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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 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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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猛地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哪有什么蛇。
她的小腿上什么也没有。焦黑的地面空空荡荡,连个虫子都没有。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爬过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清晰得让人发毛。乔栀低头盯着自己的腿,校服裤上连个褶皱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余光却扫到了别的东西。
远处的地面上,有什么在动。
不是爬行,是——蠕动。
焦黑的土地像活过来了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那些被龙血灼出的坑洞边缘,黑色的灰烬正在缓缓收缩,像是某种巨大的伤口在缓慢合拢。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那些收缩的裂隙里传出来的。
乔栀呆呆地看着。
她看见了更远的地方——那条龙坠落的位置,焦土正在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钻出来。
不是蛇。
是草。
嫩绿色的草芽,从焦黑的裂缝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拔高。几息之间,那片焦土就变成了一小片草地。
然后草地继续蔓延,像活着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所过之处,焦黑褪去,嫩绿覆盖,那些被战斗摧毁的坑洞和裂隙,正在被一种诡异的生机填满。
乔栀的呼吸都忘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的焦土也在变化——黑色的灰烬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动,下一秒,一朵白色的小花从她鞋尖旁边钻了出来,颤巍巍地展开花瓣。
风变了。
不再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而是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像是雨后的气息。
乔栀抬起头。
天空那道猩红的豁口还在,但边缘正在模糊,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抹去。乌云在翻涌,却不再是那种沸腾的黑色,而是一种灰白相间的颜色——像是普通的雷雨云。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那条龙死了,然后这片战场,正在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雨落了下来。
第一滴砸在乔栀脸上,温热。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冲刷着这片刚刚还血肉横飞的战场,冲刷着她僵立的身影。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因为她在那些雨幕里,看见了金色的光点。
很淡,很碎,像是随时会被雨水冲散。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从那些新生的草叶间升起,从那些绽放的野花里溢出,从空气的每一寸缝隙里凝结——
然后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那条龙消失的方向。
乔栀盯着那些光点,盯着它们飘远、飘散、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她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那种要流泪的酸,而是眼眶深处传来的、说不清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揉,手指碰到眼皮的瞬间,却僵住了。
雨声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小孩的笑声。
乔栀猛地回头。
没有人。
雨幕茫茫,只有新生的草地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金色的光点已经彻底消散了。
笑声也消失了。像是她的幻觉。
她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校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刚才那种眼眶深处的酸胀感也退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个神官走了吗?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藏在某处盯着她,还是真的离开了。她只知道她睁着眼站在这儿,他要是想挖随时可以来挖——
但四周安静得只有雨声。
乔栀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一个方向走。她没有目标,只想离那片龙陨之地远一点,再远一点。
雨越下越大。
她的球鞋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天越来越暗,她的腿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发花——
不对。
不是发花。
是她的眼睛在发烫。
那种烫不是发烧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浸泡在温水里的感觉。随着这阵温热,她发现自己在雨幕中看得越来越清楚。她能看清百米外每一滴雨落的轨迹,能看清草叶上滚落的水珠里倒映的天空,能看清远处山坡上——
一个人影。
乔栀的心猛地提起来,脚步顿住。
那个人影也在朝她跑过来。
不是神官。
那人的身形矮胖,跑得跌跌撞撞,手里还挥着什么东西,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雨声太大,听不清。
但乔栀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
他在笑。
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下雨了——下雨了——”
那人跑近了,声音终于穿透雨幕传进乔栀耳朵里。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褐,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手里挥着一把破伞。但他没撑开,就那么挥着,跟挥旗似的。
他在乔栀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气喘吁吁地打量她。
乔栀也打量他。
普通的脸,普通的打扮,看起来就是个……村民?
这地方有村民?
“是你吧?”那人眼睛亮得吓人,“肯定是你!我们求了三个月了,一滴雨都没有,你一来就下了——你肯定是仙女!”
乔栀张了张嘴:“我不是——”
“我看见你从那边过来的!”他一指乔栀来时的方向,就是那片战场的方向,“那边我们都不敢去,进去的人都没回来过,你一个姑娘家从那边出来,一点事没有,还带来了雨——你不是仙女是什么?”
