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9、第八章 光翳 爱上一个人

　　——爱上一个人，连漫天的星辰都会是他眼睛的颜色。

　　神说，孤单是一种罪孽，在死亡之国只有永恒的孤寂，永恒的万劫不复。这是死者的灵魂沉沦的地方，没有人能够从这里回去，饮一口忘川水，所有的记忆便都赎给了忘川尽头的神树雷特，然后渡过忘川，再不得回头，成为死亡之主海拉永世的奴仆。生前所有的荣耀与辉煌都将化作乌有，不论你们曾经拥有什么，在这里你们的名字有一个：亡灵。
　　这是亚萨园贴出的广告中的一段话。因为这几年来人界爆发了多次大战，人类用他们自己制造出的武器残杀自己的同类。每天死国的门前都挤满了新晋的亡灵，为此我不得不又增派了几名灵引，大门由原来的一天开一次改为早中晚午夜各一次，坐在冰火殿里都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哀歌。死国的势力据说因为亡灵数目的猛增而大幅上涨。是以亚萨园发出通告，告诫世人要珍惜生命。
　　为了与死国保持势均力敌，巩固亚萨园在三界中的位置，奥丁特意派出战争女神瓦尔基丽们去战场上遴选勇士，并于亚萨之濒建立瓦尔哈拉宫，供战死的英灵们居住，他们在这里每天不断练习战斗，不停地死去然后复生，为的就是在世界末日时与神族并肩抵抗诸魔。瓦尔拉哈宫的屋顶由箭簇和盾牌交织而成，象征着三界里最强的战斗力。
　　我不得不很郁闷地说一句，由于奥丁在中间瞎掺和，到死国来的不是懦弱的战士就是衰老或病死的平民，只是从数目上占优势而已。瓦尔哈拉宫云集了几乎所有战死的国王、酋长或首领，一个顶我这儿百个。孤单跟我说，想要把这些草包训练成战士，非要找一个法力能和主神媲美的人不可。
　　他跟我说完以后我立刻就想到了尼格，大名鼎鼎的罪恶之龙。论能力他绝对是不二的最佳人选，可问题在于我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把他从世界之渊救出来。
　　烦，本来这里就是个终年浓雾不散的地方，现在不仅凭添了许多死者的怨气，还给我弄了一堆比垃圾好不了多少的残兵废将，可我还不得不接收他们。我现在真想揪着奥丁的耳朵喊一句：死国不是垃圾场！把该我的全部还回来！！
　　然而不可能。本来死国只是个被称为“神弃之地”的不起眼的地方，自我来了以后突然崛起，成为亚萨神族唯一的威胁，我身为魔又是与他们势不两立的敌人，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削减我的实力，扩充他自己的力量。
　　“迟钝，去请实力最强五位灵引；缓慢，收拾行囊，备好车马，我们明天出发去海之深渊。”我在沉思了一番之后下了这个命令，不管有没有可能成功救出尼格，试一试总比无动于衷好。
　　迟钝和缓慢分别是我新启用的侍者和女仆，他们原本个个都生着精致的五官，却因失了血色而变得苍白可怖。

