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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 这个变态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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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撑着栏杆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但她还是拼命抬起手,朝他挥动——不管他是来挖眼睛的还是来干嘛的,只要能离开这个笼子,什么都行。
“等等!”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等等——我有东西跟你换!”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身影已经到了笼子前。快得像是瞬移,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换?”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乔栀死死盯着他,牙关咬紧:
“烛龙镜。我给你。但你要把我救出去,送我回家。”
神官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冰凉的话:
“已经过了无痛取出的时间。”
乔栀愣住了。
“烛龙镜认主超过六个时辰,就和你的眼球融为一体。”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现在取出来,你会瞎。而且,很疼。”
乔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那就不取了?”她的声音发颤,“我留着它,你带我走——”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乔栀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愤怒,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算什么神?你算什么神!见死不救,欺软怕硬,追着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挖眼睛——你算哪门子神?啊?”
神官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消失了。
乔栀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混蛋。
王八蛋。
第二天。
阳光刺眼。集市重新热闹起来。
乔栀蜷缩在笼子里,一夜的高烧让她浑身无力,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她知道今天自己可能会被卖掉,卖给某个肥胖的商人,或者某个恶心的权贵——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游家大小姐来了!”
“快让开快让开!”
乔栀勉强抬起头,透过栏杆缝隙看过去。
一顶华贵的轿子落在集市中央,轿帘掀开,一个少女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身藕荷色的长裙,裙摆绣着繁复的银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杏眼桃腮,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好看是好看,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蝼蚁的意味。
正是此地大户游家的嫡女游茫茫。
她背着手,慢悠悠地逛着集市,目光从一个个笼子上扫过,偶尔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卖奴隶的商人们一个个点头哈腰,恨不得把最好的货色捧到她面前。但她只是淡淡扫一眼,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走到了乔栀的笼子前。
脚步停住了。
游茫茫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乔栀脸上,准确地说,落在乔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此刻肿着,眼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游茫茫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她说,“我要了。”
旁边的肥头商人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大小姐好眼光!这个可是从禁地出来的仙女,一来就带来一场雨——”
“闭嘴。”
游茫茫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商人立刻噤声。
她身边的随从已经开始掏钱。
乔栀的笼子被打开,两个婆子上来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笼子里拖出来。她腿软得站不住,只能被人架着,像一袋货物一样被拎到一边。
就在这时,旁边笼子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大小姐!大小姐也买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我比她壮,比她听话——”
那是个年轻男子,蓬头垢面,拼命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想抓住游茫茫的裙角。
游茫茫停下脚步。
她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甜甜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矜。
“你的眼睛。”她说。
那人愣住,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游茫茫弯下腰,凑近笼子,端详着那人的眼睛。她的目光专注又认真,像是在欣赏一件不太值钱的小玩意儿。
然后她直起身,摇了摇头。
“好丑。”她说,“不适合做我的首饰。”
她转身走了。
留下那个男子呆立在笼子里,脸色煞白。
乔栀被人架着跟在后面,那句话像一根冰刺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眼睛。
首饰。
她忽然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说过的话:烛龙镜认主,和你的眼球融为一体。
她的后背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乔栀被两个婆子架着,一路穿过集市,塞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铺着软垫,燃着熏香,和那个腥臭的笼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乔栀一点都没觉得放松——她蜷在角落里,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好丑,不适合做首饰。
首饰。
眼睛做的首饰。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端坐着的游茫茫。这位大小姐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尤其是眼睛上流连。
那种目光让乔栀想起生物课上视频里解剖青蛙的手术刀。
“你叫什么?”游茫茫开口,声音懒懒的。
“乔栀。”
“几岁了?”
“十八。”
“从哪儿来的?”
