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神不败》顾雪意

10、第五章 谜题（2） 他又一次感

　　时已近三更，月涌中天，但整座园林都被那虬曲盘结的梅枝所遮，斑斑月影，凌乱地洒在精舍的屋顶上，阴晦不明，平添了几分森森的寒意。

　　燕赤霞心中有些发毛，跺了跺脚，仍朝那儿疾奔了过去。他明知今夜那疯女的举动有些反常，但又怎能坐视同伴被劫而袖手旁观呢？

　　他刚到近处，便听到一个喑哑的语声从内传出：“你可是葛停杯的女儿？”

　　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说话的人心中蕴藏着无边的愤恨与怨毒，却不得不强自压抑一般。

　　燕赤霞一怔，悄悄掩近，伏在窗台下向内探望。

　　却见葛销愁身形萎顿，显是被点了穴道，一双眼睛仍睁得大大的，惊奇地道：“咦，你怎么知道？莫非你认识我爹爹？”

　　那疯女一呆，蓦地仰首一阵狂笑，笑声凄切而惨烈，那一头乱发便随着笑声不住波动，她那娇美的容颜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如厉鬼般凄厉！

　　燕赤霞纵然胆大，此时也不禁看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那疯女足足笑了盏茶的工夫，笑声才戛然而止，眼中精辉流转厉声道：“七年了！我足足等了七年，才等到这一天！葛停杯，你纳命来！”
　　凌空跃起，五指如钩，竟想葛销愁当头抓下！

　　燕赤霞大骇，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叫道：“不可！”
　　撞开窗子，硬生生将葛销愁的身子向旁横挪半尺。

　　那疯女一招走空，目视燕赤霞，面上又现抽搐，厉笑道：“姓燕的，我本想放过你，可你自寻死路，须怨不得我！”

　　手腕一翻，“嗤”的一声，燕赤霞的左臂上已添了长长的五道血痕。

　　燕赤霞的武功本不是那疯女的对手，加以还要护住葛销愁，更闹了个手足无措，百忙之中只得足尖一点，斜刺里往上一跃，想自窗口逸出。

　　可是他这里才跃起，那疯女已如影随形般跟着跃了起来，身在半空，又是一抓！

　　这一抓更是又稳又狠，燕赤霞人在半空，未免避得略微慢些，只觉肩头一阵剧痛，竟已被那疯女一把抓住！

　　燕赤霞叹了口气，自忖必死，可是年纪轻轻的，只因一时好奇，竟莫名其妙地是在一个疯子手上，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心中又痛又悔，嘶声叫道：“爹爹！”

　　其实他爹爹远在数里之外，就算听到叫声也未必赶得及，燕赤霞那一声呼叫，也不过是临死前的一句发泄而已。谁知等了半天，肩头之上，阵阵剧痛，那疯女却没有进一步对自己下手。

　　燕赤霞心中一喜，却见那疯女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神色甚是怪异。他胆气一壮，大声道：“你下手吧！我爹爹马上就会赶来，他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替我报仇的！”

　　葛销愁也大声道：“是啊，我爹爹要是知道是你杀了我，哼哼！”
　　她充满威胁地冷笑两声：“那后果么，你想也想得到！”

　　她色厉内荏地说出这话，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那疯女却似充耳不闻，只望定了燕赤霞，目中的厉芒已渐渐褪去，突地嫣然一笑，道：“燕郎，你喜欢我么？”

　　燕赤霞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出这句话来，但转念一想，不觉失笑：“疯子就是疯子，只需顺着她答就是了，有什么好想的！”
　　于是连连点头道：“那当然，那当然。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肩头好疼。”

　　话犹未完，大腿上已被葛销愁狠狠地拧了一把，痛得他差点跳起来。

　　那疯女笑了笑，一松手，退后几步，目中忽现出无限缠绵哀伤之意，幽幽的道：“那么，燕郎，你为何舍得离开我？”

　　燕赤霞见她声音幽怨，眼神凄楚，一颗心砰的一跳，失声道：“我……我没有啊。”

　　那疯女仍不住的道：“燕郎，你好狠心！好狠心！”她说一句，便退一步，眼波中流露出的那一股凄恻伤痛、万念俱灰的神色，委实令任何男子都不能不心动。燕赤霞虽然年纪轻轻，又有美在侧，看着看着居然也有点神思渺渺的感觉。

　　但见那疯女一步一退，不一会儿已退到墙边，突地悲撕一声，身形拔起，从窗口往外逸去。

　　燕赤霞呆了一呆，凭窗远望，但见月色凄迷，一人衣袂飘飘，如痴如狂，在草尖上飞舞。千般幽怨，万种悲苦，俱都写在脸上。

　　燕赤霞心下黯然，一带葛销愁，向园外掠出。

　　时夜色已深，草上之露如碎玉般零落，燕赤霞忍不住叹道：“可惜！”

