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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四章 劫(2) 梅花雪,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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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乱云一笑,笑得很清淡,道:“你错了,我不想针对任何人,只想找回我自己而已。”
他顿了顿,一字字地道:“我退出。”
“退出?”葛停杯一怔,心思电转,蓦地失声道:“退出焚心府?”
江乱云摇摇头,道:“退出江湖。”
他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来,神情轻松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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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的确不错,风雪初霁,晴空莹然如片纸,接连数日的风雪严寒之后,竟迎来了一个罕见的艳阳天。
然而燕胜楼的心情却糟糕透了,一颗心愤怒得直欲爆炸开来。
葛停杯!
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居然敢这样对他!
以为他少了一条手臂一条腿,就什么事也做不了了么?
简直笑话!
他倒底也是燕家的人,只要还有五根手指可以握剑,天下就没有人可以瞧不起他!
雪野寂寂,天地寂寂,燕胜楼疯狂地驱车前行,一任思绪奔涌如潮。
葛停杯的谩骂又在耳旁响起:“你以为你是谁?你大哥不过是把你当狗而已。”
他的眼里不禁显出针刺般的痛苦,但让他痛苦的不是这句话正好触及了他心中的隐痛,而在于他知道这话不是真的!
燕胜侯从来没有轻视他,冷淡他,相反,由于自己没有成家的缘故,对幼弟更倾注了兄长和慈父般的双重爱护。
他恨他,也不在于兄长某一方面有所缺陷,令自己失望,而在于他实在太成功了,成功得令自己永远赶不上!
他是他的长兄,他的严师,是黑白两道共尊的武林盟主,更是普天下英雄崇拜的不败的剑神。
这样一个人,如果离他远远的,他也许会像一个初入江湖的热血少年一样疯狂的崇拜上他。
可他偏偏是你的哥哥,偏偏就生活在你身边,你整天都看到他,接触到他,知道他不过和你一样有血有肉,是个凡人,可他做到的一切、得到的一切,你就算拼着性命不要也永远没法子做到,这是怎样一种痛苦!
他在各方面都竖起一座座不可逾越的丰碑,迫得你无路可走,困死当地,就像一只濒临绝境的狼一般,望着四周高不可攀的山峰绝望的喘着粗气。
作为一个伟人的亲兄弟,其心境之狼狈,普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有燕胜楼的体会那么深刻。他日日夜夜都被这种莫可名状的情绪所搅扰,几乎要发狂发癫。
这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比嫉妒强烈一千倍一万倍的感情,是想成为强者的欲望和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这感情让他窒息。
那天晚上,当他镇静地把含有蚀骨销元散的毒酒注入燕胜侯的杯里,心中没有恐惧,更没有歉疚。
他只觉得一阵异样的轻松,轻松得就像一只困窘已久的蛾,终于破茧飞出,飞进那漫无边际的自由里。
他终于打破了兄长给他带来的压力和阴影。
朔风吹拂,燕胜楼迎着风前行,他的血已沸腾。
虽然断去一臂一腿,他却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强大得足以应付任何敌人。
葛停杯算什么?
连燕胜侯都已败亡,他不信还斗不过这小子!
虽然自己的功力打了些折扣,但手下还有四名高手:
“顺天无常”柳开先
“金笛秀才”郎士奇
“掌剑双绝”胡逸平
“冷面追魂”阴文广
再联合千手书生江乱云,论实力,足可一拼。
——这是他燕家的天下,岂能为外人所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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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江湖。”千手书生江乱云淡淡的道。
他那美如冠玉的面庞上,挂着一丝他独有的那种潇洒而懒散的微笑,仿佛隐藏着千万重神秘,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葛停杯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底里却腾地窜起一股莫名炽热的火焰,正如十年前燕胜侯的锈剑抵住他咽喉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存心要与那天下第一人别别苗头,较个高下。
“遇上对手了!”他兴奋的想,“好,咱们就斗一斗吧!”
略一思索,当下试探着道:“江兄当真永远都不会让小弟停止吃惊。”
江乱云反问道:“你以为我在跟你玩心眼?”
