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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章 谜题(3) 于是从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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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胜楼喘了口气,近乎虚脱地瘫坐在榻上,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苦笑道:“没什么,让我想一下,好好地想一下。”
他那蜡一般苍白僵冷的脸上,再也不见丝毫火气,左拳紧握,指节已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显见心中甚是激动。
燕赤霞怔怔地瞧着父亲,他又一次感到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下,还有某种自己不了解、也不敢去了解的东西,那是足以摧毁他全部梦想和骄傲的东西。
烛光摇曳,这难堪的寂静延续了许久,燕胜楼缓缓抬头,眼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阴暗,声音却已镇定多了:“赤霞,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父亲很慈爱地拍拍他的头,但神色始终有些异样,“有些事,我想该让你知道一下了。这样以后你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会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燕赤霞不由得苦笑,他实在被父亲这种外弛内张的态度弄得焦躁不安:“爹爹,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想我还承受得起。”
燕胜楼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知道你伯父是怎么死的么?”
燕赤霞道:“七年前司马血反叛焚心府,造成血劫,伯父伤重不治,爹爹也是在那时候失去了一臂一腿。多亏……”
“多亏葛停杯大智大勇,力挽狂澜,是么?”燕胜楼冷笑一声,叹道:“葛停杯啊葛停杯,你的确是个人物,一手竟掩尽了天下人的耳目!”
燕赤霞心头大震,失声道:“爹爹,您在说什么?”
燕胜楼沉沉地道:“我在说司马血反叛了焚心府不假,但背后另有主谋之人,便是如今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俨然武林至尊的焚心府府宗葛停杯!”
一股透骨的寒意陡然袭上燕赤霞的心头,一时全身的血液都似已冰结,颤声道:“不,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燕胜楼的眼里似有火花迸射,“他和司马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骗取了你伯父的信任,事后又翻脸无情,杀了司马血灭口,独霸焚心府!”
燕赤霞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霍然抬头瞪着燕胜楼,道:“但这事必定进行地极为隐秘,爹爹又怎会知道?”
燕胜楼一窒,半晌方苦笑道:“我不知道谁知道!”
燕赤霞紧接着道:“他为了灭口,不慎杀了合作人司马血,又怎会独独放过爹爹?”
燕胜楼恨声道:“他怎会放过我?把女儿许给你,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令天下人不致疑心到他头上去。我便将计就计,借此稳住他,其实整整七年,我从未放弃过报仇的计划!”
“销愁……”燕赤霞不仅从心底里呻吟了一声,喘了口气。这一重又一重的打击,令他头晕目眩,一时竟难以承受。
燕胜楼凝视着儿子,声音已忍不住颤抖起来:“你还记得葛停杯得势之日我去见过他吧?事后你一连好几天没和我说话,你心里一定很看不起爹爹,觉得爹爹太卑贱,太没有骨气吧?”
燕赤霞拼命咬住嘴唇,不发一语。
燕胜楼叹了口气,抚摸着燕赤霞的头顶,柔声道:“你可知道,那时葛停杯羽翼已成,爹爹一人,实在无力回天。唯一的办法便是佯做恭顺,伺机而动!”
他长吸了口气,眼里冒出森森仇焰:“我低头,我服软,因为我必须保住这条残命和他斗,咱们燕家的基业,绝不能落在那畜生手里!”
燕赤霞再也忍不住,扑到燕胜楼的怀中,哽咽着道:“对不起,爹爹,我一直误会了您!我不知道您竟肩负着这么重的责任,忍受了这么多委屈!爹爹,您实在太伟大了!”
燕胜楼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丝尴尬的苦笑,道:“好了,别说这些了,特别是这个时候!爹爹苦候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燕赤霞一窒,茫然道:“您是说,飘红……”
“不错!”燕胜楼兴奋的道,“你自然不知道,当年你伯父的尸体始终没找到,后来出殡发丧的,只是一个面貌相似之人而已。而最后伴在你伯父身边的人,就是那个歌妓飘红!”
燕胜楼越说越激动,紧紧抓住燕赤霞的手,大声道:“本来飘红一疯,这事就成了悬案,但一个疯子,武功又怎会有极大的进展?她若不是疯子,为何要装疯?她究竟在躲避什么?保护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燕赤霞汗透重衣,全身不住发抖,颤声道:“飘红装疯,自是为了躲避葛停杯的盘诘,因为她其实知道伯父的下落,而她的武功之所以有长进,则是因为……”
眼瞳突然暴缩,失声道:“因为伯父并没有死,一直在暗中指点她的武功!”
燕胜楼缓缓颔首,沉沉地道:“不错!”
一种无以名状的阴森的寂静弥漫在四周,燕赤霞终于忍不住道:“但是,我不明白,飘红的处境,可说是极其危险,她为什么不和爹爹联手,共同对付葛停杯呢?”
燕胜楼的面上又现尴尬之色,苦笑道:“这其中自然有些缘故……所以我这次冒险去和她联络,实在不知是福是祸,但这已是我唯一的机会,扳倒葛停杯的唯一机会!”
他霍然抬头,双目之中射出久违的光芒,手握住椅子扶手,显是心中颇为激动。
燕赤霞长吸一口气,立时冷静下来,想了想才道:“那么爹爹准备何时动手呢?”
燕胜楼嘴角一牵,道:“什么时候?当然是今夜!”
燕赤霞又是一震,失声道:“今夜?”