　　葛销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可惜那漂亮女人是个疯子，是么？”

　　燕赤霞脸一红，辩解道：“当然不是。我是可惜那么大一座园林，竟会荒废成那个样子。”

　　葛销愁怒道：“当面撒谎！”手一甩，便要跑开。

　　燕赤霞苦笑道：“妹子，你怎么那么容易生气？那疯女人要杀你的时候，不是我奋不顾身地把你救出来的么？”

　　葛销愁噗嗤一笑道：“好没羞！是谁把我带到这鬼地方来，害我虚惊一场的？”

　　燕赤霞笑道：“笑了就好，别生这些闲气。若真的为了那疯婆子吵架，可多没意思！”

　　葛销愁叹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不像是疯子。起码在她下手杀我的那一刻，我敢肯定她是清醒的！”

　　燕赤霞笑道：“你大概给吓傻了。她若不是疯子，怎会叫你葛停杯？”

　　葛销愁苦恼地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沉思半晌，霍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冷月下寂然生辉，冷冷的道：“但不管如何，那女人一定和我爹爹有过节，一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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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原应很精彩的探险就这样草草结束。燕赤霞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燕胜楼。因为父亲总是极为关心他和销愁的关系，有时甚至到了过分的地步，每个细节都要详细查问。燕赤霞不免有些害羞，但心中又禁不住暗暗高兴。

　　“……于是你们就这样灰溜溜的回来了？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当然不至于。闲聊了几句。”

　　“聊了些什么？”

　　“瞎扯呀。销愁居然说，那女人没有疯，是装疯呢。”

　　这句话燕赤霞完全是当笑话讲的，谁知燕胜楼一听便脸色大变，须发皆张，声色俱厉地道：“你说什么？”

　　燕赤霞一怔，道：“销愁说那女人没有疯。”

　　“她没有疯？在装疯？”燕胜楼茫然地自语了几声，蓦地一拍大腿，冷漠枯槁的面目上，顿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大叫道：“对呀，我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一点！”

　　自他残废后，燕赤霞还从未见父亲这么高兴过，忍不住道：“但这不可能啊，销愁在瞎说。”

　　燕胜楼一呆，满面喜容，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燕赤霞道：“她若不是真疯了，怎会把销愁错认成她父亲？”

　　燕胜楼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这就是你的理由么？还有呢？”

　　燕赤霞一呆，不知这自己看来极为合理的答案为何被父亲嗤之以鼻，细细想了想，又道：“女子向来最为爱惜自己的容颜，特别是象她那样的美人，好端端的，绝不会穿得又脏又破，自己糟蹋自己。”

　　燕胜楼阴冷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若真的神志不清，一张脸又怎会洗得干干净净？”

　　燕赤霞一怔，半晌方道：“但以她的身份，实在没必要装疯啊。她不过是伯父的外室，但就算是伯父的正妻，应该也没有谁会强她殉葬。”

　　燕胜楼目中厉芒一闪，冷声道：“你知道她是谁？”

　　燕赤霞道：“我知道伯父以前很喜欢一个叫飘红的歌妓，自伯父身遭不测之后她就成了疯子……”

　　燕胜楼似不愿多听，立即截口道：“不错是她。至于她为何要装疯，其中自有缘故，不过……”
　　语音忽顿，他失神地道：“奇怪，她一个青楼歌妓，就算大哥以前传授过她一些功夫，也断不至如此高明，除非，除非……”

　　他身形忽震，两颊刷的失去了血色，一句话从他颤抖的嘴唇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除非他没有死！”

　　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冷气直透脊梁，大叫道：“不错，他一定还活着！”

　　声音惨厉，几已接近尖叫。昏黄的烛光，照着他那张白到发寒的面容，面上肌肉不住抽搐，看来极是可怖。

　　年轻的燕赤霞被父亲那近乎疯狂的神色吓坏了，吃惊地道：“爹爹，您怎么了？”

　　燕胜楼喘了口气，近乎虚脱地瘫坐在榻上，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苦笑道：“没什么，让我想一下，好好地想一下。”

　　他那蜡一般苍白僵冷的脸上，再也不见丝毫火气，左拳紧握，指节已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显见心中甚是激动。

　　燕赤霞怔怔地瞧着父亲，他又一次感到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下，还有某种自己不了解、也不敢去了解的东西，那是足以摧毁他全部梦想和骄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