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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人心*天心(1) 一个人的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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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人心*天心
悲风厉啸,风雪凄迷。狂风刮着雕花长窗,发出阵阵“吱呀”的声响,凄厉有如鬼卒挥鞭。
飘红再也无法安眠,索性披衣而起,拨亮烛火。
不过又是一个风夜,可她的心绪为何如此不宁,如此躁动不安呢?
又是一阵急风卷过,两扇长窗霍然中开,手中烛火顿被吹灭。
飘红慌忙掩上窗,正待点亮烛火,忽听一人低声道:“我来!”0.
“嗤”的一声,屋里顿时洋溢起一团光亮,照着一个男子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瞧着她的一刹那,忽然迸射出像火一般灼热的光焰,但那光焰随即熄灭,俊秀的面庞低垂下去,目光又变得象水一样清清冷冷。
“葛停杯!”飘红吃了一惊,“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葛停杯尚未答话,怀中的老人已呻吟出声:“飘红,是我!”
“燕郎!”飘红失声惊呼,一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燕胜侯面色惨白,浑身上下几乎已被鲜血浸透,一道道惨厉而狰狞的伤口,看得飘红美目飞闪悸色。
葛停杯简洁地道:“燕胜楼、江乱云、司马血合谋背叛主公!主公一时不察,着了道儿。”
飘红怔了怔,理出个头绪,蓦地上前一步,拜道:“燕郎得脱此劫,全仗总管维护之力。请受我一拜!”
葛停杯慌忙避开,道:“不敢当!”
“她说得不错,你受她一礼是应该的。”燕胜侯苍凉地一叹,“唉,茫茫天下,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们两个了!”
他捂着嘴一阵呛咳,点点鲜血,又自染红了苍髯,蓦地叫道:“葛停杯,你跪下!”
葛停杯一怔,愕然从命。
燕胜侯双手握剑,高举过顶,肃然道:“焚心府第二代主人燕胜侯,谨以锈剑为凭,立葛停杯为焚心府第三代主人,代我扫除叛逆,还我清平天下!”
葛停杯失声道:“万万不可!尚未至绝望之境,安能……”
燕胜侯惨笑道:“我中毒在先,又被挑断筋脉,纵能得保残命,亦必武功尽废!我无儿无女,这笔血债,只有你才能为我讨还……”
蓦地瞋目大喝道:“咄!难道你真的不肯答应我,一定要我死不瞑目?”
葛停杯泪流满面,顿首拜倒,泣血而呼:“苍天在上,葛停杯若不将司马血、燕胜楼、江乱云一一诛杀,誓不为人!”
燕胜侯苍白失血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微笑,沉吟道:“只以锈剑为凭,他们未必会服你,这样吧……”
他“嗤”地撕下一幅衣襟,咬破中指,疾书道:“葛停杯当为焚心府之主,燕胜侯书。”
他勉强写完,气力已是不济,长叹道:“有我手书,中原群豪皆会全力助你,葛停杯,你好自为之!”
葛停杯含泪接过血书,拜道:“主公只管放心!但事情未必会糟到如此地步,属下这就出去看看有无可乘之机,再保主公突围,但有三寸气在,必护定主公安全!”
燕胜侯点点头,想挥手竟已抬不起,只道:“你去吧!”
葛停杯又拜了一拜,穿窗急掠而去,转瞬已不见踪影。
飞雪漫天,寒风卷过,天地间霎时变得更为萧索。
燕胜侯胸膛不住起伏,叹了口气,缓缓道:“飘红,还有你……”
飘红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含泪道:“我在这儿。”
燕胜侯道:“我自十七岁出道,身经大小数百余战,但得一剑在手,从未败过,因此被武林同道尊为剑神,这是江湖近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说到这儿,他苍白的面容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这骄傲的老人,似乎又看了他以往那些辉煌的岁月。
“……所以我就算此刻便死,也不枉过此生。但我生平仍有一桩憾事……”
他冷峻的面孔上忽然现出了一丝罕见的温情,柔声道:“就是我实在太顾忌世人的看法,一直不曾正式娶你过门。”
飘红美目之中,泪花乱转,应道:“飘红出身风尘,蒙君不弃,得奉箕帚,于愿已足。”
燕胜侯含笑道:“可我却不满足。飘红,如果你愿意,从现在起,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燕夫人!”