　　此时亚萨园诸神正在欢宴。十二主神中的十一位聚集在奥丁宫殿的后花园里，围坐在摆满了美味佳肴的长桌前。
　　奥丁举起黄金铸成的酒杯向众人晃一晃：“庆祝我们瓦尔哈拉宫的建成！”动作幅度太大，连带得头上的大金盔也在晃，晃得都快掉下来了，弗丽嘉连忙帮他扶一扶。
　　今天仿佛所有的神都特别开心，特别是弗丽嘉，在奥丁身边笑得那叫一个妖娆。这次他不用担心了，因为洛基不知又跑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不在场也就不构成威胁。
　　奥丁正仰头把酒灌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瞟到坐在桌子最末端的白衣少年，他是全场唯一没有笑的人。
　　少年金色的发用白色的丝带轻轻束起，额前垂挂着水滴型的额饰，眉眼的颜色不浓，但有着犀利的轮廓，长长的睫毛遮去了大片视野，远远望去仿佛一层笼罩着轻烟的阳光。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却看向别的方向，阳光给他的身影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静得仿佛尘嚣里的一粒净土，仿佛风暴中心最宁静的空气。他安静美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暄哗的世界。
　　奥丁的脸迅速沉下来：“巴尔德尔，你想什么呢。”
　　少年这才转过头，安静地笑一下，淡漠而不张扬，却连阳光都失了颜色。他说：“我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庆祝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所有人都变了颜色。
　　声音本不大，可全场的人都停止动作，看向他。
　　光明之神巴尔德尔本奥丁最疼爱的小儿子，平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他最向着奥丁，还时常说以后一定要成为父亲那样伟大的神祉，在诗篇中不朽。今天不知怎么了，居然出言顶撞。
　　见诸神都没了声音，巴尔德尔举起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蜜酒，对着对面的少年举了一下，说：“哥，我们喝酒。”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春风吹过，大地上所有的花儿都在刹那间绽放，绚烂出姹紫嫣红的华彩。而如果你看见过他不经意间的一个笑颜，便会从此觉得所有花儿都太过苍白。
　　对面的少年身着黑袍，纯黑的发，纯黑的眉，纯黑的眼，本该深邃的瞳孔却没有一丝光亮，竟是位盲神。他不起眼得快要隐到黑暗中，与巴尔德尔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被黑色的发丝勾勒出几分妖异。这就是黑暗之神霍德尔，光明之神的孪生。他们都说是因为巴尔德尔的光华太过灿烂，才会抢夺走了霍德尔本该拥有的光明。他生性忧郁孤僻，又总是与巴尔德尔不和，奥丁为了安抚他才给了他黑暗之神的称号。巴尔德尔却是从小喜欢这个孪生哥哥，他说他喜欢他身上冷静的气质。
　　霍德尔用空洞的眼睛“望”向巴尔德尔的方向，伸出手摸索到面前的酒杯，举起，和巴尔德尔同时仰头灌下，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两人相对引酒，一黑一白，一光明一黑暗，一温似春风一寒如冰霜。从侧面看去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巴尔德尔，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奥丁放出闪电，打掉了两人手中的酒杯。
　　巴尔德尔似乎早就料到奥丁会这么做，又笑一下，简直就是个纯良的邻家少年：“那么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这值得庆祝呢？”
　　“一是因为瓦尔哈拉宫云集了人界最强的战斗力，全部是不死的战士，是我们神族强有力的后盾。二是因为这样一来同时也相对削减了死亡之国的力量，从此他们对我们亚萨神族再构不成威胁。”因为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奥丁也就把第二条理由不加掩饰地说出来了。死亡之国的迅速崛起是近年来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洛基的三个异种不但一个都没有死，他的幺女还成了死国的君主；他的大儿子尤蒙冈德蛇据说也已长大成魔；他的二儿子芬里尔狼虽说还在亚萨园，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渐渐流露出了凶残的本性。
　　巴尔德尔笑得更纯良了：“第一、您曾对我说过亚萨神族是三界最强大的种族，从来无需借助他人的力量，永远都是骄傲的王族。那么现在呢，您居然也有了恐惧，是您太老了呢，还是亚萨神族堕落了呢？第二，从别人那里强抢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收留死者是死亡之主的职责，您为什么要阻止她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且这样的竞争手段不免太过卑鄙，有损亚萨神族的声誉;这样得来的力量也不一定靠得住。”边说着又边自斟自饮了几杯蜜酒。
　　“我这么做是为了保证我们的统治地位。”奥丁强行压抑住自己的震惊与愤怒，“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我们的种族着想。你是我的儿子，更是一名光荣的亚萨神。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今天喝了太多酒，回去休息吧，我原谅你说的这些话。”
　　巴尔德尔擦擦因为笑得太历害而从嘴角溢出的酒汁：“也就是说我们的种族真的变弱了。以前有人跟我说时我还不信。做为亚萨神还有什么光荣可谈，谁强世界就应该由谁来统治。我们是不是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待得太久了呢？天天端着个架子显得高高在上的样子，您不累么？我多希望自己不是神族，这样就可以不受约束地去见想见的人，就不必再遭受这永恒的生命的桎梏，就可以像凡人一拥有平凡而幸福的爱情。做神有什么好。”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了点呜咽的腔调。
　　听到“永恒的生命”这几个字，奥丁不由得下意识去看巴尔德尔腰间的那块玉佩。每一位神都有常随身带着的一样东西，那上面承载着他们的精魂，即所唯永恒的生命，若遗失了就会变得和凡人一样有生老病死。
　　巴尔德尔的玉佩不在。
　　不在！！
　　“你的玉佩呢？！”奥丁惊得冲上去一步抓住巴尔德尔的双肩。诸神齐齐望去，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每位神都重视自己的生命，遗失自己的精魂是自创世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告诉我，你只是不小心把它忘在家里了对不对？”弗丽嘉急切地问，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竖琴般华丽的声音即使无措也不失高贵。
　　“我把它送人了。”巴尔德尔扬起头，苍白地一笑：“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们那个人是谁。”
　　奥丁的震惊变成了哀痛，他不希望有一天会亲眼看着自己最痛爱的儿子离去。他摇摇欲坠地向后退了几步，失了魂一般：“好，你好...”倏然间已不是叱咤风云的神王，而只是一位迟暮的老人。他仿佛已看到了多年以后自己儿子的死亡。
　　这时霍德尔走过来，睁着空洞的眼睛，轻轻拉起巴尔德尔的手：“弟，你喝醉了，我们回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直受伤的幼兽。

　　其实霍德尔可以看见会死亡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从死亡之国的宴会回来以后，他就一直能看得到弟弟的模样。
　　即然他没有告诉我，那么肯定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么我还是不要过问了吧。不过他长得和我还真是像。他在心里静静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