乔栀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边——战场?他说那边是禁地?进去的人都没回来?
可她刚从那边出来。
“走走走,跟俺回村!”那人已经兴高采烈地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把破伞往她怀里一塞,“淋着了吧?撑上撑上!婆娘们看见你准高兴,她们天天求雨,把腿都跪瘸了。”
乔栀抱着那把破伞,站在雨里,看着他兴奋的背影。
她应该拒绝的。
她应该问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那个神官是什么人,那条龙又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到底……
“快点儿啊仙女!”
那人已经在几十米外回头喊她了,脸上的笑容比雨幕里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乔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校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挥手的身影。
雨还在下。
她的脚自己迈了出去。
乔栀跟着王老六往村里走,雨势渐渐小了。
“咱们村啊,一百年前可是个好地方。”王老六走在前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山清水秀,种啥收啥。后来来了个女旱魃,给俺们村下了个诅咒——从此年年干旱颗粒无收。”
他回头看了乔栀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一百年了。井干了,河干了,地裂得能塞进拳头。人一批一批地死,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乔栀愣住。
她想起那场雨——那场她出现之后突然降下的、温热的雨。
“我们求过神,拜过佛,请过不知道多少法师道士。”王老六的声音低下去,“没用。一滴雨都没有。直到今天——”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乔栀。
“你来了。雨来了。”
乔栀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不是因为他的眼神,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根本不是什么仙女,那场雨大概率是因为那条龙的消散、因为这片土地的异变。但她没法解释。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丫头。”王老六往前迈了一步,脸上那种憨厚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味道,“你知道,像你这样从那边活着出来、还带来一场雨的,能值多少袋粮食吗?”
乔栀的瞳孔猛地收缩。
“城里的权贵们,最喜欢这种有故事的姑娘。”王老六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尤其是那些修行的老爷们,最信这个——天降的祥瑞,天生的福星。买回去供着,能保一家平安。”
乔栀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惊讶——可能是那双眼睛带来的变化,她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都比以前强了太多。
但她快不过一个在这片干旱土地上活了几十年的男人。
后脑勺猛地一痛,眼前一黑,她扑倒在地。泥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咳不出来。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从泥地里拎起来。
“跑?”王老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劣质烧酒的味道,“老子等这场雨等了三个月,等的就是你这种傻丫头。”
又是一拳。
乔栀的眼眶炸开似的疼,但她死死咬住牙,没让眼泪流下来。她知道哭没用,求饶更没用。面对人贩子,冷静比哭泣有用一百倍。
可再怎么冷静,也挡不住那只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只知道最后她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进一辆马车,扔进一个狭小的木笼里。笼子里还挤着七八个女孩,蓬头垢面,眼神麻木。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个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马车走了很久。
久到乔栀从昏迷中醒来,又从清醒中昏过去。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笼子外面的景象变了——不再是荒野,而是一座嘈杂的、充斥着各种气味的集市。
但她闻到的不是食物的香气。
是铁锈、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奴隶市场。
她被人从笼子里拎出来,扔进一个新的笼子——这个笼子更小,只能蜷缩着坐着,铁栏杆锈迹斑斑,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旁边挨着的笼子里关着不同的“货物”:有精壮的汉子,有年幼的孩子,有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子。
王老六正在不远处和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讨价还价。
“仙女?就这小身板?”那商人斜着眼看过来,目光在乔栀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某种评估货物的冷漠,“从禁地出来的?编,接着编。”
“真的!”王老六拍着胸脯,“她一出来就下雨了!我们村一百年没下雨,她一来就下了!不是仙女是什么?”
商人嗤笑一声,摆摆手:
“行行行,仙女仙女。先搁着,等会儿有贵客来,看上再说。”
乔栀蜷缩在笼子里,浑身疼得发抖。校服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肿着,嘴角还结着血痂。她看着笼子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挑选“货物”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必须逃出去。
夜色降临。
集市没有散,只是换了一批买家。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把每一个笼子照得通亮。
乔栀靠在栏杆上,意识昏沉。身上的伤让她发着低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影。
火光边缘,一个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那身繁复的祭袍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那张冷得像雪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火光照亮——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隔着人群,看着她。
神官。
乔栀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他没有走。他一直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