“不错!焚心府这几天开武林大会,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葛停杯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成功的几率高得多。”
燕赤霞心念电转,已将情势通盘考虑了一下,决然道:“不错,兵贵神速,咱们今夜就去,免得走漏了风声,又让葛停杯抢了先机。”
不想燕胜楼一听便自变色:“咱们?你莫非要和我一起去?”
燕赤霞心下一寒,大声道:“那当然!我身为燕家的一份子,岂能置身事外!”
燕胜楼的面色一变再变,良久,终于悠悠的叹了口气,道:“不错,你也是燕家的人……”
燕赤霞喜道:“这么说您答应……”
话犹未完,身上突地一麻,胸前期门、将台诸穴俱已受制,顿时倒了下去。
燕胜楼这才继续把话说完:“可是你还太小了!”
他凝视着燕赤霞,眼里有深切的悲哀,沉声喝道:“逸平,你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胡逸平当门而立,但见他满面皱纹,头发花白,昔日飞扬的豪气早已不在,神色间却是一片肃穆悲壮之色。
燕胜楼面色沉凝,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把少爷交给你了,三天之后,若是见不到我,就赶快带着他逃走,隐姓埋名,再不涉足江湖一步!”
燕赤霞心头一寒,正要大声抗议,但一接触到燕胜楼的眼睛,却不由得浑身一震,再也没法说出一句话。
从父亲的眼中,他看到了诀别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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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月落,这也是第三个晚上了。
星光依然明亮,月色依然皎洁,星月的微光,自颓檐破椽间漏下,映照着祠堂内尘封的布幔,颓倒的神像,也投射到燕赤霞那坚定冷漠有如石像的面容上。
但见他双目紧闭,神色间一片冷冷冰冰,胡逸平无论说什么,他都似已决心不再听。
胡逸平苦笑了一下,只得道:“少爷,不是我不肯解开你的穴道,助你复仇,可是对手实在太强,我们根本全无胜算,还是保全性命要紧。”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如果到天亮前还是咱们两个人,咱们就得赶紧离开这儿,绝不能……”
燕赤霞突然开口,一字字地道:“得不到爹爹的确实消息,我不会走!”
这是三日来他第一次开口。胡逸平呆了一呆,叹道:“少爷,你是不知道葛停杯的可怕,他行事之周密,手段之毒辣,昔日我曾经亲身领教过,咱们若是走迟一步,只怕都……”
燕赤霞冷然截口道:“得不到爹爹的确实消息,我不会走!”
一字不易,益发显得其志不可夺。胡逸平面色连变,终于跺了跺脚,道:“罢了!反正我的命也是捡来的,少爷你等着,我去打听一下老爷的消息!”
身形一转,已纵身掠了出去。
于是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死寂,但燕赤霞苍白冷漠的面容上,却已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三日来,他的脸上虽然一直没有丝毫表情,但一颗心却如风暴笼罩下的海洋一般,再没有一刻平静的时候。
众所钦佩的英雄,竟是以为十恶不赦的奸贼。青梅竹马的爱侣,即将变为白刃相加的仇敌,而一直相依为命的父亲,也许就在今夜便人鬼殊途,幽明永隔。
这些即使是最坚强的成人也难承受的打击,而他仅仅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的身子虽不能动弹,头脑中却不停地幻现出葛停杯杀害伯父后,又穷凶极恶地一剑刺向父亲的情景,这充满了血与火、悲哀与愤怒的图景,与葛销愁那如春花般明媚的笑靥,交替地在他眼前出现。
情,如何酬?
恨,如何雪?
在激情与仇恨,这两种世上最为炽热的火焰下,这初尝人世艰险的少年,正忍受着双倍的煎熬。
那颗纯真善良平和的赤子之心,就在这重重烈焰的锻炼下,百炼成钢。
在这极端痛苦与矛盾的斗争中,光阴如箭般飞逝。乳白色的晨雾,渐渐弥漫了这重破败废弃的祠堂。漫漫的长夜,竟已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燕赤霞注视着门外日渐明亮的曙色,面色突又惨变,因为他已想起了父亲临行前那句话:“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有回来,那就永远不会来了!”
今天已是第四天了……父亲!
燕赤霞竭力忍住想放声狂呼的冲动,便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一连串的兵刃相击声和呼喝叱咤声,自流动的晨雾间飘了过来。
燕赤霞方自一震,一条人影已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猛地扑倒在地,手里犹自握着一柄长剑,剑尖都已被削断。
燕赤霞眼瞳暴缩,失声道:“胡大叔,你怎么了?”
胡逸平勉强挣扎着爬了过来,用尽最后一丝余力替他解开穴道,叫道:“快……逃!”
语音遽绝,身子往前一栽,再也未能起来。
燕赤霞心胆俱裂,嘶声道:“胡叔叔!”
没有回答。
门外却已涌进七八个手持利刃的大汉,当先一人是个文士打扮的黑衣中年人,高颧深腮,目鋭如鹰,见状冷笑道:“别叫了,没有用的。但你若想念他,不妨与他同赴森罗殿,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
燕赤霞顿时冷静下来,眼角不住跳动,沉声道:“可是葛停杯派你来的?”
黑衫中年人勃然作色,叱道:“大胆!主公的名讳岂是你叫得的?我生死判申元通第一个饶不了你!”
“这么说我猜的不错了。”燕赤霞慢慢地道,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运气不好,因为我刚刚决定了一件事——反思七年前和燕家惨剧有关的人,无论是葛停杯还是他的爪牙,我都不会放过,一个也不会!”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已注定要发生了。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加以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