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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六章 奈何情仇(2) ...

  •   燕赤霞眼中怒火越来越浓,实在被他的装模作样气得不轻,森然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下不了手,是不是?哼,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绝不会手软!”

      葛停杯黯然道:“你下手吧,老夫绝不会躲闪的。只是父母之仇,未及子孙,老夫一命抵一命,希望你不要再找我的女儿报复。”

      燕赤霞哪里还按捺得住!手臂一振,寒焰猝闪,长剑直指葛停杯的咽喉。

      葛停杯仍闭着眼,仍未出手,他早已算准厅内那么多侠义中人是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果然,燕赤霞方自振臂前刺的那一刻,人群中已响起一声冷嗤:“不识抬举!”

      半空里陡然扬起漫天柔丝,绵密如蛛网,立时将剑刃缠得严严实实,再也不能前刺一寸。

      在葛停杯面前已多了一位缁衣老尼,手执拂尘,神情冷漠,正是峨眉掌教静虚师太。

      静虚师太面沉如水,叱道:“葛大侠宅心仁厚,你倒得寸进尺了。眼中还有尊长么?”

      葛停杯反而叹道:“师太何苦多事?咳,也怪不得这孩子……”

      燕赤霞双目尽赤,狂吼道:“老尼姑,你让开!谁敢阻我报仇,我便杀谁!”

      长剑一振,缚在剑刃上的千根柔丝顿被削断,如烟如雾,漫天飞扬。

      静虚师太一时竟立不住脚,退出数步才稳住身形。

      燕赤霞冷笑一声,剑光一闪,划破漫天烟雾,直直地刺向葛停杯。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寒电破空急射,已近葛停杯的心房!

      眼看这一剑就要射入葛停杯的胸膛,葛停杯身旁就坐的一位长髯老人霍地长身而起,手腕暴翻,但见碧影横空,后发而先至。

      “铛”的一声,人影乍聚还分,半截断剑,激射入屋顶。

      燕赤霞的身子倒飞出丈余外,面色煞白,手中长剑只剩一截。

      长髯老人手执一根碧莹莹的青竹杖,木立当地,面上已泛惊容。

      一阵沉寂。人群中突响起一声惊呼:“是丐帮萧帮主!”

      那长髯老人正是丐帮当代帮主铁背苍龙萧铮。丐帮为天下第一大帮,帮内人才济济,铁背苍龙萧铮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功力之深,天下鲜有敌手。是以他见燕赤霞如此年少竟能硬接他一击而不倒,一阵错愕之后,立时起了爱才之心,关切地道:“燕小哥,有没有伤着你?”

      葛停杯面色微变,抢着在他前面走到燕赤霞身边,和声道赤霞贤侄,你没事吧?

      燕赤霞只觉胸中的悲愤之气几乎已将胸膛撕裂,霍然抬头,大喝道:“葛停杯,你别再惺惺作态!你杀了我大伯,又杀了我父亲,还在乎杀我么?”

      此言一出,众人俱都怔住。

      葛停杯愕然道:“贤侄,你在说些什么?”

      燕赤霞怒道:“我在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你伙同司马血,暗算了我大伯,攫取了焚心府的基业,事后又杀了司马血灭口,可惜你没有想到,我大伯还活着……”

      他倏然住口,因为他已发觉,众人都在用一种既吃惊又悲悯的神色看着他。

      他心头一寒,大声道:“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都是真话!爹爹就是为了去找大伯,揭穿葛老贼的奸谋,才被这老贼诬陷杀害的!”

      葛停杯频频苦笑,彭天彪却忍不住叹道:“可惜,他受的刺激太深,已经疯了!”

      静虚师太也不觉动容道:“想不到燕家唯一的后人,竟成了这个样子!”

      燕赤霞心胆俱裂,振臂跃入场中,嘶声狂呼道:“我没有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众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纷纷扭过头去,频频叹息——和一个发了疯的少年又有什么好说的?

      上官扬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即把头埋得更低。

      燕赤霞木立当地,冷汗一滴一滴自前额渗落。

      葛停杯适时叹了口气,道:“唉,都是我造的孽……”

      若说燕赤霞此时已是个火药桶,这话便象是颗火星子,满腔愤怒,顿时爆炸开来,厉声道:“当然是你造的孽!老贼,你纳命来!”

      剑已断,但仍可杀人。只是厅中众人又怎会让他得手?自是又被别人挡下。

      静虚师太皱眉道:“此子杀意填胸,已成疯癫,武功又高,不知将来会造出多少事端。葛大侠,为江湖计,还是除掉他的话。”

      葛停杯连连摇头,显得又是痛心,又是内疚:“不成!他是燕家唯一的后人,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放弃他!”

      说得真是字字金石,掷地有声,静虚师太不觉叹道:“和葛大侠一比,我等真是徒负侠义之名。”

      燕赤霞见他装模作样地谦逊礼让,群豪偏偏越发赞不绝口,气得直欲放声狂呼,可他也知道这样做除了为葛停杯赢来更多的尊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是以拼命咬住牙关,不发一语。

      葛停杯暗暗好笑,慢慢踱到燕赤霞身边,柔声道:“赤霞贤侄,你心里不该总是想着仇恨。人一辈子若只记得仇恨,活着可也没什么意思。你还记得其他什么事么?譬如说,销愁?”

