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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 进退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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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宴席继续进行。
乔栀站在游茫茫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他端坐着,神色淡然,偶尔与游老爷交谈几句,声音不大,隔着半个厅堂听不真切。
“那位真君,叫什么来着?”
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婢女。
婢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谢尘寰啊,刚才不是说过了?谢真君,绝世高人,厉害得很,听说已经半步元婴了。”
谢尘寰。
乔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名字是真好听,配那张脸倒也合适——可惜是个冷血变态。
“来来来,谢真君。”游老爷举着酒杯站起身,满脸堆笑,“这一杯敬真君,多谢真君肯屈尊来我游府,为我等解忧。”
谢尘寰端起茶盏,淡淡颔首,并未饮酒。
游老爷也不恼,一饮而尽后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真君有所不知,我这女儿茫茫,自小就有灵根,天资尚可,今年刚满十六,已是筑基中期——”
他说着,朝游茫茫使了个眼色。
游茫茫起身,盈盈下拜:“茫茫见过真君。”
谢尘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游老爷搓着手,笑得像朵花:“真君若不嫌弃,不如收下这个徒弟?茫茫这孩子,资质虽比不上那些天骄,但胜在乖巧听话,真君若有差遣,她必赴汤蹈火——”
“不必。”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
游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游茫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谢尘寰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贫道不收徒。”
“这……”游老爷干笑两声,“真君说笑了,茫茫是真心仰慕真君——”
“她不适合。”
谢尘寰打断他,目光终于转过来,在游茫茫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越过了游茫茫,越过了游老爷,落在了她身后——
落在了乔栀身上。
“她倒是有几分意思。”
乔栀浑身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过来,齐刷刷落在她脸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还有一道格外锐利的——来自游茫茫。
乔栀恨不得原地消失。
游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君说笑了,那丫头不过是府上刚买来的粗使丫鬟,哪能入真君的法眼——”
“她叫什么?”
谢尘寰的声音不大,却让游老爷的话卡在喉咙里。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乔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动也不敢动。
“回真君。”游茫茫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叫乔栀,是我的人。”
她特意咬重了“我的人”三个字。
谢尘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但那一眼,已经足够让游老爷的脸色变得铁青。
好好的一场拜师宴,全让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搅了。他不敢对谢尘寰发火,但那个站在女儿身后的丫头——
“来人。”游老爷沉声道,“把这丫头带下去。”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冲撞贵客,关到后山院去。”
乔栀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已经被架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尘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没有看她。
游茫茫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然后她被拖出了灯火通明的大厅,拖过长长的回廊,拖出游府的正院,一路往更深处走去。
夜风渐凉。
后山院比乔栀想象的要荒凉得多。院墙塌了一半,荒草齐膝,正屋的窗户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那些洞里漏进去,照出屋里的蛛网和灰尘。
婆子把她往里一推,院门“砰”的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乔栀趴在荒草丛里,半晌爬不起来。
行吧。
比笼子强。
她撑着地爬起来,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有人。
月光下,一个青衣女子正跪在荒草中间,面前摆着三炷香,插在一个破了个口的香炉里。她双手合十,仰头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
乔栀愣愣地看着。
那女子念了好一会儿,忽然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
乔栀忍不住开口。
青衣女子抬起头,月光照亮她的脸——三十来岁,生得很美,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倦意。她转头看向乔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祈雨。”她说。
乔栀以为自己听错了。
“祈雨?”
“对。”青衣女子撑着地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我祈了十年了。一天都没落下。”
她凑得很近,近到乔栀能闻见她身上的酒气。
“新来的?”青衣女子笑着问,“得罪谁了?”
乔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不重要。”青衣女子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江浸月。游茫茫的姑姑。你叫什么?”
乔栀愣住。
游茫茫的姑姑?
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乔栀。”她回答。
“乔栀。”江浸月点点头,“好名字。饿不饿?我屋里还有点吃的。”
她说着已经走进了破败的正屋,背影晃晃悠悠的,像喝了酒,又像本来就这副样子。
乔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炷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飘向夜空。
祈雨。
十年。
她忽然想起那个百年没下雨的村子,想起王老六说起诅咒时的眼神,想起那场她出现后才落下的雨。
这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疯子?