飘红再也忍不住,悲撕一声,道:“燕郎,我……”言未讫已是语不成声。
燕胜侯苦笑道:“现在求婚实在不是时候,而且无端给你添了许多责任……”
飘红泪眼盈盈,唇边却挂着一丝凄美动人的笑意:“可我既已是你妻子,又怎能不为你分担忧苦?”
燕胜侯凝视着她,叹道:“我没有看错你,幸好没有看错你……”
顿了顿,道:“我让你帮我收藏的那张图呢?”
“在这里。”飘红含泪拔下发间金簪,簪子中空,内有一张小纸团。
“很好。焚心府的全部藏宝,都可根据这张图寻得,所以这张图的价值,实在是……”
飘红接口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把它看得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就目前而言,它也比我的性命重要。”燕胜侯轻喟,眼底闪过一抹凄然,郑重地道,“戴上吧,飘红。去找葛停杯,和他一起走!”
飘红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那你……”
燕胜侯惨笑:“你知道的,要我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实在是一种比死还痛苦的惩罚。去吧,否则你是逼我现在就自绝!”
飘红呆了一呆,噗地拜伏于地,失声痛哭。
燕胜侯无言地替她戴上金簪,苍白的手划过她乌黑润泽的秀发,那白皙柔滑的脖颈,他忽然止不住一阵怆痛:
——从今以后,他将永不能见到这张美丽的面孔,也永不能触及这个美好的身体了。
“珍重,我妻!”他平静地一笑,一任热血在心底里如炽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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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寂寂,风雪漫天。
今夜无月,舍外梅林,花色已不分明,然而寒梅的幽香,却在暗夜里分外馥郁。
院内植梅三百六十四株,是相思亭一战后燕胜侯送给她的。
他不仅从此开始传授她武功,还特地在院内遍植梅花,让她不必外出即可赏梅——他不愿他心爱的人再出任何意外。
一想起这个外表粗豪、内心却深情如斯的男子,飘红的眼中又有泪光。
寒梅幽香,似浅还深。
飘红深深的吸了口气,正欲穿林而出,突听一个沙哑而冷厉的语声在梅林深处响起:“喂,那老鬼怎么样,死了没有?”
语音入耳惊心,竟是杀手之王司马血!
他居然已经寻到这儿来了!
飘红心内一寒,但她已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弱女子了,略一寻思,跃上一棵较高的梅树,隔着枝叶向下探望。
但见梅林中赫然立着一个彪悍的华服汉子,脸上的凶悍之色,隔着树枝仍令人不寒而栗,可不正是司马血?
他问话方罢,花树深处,沉沉暗影中已有人低声道:“轻声点!不怕那老鬼听见么?”
飘红一震,这语音听来更是耳熟,可惜声音太低,一时竟分辨不出。
司马血似乎愣了愣,随即笑道:“老兄也未免太谨慎了些吧?不过若不是这样,也不能扳倒那老鬼了。嘿嘿,别说他那笔藏宝,光是焚心府现有的财富已足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暗影中人笑道:“司马兄这辈子恐怕没接过这么大的买卖吧?”
司马血志满意得地笑道:“但这笔买卖的风险可真够大的,差点连老命都赔进去了!喂,别卖关子了,那老鬼上钩没有?”
那人一笑:“有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么?瞧瞧这是什么?”
夜色中一剑横空,剑身奇阔,而且锈迹斑斑,正是燕胜侯那柄威震天下的锈剑!
飘红在树上看得真切,心头大震,差点摔下树来。这一刹那间,她已经完全肯定了那人是谁!
雪地寒刃,自有一种萧杀英烈之气。飘红的心却已经片片粉碎,仿佛被一柄冰冷的尖刀寸寸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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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但有三寸气在,必护定主公的安全!”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更能显出他的悲愤和诚挚。
——“苍天在上,葛停杯若不将司马血、燕胜楼、江乱云一一诛却,誓不为人!”他泣血而呼,布满血丝的眼里是孤臣孽子的孤忠。
一个人的掩饰功夫怎么会这样好?
真实和表象的差距怎么会这样大?
飘红只觉浑身的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冰结。
然而就在她五内俱焚、惊怒交集的当口,她忽然看到了一幕她决计想象不到的场景,看得她目瞪口呆,几乎要将她方才的想法都完全推翻。
只见司马血的面上已现出贪婪之色,叫道:“锈剑!太好了,快给我瞧瞧!”
那熟悉的语声又响起:“好性急的人,拿去瞧个仔细!”
说着剑已递到司马血手边,便在此时,那人的手臂猛地一振,长剑竟疾逾闪电般猝然刺入司马血的心房!