      燕赤霞沉住了气,漠然道:“你提她干什么?”

      “她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么?”葛停杯目光更是温和,柔声道:“还记得她么?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燕赤霞茫然望天,眼神极是紊乱,良久良久,蓦地身子一屈,竟跪倒在葛停杯的面前!

      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却见燕赤霞徐徐抬头,满面凄然,悲声道:“葛大叔,我干了些什么?我对不住你!”

      这话一出口,他竟似情难自已,竟一下子扑入了葛停杯的怀里!

      葛停杯着实吃了一惊,面色不禁变了变,只得把他一把搂住,且惊且喜地叫道:“贤侄!”

      燕赤霞心在滴血,强忍住出手暗算他的冲动,悲声道:“葛大叔,是小侄年轻不明事理,一时昏了头……幸好没伤着你,你不会怪小侄吧?”

      葛停杯大为气恼,直想把这祸害一脚踢死,偏偏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柔声安慰道:“怎么会呢?一切都过去了……”

      两人这一番做戏,却看得厅中群雄一个个热泪盈眶,彭天彪叫道:“葛大侠,我姓彭的一生没服过人,今儿可服了你啦!从今以后,你葛大侠叫我水里去,我便水里去,叫我火里去,我便火里去!”

      天禅大师也不觉叹道:“这场惨剧能化解,全仗葛大侠一片仁心!”

      不少掌教耆老更是以此来教训后辈:“做人必得象葛大侠那样,才不枉人生一世!”

      葛停杯心头原不是滋味,此刻不禁又觉得意非凡。

      偏偏燕赤霞插嘴道:“大叔,你说销愁是我未来的妻子,这承诺还有效么?”

      葛停杯大惊,偏偏又不能不点头:“自然有效。等你们再大几岁,就给你们完婚。”

      燕赤霞道:“不,这一阵子血腥气太重了,赤霞想早日完婚,冲冲喜。”

      葛停杯苦笑道:“那也得选个良辰吉日吧。何况你不给你爹爹守孝么?”

      燕赤霞道:“我爹做下这种事,做儿女的也颜面无光。拣日不如撞日,不如把丧事变喜事,一块儿办了。趁着各路英雄都在这儿,赤霞想今日就完婚,以后和销愁一起好好伺候您老人家。”

      葛停杯大惊失色,正待答话,不妨点苍掌门陆文昭一拍大腿,叫道:“好主意!丧事开头,喜事结尾,咱们也算没白来这一趟。葛大侠,这杯喜酒,咱们可是吃定了!”

      **********************************

      葛停杯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密室,心中怒火如炽如狂,反手一掌拍在桌上,恨恨地道:“小畜生,你找死!”

      坚实厚重的紫檀木桌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四下崩散,怒犹未息,两道薄刀似的眉毛高高挑起,寒声道:“点苍陆文昭,我嫁女儿关你何事?要你多嘴!你可知道,点苍上下七十三条人命就被你这般断送了!”

      手一抬,一缕指风划空而起,丈余远的一尊白玉观音顿时裂成碎片。

      “龙门石锦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拂逆我的心意!满门三十六口,决不轻饶!”

      ……

      他报一个人名,便飞起一缕指风,顷刻间室内摆设几被他毁完,室内杀气纵横,碎片狼藉一地。

      葛停杯一张脸已青到发寒,喝道:“还有静虚,你这个老尼姑,居然也来凑热闹……”

      语音突一顿,道:“也罢,看在你出手帮我应付那小畜生的份上,只罪你一人,不及其余!”

      指风一偏,嗤的一声锐啸,射在朱红色的廊柱上,顿时现出一个指头大小的圆孔。

      葛停杯怒气稍歇,眸子里寒如秋风的杀气渐渐退去。

      他取过金杯,一饮而尽,喝道:“莫一郎何在?”

      语音方落,一个面色苍白、神情坚忍的少年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恭声道:“主公有何吩咐?”

      日光透过窗棂,淡淡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因先天不足而显得异常瘦弱的少年,但他却是葛停杯最欣赏最信任的杀手。

      葛停杯欣赏的人一向很少,信任的就更少,严格的说,只有一位,就是他自己。

      他也信任莫一郎,只因为莫一郎在他的眼中根本不能算人,只能算一只狗。

      他把这个流浪的少年从饿死的边缘拯救回来,从此以后便一直用训练狗的方式训练这少年,终于把他变成了一条狗。

      他名叫莫一郎,因为世上本没有一件东西真正属于他,包括他的生命。

      快乐、欢笑、幸福……这些都是他所未曾体会过因此也就不去企求的东西,他唯一的乐趣只是为主人效力。

      只有当葛停杯笑着拍拍他的头,对他的工作表示满意时,他那发育不良的、苍白的脸上才会现出一丝孩子气的微笑。

      和这样的下属说话实在不必绕什么弯子。

      葛停杯直截了当地道:“那小子没安好心!你去安排一下,无比在入洞房前杀了那小子,不许他碰我女儿一根头发!”