江浸月给她吃了两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糕点,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壶酒,自己灌了两口,然后就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乔栀靠在破败的屋墙上,望着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脑子乱成一团。
谢尘寰来了。
游茫茫想挖她的眼睛。
现在又多了个祈雨的疯子姑姑。
这什么破地方。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
锁链响动,院门被推开。火把的光芒涌进来,照得荒草都染上一层橘红色。
乔栀眯起眼,看见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是游老爷,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再后面,是游茫茫。
游茫茫的脸臭得厉害,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游老爷走到乔栀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
火把的光芒照在乔栀脸上,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就那么靠在墙上,也不起身,也不行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游老爷打量了好一会儿,皱起眉头。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脸也就那样,身段也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乔栀眼睛上,忽然顿住了。
“这眼睛……”他眯起眼,“倒是真漂亮。”
乔栀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眼睛。
游茫茫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我说过了,她那双眼睛有问题。爹你不信我。”
游老爷没理她,依旧盯着乔栀的眼睛看。那目光让乔栀想起集市上挑选货物的商人——估量着,盘算着,看能卖出什么价钱。
“丫头。”游老爷开口,“我跟你谈笔买卖。”
乔栀不说话。
游老爷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帮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给你一千两银子,送你离开游府,再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你要是想修行,也可以给你找本入门的功法。”
乔栀终于开口:“什么事?”
游老爷笑了。
那笑容和游茫茫的甜笑如出一辙,让人后背发凉。
“谢真君今夜宿在西跨院。”他说,“一个人。”
乔栀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她差点笑出声。
美人计?
让她对谢尘寰用美人计?!!
“老爷。”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找错。”游老爷摆摆手,“谢真君在宴上看了你一眼,那就是缘分。茫茫刚才想去找他,连门都进不去——你不一样。”
乔栀明白了。
这是拿她当敲门砖。谢尘寰要是真对她有兴趣,那正好。要是没兴趣,损失的也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
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处呢?”她问。
“一千两银子,一本功法,送你离开这。”游老爷重复了一遍,“够大方了吧?”
乔栀沉默了一会儿。
“再加一匹马。”她说。
游老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再加一匹马。”
“我要先看银子。”
游老爷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两个婆子捧着托盘上前。一个托盘上叠着一套衣裙——月白色的锦缎,绣着银色的暗纹,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另一个托盘上是首饰——玉簪、耳坠、手镯,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先打扮起来。”游老爷说,“打扮好了,银子自然送到你手上。”
乔栀看着那套衣裙,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自己穿。”
游老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别耍花样。”他说,“西跨院周围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的。”
院门重新关上。
乔栀捧着那套衣裙,站在原地。
游茫茫没有走。她站在月光下,冷冷地看着乔栀。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谢尘寰要是真碰了你,明天你就是一具尸体。我爹会亲自把你埋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栀看着她:“那你还不让你爹换个人去?”
游茫茫咬了咬牙,没说话。
乔栀忽然明白了。
游茫茫想去。她想借这个机会接近谢尘寰,拜师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但谢尘寰连门都不让她进。
而她这个“粗使丫鬟”,反而被那个冷血变态多看了一眼。
“行吧。”乔栀叹了口气,“穿就穿。”
两个婆子上前,动作粗暴地扒了她身上的旧衣裳,把那套浅蓝色的锦裙套在她身上。裙子意外地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也不知道游府哪儿来的这种本事。
首饰一样样戴上去。玉簪插进发髻,耳坠挂在耳垂上,手镯套进手腕。
最后,一个婆子端来一面铜镜,举到她面前。
乔栀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不像她。
浅蓝色的锦裙衬得她肤色白了几分,玉簪挽起的长发下,是一张洗干净了的脸——肿已经消了大半,嘴角的血痂也擦掉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瞳仁漆黑,深处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
那是烛龙镜的颜色吗?
她不知道。
“走吧。”婆子收起铜镜,架住她的胳膊。
乔栀被拖着出了院子,穿过一条条回廊,最后停在一道院门前。
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盏灯笼,照出“西跨院”三个字。
婆子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直接推开门,把乔栀往里一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乔栀站在门内,深吸一口气。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那香味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钻入鼻腔的瞬间,乔栀的腿就软了一下。
迷香。
她扶着廊柱站稳,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
正屋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屋里燃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陈设——桌椅,书架,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张榻。
榻上躺着一个人。
雪白色的道袍随意地搭在榻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乔栀知道,他不可能闻不到那迷香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