，道：“罢了，这块翠玉，算岳父给你的见面礼，拿去玩罢。”
燕胜楼忙道：“这可是你和葛姑娘的定亲信物，千万要收好。”
燕赤霞红着脸点点头，溜出门去。
燕胜楼不觉松了口气，眼前这一关总算过了。姓葛的既然定下亲事，想必短时间内不会下辣手的吧？
他这时才有空擦拭脑门上的冷汗，偷偷瞟了葛停杯一眼，不想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他心中发毛，忙躬身道：“多谢主公大人大量，多谢主公赏识犬子！”
葛停杯瞧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心中真是得意非凡。
他既受燕胜侯锈剑血书的遗命，又与燕胜楼结成儿女亲家，纵是有人指证，谁又会相信他竟是这场惨剧的主凶？
江乱云敛手，燕胜楼屈膝，普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雄？
葛停杯笑向苍穹，一时真有放眼天下舍我其谁般不可一世的气派。
他大笑不已，不经意的一回眸，便见着窗外那横斜的梅枝和燕赤霞那小小的身影。
白雪，红梅，男孩飘动的蓝色披风，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图画。
葛停杯自然不会知道，十年前，燕胜侯也曾在小雪初晴之际，无意中回头看到了这几株在阳光中轻颤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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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霞慢慢的走进梅林里，他的心很乱，很乱。
他出生于武林中声名最响、最受人尊敬的家庭，从小就将剑和荣辱看得高于一切，伯父被尊为剑神，但他从未见过伯父出剑——剑神是不屑于对凡夫出剑的。
在这个时候，代伯父迎接他人挑战的总是父亲。剑光一闪，鲜血飞激，对手不是身死便是落败。那横剑当胸、威风凛凛的父亲，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简直犹如天神般的高大。
虽然在这次“司马血反叛”的事件中，父亲失去了一臂一腿，但丝毫没有消沉，这无疑更让做儿子的钦佩不已。
然而在刚才，自己眼中天神般的父亲，竟匍匐在别人的脚下，那样的谄媚，那样的卑贱！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不明白在很多情况下，人都会变得异常卑贱和柔顺。
那些自诩为“坚强”的人，只不过是一群幸运儿，命运的铁锤还未来得及砸碎他们身外的那层硬壳而已。
燕赤霞心乱如麻，他很想忘记刚才那一幕，但越想忘记，那情景便越发的清晰。
这时，忽听一人轻笑道：“你这样走路，不怕撞上树么？”
燕赤霞一怔，这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一株梅树前，若非有人提醒，真要一头撞上呢。
他怀着感激之情望向那个出声提醒他的人，却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女孩，长眉如画，乌丝盈肩，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朝他抿唇一笑，算作招呼，便翩然向梅林深处跑去。
那身雪白的衣裳在风中飘啊飘的，就像天边一片洁净无瑕的云彩。
燕赤霞心中一动，失声叫道：“喂，你可是葛大叔的女儿销愁？”
那小女孩听见叫她的名字，便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他。那清丽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燕赤霞的心中忽然一颤，仿佛一粒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见她笑容淡淡，肤光如雪，衬得一双眸子更是黑如点漆，令人联想起烟花过后那寂寞而凄冷的夜空。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便剪出无数的娇媚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葛销愁。
多年以后，他将满带着痛苦和追悔回想起这一幕，这个在晴朗的冬日里向他静静凝眸的小女孩。
——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是他一生的劫。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四章 劫（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