      莫一郎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已足够。

      江湖上声名最著的大侠的承诺也未必有他这轻轻一颔首可靠。

      葛停杯悠悠地舒了口气,眼中突露出针一般尖利的光芒,飞起一指点了出去,同时厉喝道:“谁?”

      指风划空而去,对面的帷幕突地一分为二,悠然如落叶般飘坠下去,现出一张清丽绝俗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

      禁宫密地,妄入者死,他实在不该独独对自己的女儿放松戒备。

      然而此刻他该如何向她解释?

      望着葛销愁那惨白的面色,他忽然觉得满室的阳光都黯淡了下去。

      ******************************

      同一时间,燕赤霞的房中亦是同样的冷寂。

      门窗已关紧,帷幕已放下,暗淡的光线照着他那张坚毅而沉静的面容,也照着他席上的那柄素色连鞘短剑。

      长不盈尺的短剑,宽仅二指,烛光下亮得就像一道薄而细的水流。

      剑名“留痕”,为战国时铸剑名家徐夫人所铸,虽历千年而锋利如故,略一挥动,幽光恍若化虹飞去。

      燕赤霞闭上眼,将剑身贴于小臂,他感到裸露的肌肤在冰冷的剑刃下颤栗,于是便有一丝丝令人心悸的恨意蛇也似的自心头升起,无数欲理还乱的情思自心海中沉淀。

      剑已温热,他的呼吸终于完全稳定。

      他伸出二指,缓缓抚过那带着他体温的剑刃,血红的眸子里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喃喃地道:“我知道你已渴了,是么?因为你已寂寞得太久,等待得太久。但你放心,今晚,你一定会有饮血的机会,不是仇人的,便是我的!”

      *********************************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秋林远山,俱是一片苍然。

      葛销愁那惨白的面孔,在茫茫暮色中,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凄惨和哀伤。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终于开口,那低沉的语音,象晚来无巢可归的鸟儿,在黄昏沉寂的天际徘徊。

      “如果您一直瞒着我,如果我一直毫不知情,我便可以象往常一样快乐无忧地生活下去,生活岂非就要宁静幸福得多?”

      她一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说到最后,语音仍变得愤激起来。

      葛停杯的声音很平静,不起一丝微澜:“爹爹可以瞒你一时,但不可能瞒你一世。销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能理解爹爹的。”

      “理解?我怎么可能理解!燕府宗是您的恩主,而您居然用这种方法暗害他!”

      葛停杯叹了口气,颓然道:“你还太小,很多事情讲给你听,你也不会明白。但有一点你总该想到,他若不是该死,怎么会连他的亲兄弟都忍不下去?”

      “有道理,您做的事情总是有很有道理的。”葛销愁凄惨地笑了笑,大声道:“包括把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当作巩固自己地位的筹码!”

      话音刚落,脸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热意一直灼烧到她的心底。

      她愕然抚脸,木然道:“你打我?”

      葛停杯的眼里,有无以名状的哀伤,一字一顿地道:“爹爹何等疼你爱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销愁呆了呆,猛地扑入葛停杯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销愁,原谅爹爹。”葛停杯搂着女儿,凄楚地道,“平心而论,爹爹又何尝想杀燕胜楼,坏了你和赤霞的婚事?可是爹爹没有办法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必须有所交代。”

      葛销愁哭得更大声,热泪不住往下淌,葛停杯的心却已经完全定了下来,他知道危险已经过去。

      “唉,事已至此,哭又有什么用呢?赤霞现在已视为我仇敌,我倒是不怕,可我怕他会在你身上报复呀。销愁,可怜的销愁,其实就我的本心,又何尝想伤害他呢?”

      销愁终于止住了哭声,带泪的眼凝视着父亲:“爹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葛停杯怜爱地道:“当然,爹爹怎么忍心欺骗你?”

      销愁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如果赤霞不再仇恨爹爹,那么……”

      葛停杯含笑道:“那么他就是咱们葛家的乘龙快婿,爹爹连一个指头也不会动他的。”

      他顿了顿,一字字地道:“销愁,记住,你在爹爹的心目中,永远占第一位。”

      “爹爹!”销愁悲撕一声,再次扑入父亲怀里,热泪忍不住又涌了出来。

      葛停杯抚摸着她那头乌黑柔顺的秀发,长长的舒了口气。

      到现在为止,总算没出什么大碍,应该还算顺利吧。

      ——但如果自己的推测错了呢?

      ——如果燕赤霞不像他估计的那样会在婚宴上刺杀他呢?

      ——难道就当真把女儿嫁给他不成?

      ********************

      这时燕赤霞正镇静地换上大红礼服,脑海中默想着整次行动的过程。

      颈间那块作为他和销愁定亲信物的翠玉不住摇晃,像一只碧莹莹的魔眼,始终幽幽地盯牢了他。

      燕赤霞大为光火,索性将它取下来,一把捏碎。

      翠玉发出一声破灭的脆响,犹如那死去的爱情。

      第六章 奈何情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六章 奈何情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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