乔栀顿了顿:“很远的地方。”
游茫茫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还是甜甜的,但乔栀怎么看怎么觉得后背发凉。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乔栀的脑子飞速运转——怎么办?逃?她现在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打?别开玩笑了。
求饶?求什么?求她别把自己的眼睛做成项链?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男子求游茫茫买他的时候,游茫茫笑了。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觉得有趣——那个男子的眼睛不好看,但她似乎觉得他的哀求挺好玩。
好玩。
乔栀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个……”她开口,声音沙哑。
游茫茫的目光移过来。
乔栀咽了口唾沫:“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游茫茫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而是那种真的觉得意外的笑。
“讲。”
乔栀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拼命搜索自己记得的冷笑话。她平时不爱讲笑话,但这时候什么都要试试——
“小明。”她开始讲,“在山上练了十年的铁头功。”
游茫茫歪着头听。
“然后他下山了。”
游茫茫眨了眨眼。
“然后他被磁铁吸走了。”
话说完,乔栀自己先绷不住了——不是因为笑话好笑,而是因为这种荒谬的处境下讲这种荒谬的笑话,本身就荒谬得让人想笑。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马车里很安静。
游茫茫没有笑。
她身边的两个婢女也没有笑。她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乔栀,像看一个傻子。
过了几秒,一个婢女开口了:“磁铁是什么?”
乔栀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对上三双茫然的眼睛。
磁铁是什么?
“就是……一种能吸铁的东西。”她抓了下头发,试着解释,“铁头功嘛,头里有铁,所以被吸走了……”
婢女们还是面无表情。
游茫茫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打量猎物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有意思。”游茫茫开口,“你再说一个。”
乔栀愣住了。
“再说一个。”游茫茫重复了一遍,“说好了,我笑了,你就自由。说不好——”
她顿了顿,笑容依旧甜甜的:
“明天接着说。等哪天真的把我逗笑了,你就不用死了。”
乔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她活下来了。
每天一个冷笑话。
游府的规矩森严,但游茫茫给了她一间偏房,一日三餐有人送,还有干净的衣裳和治伤的药。乔栀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客人——她是被圈养的,只是圈养的方式从笼子变成了院子。
每天黄昏,她会准时出现在游茫茫面前,讲一个笑话。
她从记忆深处搜刮所有能想起来的笑话——冷笑话、谐音梗、脑筋急转弯。她甚至开始自己编,绞尽脑汁地编。
她不知道这些笑话在这个世界能不能被听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游茫茫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摆摆手让她离开。她从未被逗笑,但也没有杀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乔栀渐渐从婢女们的闲聊里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更多事情。
这是一个修行的世界,有灵根的人可以修炼,强者能移山填海,弱者只能仰人鼻息。
游家是这一带有名的修行世家,游茫茫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难怪她那么傲。
然后有一天,婢女们的闲聊变了话题。
“听说了吗?过两天要开坛做法了。”
“当然听说了,杀死女魃转世嘛,那么大阵仗谁能不知道。”
“听说那个婴儿才三个月大,可怜见的……”
“可怜什么?那可是女魃转世!旱神!不杀了等着她把咱们这儿也变成不毛之地?”
“也是……不过我听说是请了个特别厉害的道士来做法?”
“对对对,本来是要直接杀掉的,那个道士来说可以不用伤婴孩性命就能驱散女魃魂魄。老爷听了就请他来了。”
“这么厉害?什么来头?”
“不知道,反正听说长得特别好看。厨房婆子那天远远看了一眼,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什么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乔栀本来只是随便听听,听到“长得特别好看”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但那种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怎么也甩不掉。
两天后。
傍晚,游茫茫派人来叫她。
“小姐让你陪她去赴宴。”
乔栀换了身干净衣裳,被带到正院。
游茫茫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藕荷色的长裙换成了月白色的锦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玉步摇,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个要拿人眼睛做项链的变态,倒像哪家矜贵的大小姐。
她看见乔栀,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走吧。”
乔栀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游府的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已经坐了不少人。游家的主人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个旁支的长老。宾客席上坐着几个陌生的面孔,应该是从外面请来的客人。
乔栀站在游茫茫身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宾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宾客席的一侧,除了一头乌发浑身雪白。道袍很干净,衣襟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灯火映照下,那张脸冷得像千年不化的雪,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瞳仁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
神官。
乔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地转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
只是平静地移开了,像看一个陌生人。
乔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在笼子前的冷漠,想起他说“已经过了无痛取出的时间”时的那种平静,想起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
以道士的身份,以救世主的姿态,来驱散一个婴儿体内的“女魃魂魄”。
乔栀不知道那个婴儿是不是真的女魃转世。她只知道,这个人出现的地方,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游茫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
乔栀垂下眼睛,摇摇头。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喊——
又来了。
这个变态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