葛停杯但笑不语。
江乱云一声轻叹,缓缓道:“昨日黄昏,我头疼得厉害,便到园子里随便走走,正好遇上了销愁侄女。”
葛停杯自然知道,所谓“头疼”实则是为了这几日来焚心府的连番变故大出江乱云预料,因而暗自惊心,却不明白他怎会突然提及自己的女儿,但并未插口,只是静静的倾听。
江乱云道:“她当时拿着一枝梅花,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香,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特别冷的缘故?”
我答不出来,说实在的,若不是她提起,我还没注意到梅花已经开了,我只注意到她亮亮的眼睛,粉嫩的小手,心里想着,若不是这几年江湖生涯的耽搁,我也该有这样大的儿子或者女儿了。”
他微微苦笑,接下去道:“销愁当时不相信,她以为我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她偏着头侧着脸看我,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我知道了,江叔叔整天干大事,自然不会留意到这些花花草草。””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剩下我一个人怔在当地,半晌不能举步。”
他顿了顿,缓缓道:“不知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最喜欢梅花。”
他语中的惘然与失落也感染了葛停杯,一时嗒然无语,垂首冥思。
江乱云轻叹道:“十年树犹如此,此身虽在堪惊。这几年只忙着打打杀杀,勾心斗角,不知已误却几回花期!细想想,也该归去了,却不知惜瑶是否还在梅林中的那间小屋里等我?”
他那明净的眼眸里已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乡愁,仿佛又想起了那山温水暖、柳浪闻莺的江南,那缟衣月下、侍酒花前的玉人。
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总是春来不觉去偏知。
葛停杯长吁一口气,道:“我只知江兄风雅超群,不想内心竟深情如斯。但江兄才华冠绝当世,日后的江湖生涯必定多姿多彩,前程似锦,现在就退出,不是太可惜了么?”
江乱云道:“我已考虑清楚了,人生在世,不是只有一种生存方式,何必把一生都陷在江湖这个泥潭里?退隐林泉,弄月吟风,做个优游一世的富家翁,不也很好么?”
葛停杯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道:“那种日子,不知江兄可过得惯?”
江乱云叹息道:“这种日日算计、夜夜提心吊胆的日子,葛兄真的从未厌倦过?”
葛停杯一窒,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乱云微喟,眼里隐隐有一抹倦意与悲哀,喃喃地道:“铁血江湖不归路,我只担心现在回头是否已太晚。”
他叹息着,拍拍葛停杯的肩,含笑道:“我走了,葛兄也去了一块心头大石,不必再花心思对付我,也许我们还真的能做成朋友,真正的朋友。”
若是以往,葛停杯绝不会容这只手近自己的身,但此时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面色忽青忽白,变幻不定。
良久,他徐徐抬头,目光清澈如水,慢慢地道:“其实你现在就可以成为富翁,燕胜侯已把藏宝图交给我了,现在我转赠给你。”
一张已有些发黄的小纸片,入手几乎感觉不出分量,江乱云的手却在发抖。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实在是天下最珍贵的一张纸,关系着焚心府的全部珍藏,足可买下一个王国!
即令洒脱如江乱云亦不能不为之动容,半晌才哑声道:“我实在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大方,是么?”葛停杯微笑,他人本俊美,这一笑,越发显出其朗如珠玉的风采,“别说你,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因为前一刻我还盘算着该怎么杀你呢!”
他笑意一敛,眉宇间竟泛起一丝寂寞伤感之色,黯然道:“江兄连大好前程都不要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是你应得的一份。”
江乱云默然半晌,始展颜一笑,道:“那么……这是临别的赠礼,还是分赃的赃物?”
葛停杯不觉莞尔,道:“都算!”
四目相对,彼此的神色都是那么难以言喻。
葛停杯终于道:“乱云,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
江乱云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道:“是的。”
目送着江乱云远去的背影,葛停杯的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他悠然回头,一瞥窗外的日影,心里盘算着:“燕胜楼此刻已该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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