只听司马血惨呼一声,捂胸踉跄而倒,与此同时,暗影中人如狸猫般一掠而出,一脚将司马血踢出丈余外,回身大笑道:“怎么样?瞧清楚没有?”
但见他长身玉立,深情潇洒之极,眉目间却满带着一股残酷的快意,正是以苦肉计骗取了燕胜侯信任的葛停杯!
司马血面色惨白,显已去死不远,眼里仍充满了惊疑不定之色,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杀我?”
葛停杯笑吟吟地道:“我杀你?我几时杀你了?你身上的伤痕分明是锈剑留下的,因此杀你的是燕胜侯,不是我!”
他吃吃地笑着,显是心中得意已极:“你背叛焚心府,暗算府宗,死在府宗神剑之下,那是罪有应得。可惜府宗一代天骄,竟被你这恶徒暗害,当真死得不值!”
司马血惊怒交集,嘴唇不住翕动,却只说得出一句话:“葛停杯,你……好狠!”
葛停杯眉毛高高扬起:“其实只怪你自己,也不想想,燕胜侯是当今武林盟主,他若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帮侠义道不生事才怪!总该找个替死鬼才行。”
他慢慢走司马血,一脚踩在咽喉上,淡笑道:“像你这样贪婪、凶残而又愚蠢的人,本来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口中说着这些话,居然一点不脸红,脚上逐渐加劲,只听司马血喉咙格格乱响,四肢一阵抽搐,终于寂然不动。
葛停杯凝视着他的尸体,面上渐渐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喃喃地道:“燕胜侯,我可没有骗你,司马血、燕胜楼、江乱云,这些人迟早都会死在我手上,只不过……”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但只笑得三两声便强自忍住,嘴里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悠然离开。
风摇树影,暗影憧憧,一朵梅花无声地自树上飘坠,落在司马血的尸体旁。娇柔的花瓣,衬得他的死相更为狰狞而惨厉。
飘红伏在树上,大气也不敢出,一袭衣衫俱已被冷汗浸透,直到葛停杯走远才悄悄地溜下树来,飞也似的往回赶。
她此刻心中,实已焦虑到了极点,一箭地的路程,看来竟比天涯还远,人未至便不禁失声狂呼:“燕郎!”
没有回答。
飘红心头一沉,茫然推开房门,但见夜色凄迷,孤灯摇曳,照着燕胜侯惨白的面容,看上去只比死人多口气。
但不管如何,他总算还未遭毒手。
飘红心头一松,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燕胜侯身旁,拼命地摇撼着他的身躯,叫道:“燕郎,你快醒醒!咱们得快些走,葛停杯不是好人!”
燕胜侯伤势奇重,本已昏死过去,给她一摇,又痛得苏醒过来,茫然道:“你说什么?”
飘红道:“葛停杯不是好人,他……”
突听一个柔和却含有无比杀机的语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怎样?”
飘红一震,缓缓回过头去,只见朦胧的灯影中一双冰冷的目光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葛停杯!”飘红惊叫一声,不由得抽身暴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定下心来,一张俏脸已吓得煞白。
葛停杯身上血迹斑斑,又添了几处新创,显是经过了一番苦心伪装,俊美的脸上仍带着一丝微笑,那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栗:“我本想好人做到底的,不想红姑娘已知道了,这也好,省了我一番唇舌。”
燕胜侯已会过意来,直气得浑身发抖,喝骂道:“葛停杯,你这畜生!”
葛停杯浅浅一笑,柔声道:“主公,你这一辈子已活得够风光了,何必如此苦苦留恋人世呢?莫非是怕你苦苦创下的基业不保么?”
他眉梢一扬,屈指弹剑,剑作龙吟:“不过你大可放心,属下将凭仗你给我的手书和锈剑接管焚心府,定会让它再上层楼,你就放心地去吧!”
长剑一振,荡起九道光弧,直刺燕胜侯,正是司马血的成名绝技“九虹贯日”!
长剑划空,紧接着便将是一幅血溅尸横的悲惨图景,飘红双手紧握成拳,厉声喝道:“住手!我有话说!”
葛停杯犹未住手,燕胜侯却已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急得失声大叫:“不可!”
葛停杯心念转动,抬手封住燕胜侯的哑穴,道:“有话快说,否则我一剑杀了他!”
飘红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燕胜侯那一声大喝,她已感到做法不妥,但葛停杯那句满含威胁的话,却仍让她心中一凛,不顾一切地道:“你若是杀了他,焚心府的那笔藏宝你就永远拿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