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思缈想》雁缈

6、小悠

　　悠悠旷野，融风习习。

　　躺于小山坡上的李缘晃着脚尖，不成调子的荡词艳曲从他叼着草梗子的嘴里，丝丝缕缕地飘逸。
　　站立一旁的程珺低头瞥他一眼，“你倒是悠哉，三个月都过去了，那边对你是不闻不问，你都不急？”

　　“急？干嘛要急？我是真心看厌了那些府内腌臜，能让我清净一会我就开心，”李缘激动地从地上弹起，手舞足蹈，“在他们看来把我送来这里，是老爷子对我的‘贬黜’、‘流放’，他们定是乐不可支，怕是做梦都要笑醒。等他们争得个头破血流，我再回去也不迟。”

　　程珺望着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可飞鸿书院始终不是长久居所，不过乡野之流，远离上京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缘瞧了一眼程珺，心下叹气。自己是借机避祸，程珺才是真正的被家族“流放”，看似送出来读书，实际更像是任其自生自灭。李缘知他心中烦忧，想着如何开解。

　　此时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声，李缘心头雀跃，指着坡下不远处一屋前一女子，那姑娘身着淡青色衣裙，缓步走来，和身旁的健壮妇人笑谈，那笑声清脆爽朗，在这平原之上荡起层层涟漪，容颜虽不是顶顶美丽，但却有一番活力滋润着与她交谈往来之人，令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就她就她，你快瞧瞧。”李缘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最近发掘出的小美人介绍给自己的好兄弟看看。

　　程珺看了眼，语带不屑：“乡野村妇罢了，京中贵女较之美者不知凡几。”

　　“这你就不懂了吧，京中那些漂亮花瓶有什么可瞧的。评鉴美人自古以来是文人骚客们案几之上的风流美谈。本人不才，自认也有一番小小的见解，在我看来这美人自是有三品，一呢是品这容姿，二呢是这身形，三品就是这眼波流转间的情了，这类美人周身是有股气的，或是风情摇曳、或是寒风凛冽、或是沁人心脾、或自在宽容......”

　　程珺心中烦闷，如李缘这般评头论足女子如品鉴器物一般，细较容貌气质，非君子所为。程珺默默不语，不再接下好友话茬。匆匆扫视一眼，望向远方飞鸟，陷入另一番沉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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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且快些，东西千万拿好”，身旁小厮来庆听从程珺吩咐仔细着拢了拢怀里的书箧，嘴上应好。

　　几日前书院突然接到来信，当今太子将携同程家家主程卫谦莅临飞鸿书院，众人一番手忙脚乱，程珺自然也收到了程父的传话，安排了父子之间的会面。

　　梅雨时节，接连下了半月雨，总算放晴。今早他仔细检查过自身仪容，生怕有些微不妥之处，并让来庆带好替换的皂靴。前往山上供宾客住所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光滑透亮，程珺拎着衣摆，小心着以免泥水沾衣，在阿父面前失了体统。

　　这般小心之下，却还是滑了一跤，跌得衣衫沾泥。来庆瞧他面色不虞，小声提议是否要使他去拿更换衣物。程珺扫他一眼，“那你还不快去。”

　　吓得他顿时扭头奔下山去，三阶跨作一步走。留得程珺一人，在这山路之上横生闷气，暗咒天公使坏。

　　悦耳的乡野小调渐渐从远处相迎而来，程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鹅黄小衫，天青衣裙的少女挎着衣篮款款踏着石阶前来，一抬眼瞧见一人立身路旁，愣了一愣。

　　程珺认出了她，正是当时李缘指的那位少女，那次山坡上的遥遥一瞥。

　　程珺试图让出位置，可山路又不宽阔，不过二人肩宽，不知是焦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一时手足无措。急着往后退去，竟是连手都不知如何摆放了。

　　少女看他窘迫模样，抿嘴暗笑，意外瞧见了他衣衫上的脏污，望了眼山上，心中了然。

　　“郎君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少女指了指他下摆沾染的泥垢，程珺苦笑一下，点点头，“不过已经使我家小厮去取替换的衣衫了。”

　　“那怕是有些来不及，我如今上来便是来送贵人的衣物的，说是午膳过后便要走了。”

　　程父传话是明日离去，如今突然变了行程。程珺抬头望天，已是日上三竿，心中暗骂自家小厮手脚拖沓，可如今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急得面色煞白，一时有些目眩头晕。

　　“郎君莫急，奴家有办法”，少女招招手，向下走了几步，行至一处石槽旁。连日的大雨，石槽内积满清水。程珺跟着她，见她毫不避讳，蹲下身躯，牵起他的衣衫，从篮中取出一块皂块，轻柔洗净自己外衫上的泥污。

　　光似轻雾柔纱，朦胧的罩在少女明媚鲜妍的面庞之上，程珺鬼使神差般想起李缘的那番话，一时望得出了神。

　　“今儿日头大，过一会便会干，郎君不必心急”，她抬头莞尔，扯了扯因揉搓而有些皱了的衣服，少女笑容明艳，似能澄清心中一切苦闷。

　　“多谢姑娘”，程珺抿了抿嘴唇，正欲开口询问她芳名与住所，可对方像是看穿了他，“郎君不必言谢，不过是小事罢了，奴家还需给贵人携送衣物，就先告辞了，”说完点头致意，加快步伐上山去了。

　　“公子！我拿来了，”来庆累得，咧着嘴大喘气。他原先瞧着日头高悬，想着自己等会怕不是要挨自家公子劈头盖脸一顿怒火。

　　却见他嘴角噙笑，眉目间又有些懊恼神色。

　　来庆小心翼翼开口：“公子？可还需要......”低头一看，衣服上哪还有什么泥巴，只有一块深色水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