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8、第七章 玉色 原谅我的错

　　——原谅我的错误，我真的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天轮到我被信件砸到。

　　金色的信封洋溢着说不出的华贵气息，一看便知是来自亚萨园，透着神族遮掩不住的那股俗气。

　　拆开信封先看最后一行，写信人的名字是巴尔德尔。

　　海拉：

　　原谅我用这么俗气的信封和信纸，因为亚萨园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的式样。

　　父亲发怒了，他说那块玉佩很重要，让我不论如何一定要要回来。

　　你的意思呢？

　　巴尔德尔

　　我的意思当然是不给。我把信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早知道重要你就别给我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心情特别不好，我让他们帮我画一幅洛基的画像，可是连死国最好的画师都画不出他的一分神韵。要么就是英气太重，缺了回眸一笑的倾国倾城；要么就是脂粉气太浓，少了笑傲天下的霸气。我亲自去指导他们，五官总算都画对了，从整体看起来却分明又不是他。

　　“怎么了，心情不好？”有人从门口倒背着手踱了进来，洁白的衣袂飘飘，不沾染一丝尘埃。

　　巴尔德尔。

　　怎么几个月不见气质差那么多。这回见面的感觉不像是宴会上那个羞涩少年，倒像终日游走于女人堆中的花花公子。

　　“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私人的花园，就连寞婆婆想要进来也要事先打一声招呼。

　　“你忘了我是主神了。我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到我，你王宫的防卫该加强了。”他笑，微挑起眉梢瞟着我。

　　别说防卫了，我这偌大的王宫里其实除了我以外一个人也没有。我只是不想在我脆弱的时候让别人看到他们的王的无助。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开口：“怎么，不欢迎我？上次你这个宴会的主人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走了，害得我找你半天。”

　　“你找我干什么？”

　　“要玉佩啊。”他耸耸肩，一副无辜的表情。

　　“不给。”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基本上不论谁跟我说话我都会跟他对着干。

　　“你不还给我，我爸会生气的。”

　　“不还。”

　　“我爸生气了，我就惨了。”

　　你惨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还。”

　　“你不还给我，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我心爱的人骨椅子上。

　　“不还。”反正你死了以后也得来这里，你什么时候赖在这里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区别。

　　见我无动于衷，他站起来，轻轻牵住我的衣角：“海拉，那个玉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你还给我好不好。”拉着我的衣角轻轻地摇，要是再加上一条尾巴，真的很像一条小狗。

　　“你真没礼貌。”甩开他的手这样说道，竭力要摆脱心底那一丝触电般的酥痒。

　　他却又一笑，继续扬起眉梢睨着我：“你这回没说‘不还‘，也就是说你肯还了？”

　　“不还。”这家伙从哪儿学来的不正眼看人，而且还跟我玩文字游戏。明摆着就是这玉佩根本不重要。

　　“如果你还我玉佩，我可以为你办一件事情。”

　　“我想要洛基的画像，你给得了么？不还。”

　　咦，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完了完了，心情不好智商也跟着下降。

　　他不笑了，睁大了一对明眸盯住我的眼：“真的不还啊？你确定吗？那我走了。”

　　“不还。再见。”

　　于是他真的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其实他的眉眼有几分像洛基。只是多了三分清透，少了四分妖异。

　　很多年以后诸神的黄昏之时我才知道，原来那块玉佩里凝着他的一点精魂，拿走了玉佩，他从此就不再享有作为神祗的永恒的生命，而只是如同凡人般有限的生命。

　　“海拉殿下，有人求见。”他刚走没多久，就听见寂寞的声音。

　　“不见不见，我都说了不还了，你怎么还不死心。”

　　“让海儿出来见我。”这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不是巴尔德尔。这小子太可气了，搅得我心神不宁。

　　居然让我出去见他，而且还直呼我的乳名，我好像不认识这号人物吧。

　　轻轻咳嗽一声，我站直身体：“来者何人？为何不进殿面见本主？”

　　“如果进得去我早就进去了。你出来。我是你哥尤蒙冈德。”

　　以为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倏然回溯到脑海:十年前暖融融的阳光，右手边冰冷湿滑的皮肤。我的大哥尤蒙冈德，被诸神诅咒的魔蛇。多年来一直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还以为他死在了海之深渊。其实别人也都以为我早死了，可我不还是照样活下来。

　　大哥？我心头一震，快步走出殿门。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生物，他盘在死国前庭的花园里，从高处探下头来俯瞰我的宫殿。他喷吐出的气息形成了天空中的云雾，他的眼睛像是明月的光辉。

　　“你...是我大哥？”我有些不确定地问。十几年前这家伙比我还要小好几个型号，这些年来我没怎么长，他倒长得这么大，我估计他全部伸开可以把我的王国围上好几圈，我高耸如云的王宫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我那么渺小，他看得见我么？

　　“我在这儿！~”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乎。听说蛇的视力几乎为零，平时都是仰仗极其敏锐的嗅觉探路。

　　“我早看见你了，小妹妹。”红红的长长的信子一伸一缩，说话的音色里略带了点空气的嘶嘶声。他把头探到我面前，信子几乎碰到我的脸，莹绿色的眼睛中间各有一线纯黑色的瞳孔，皮肤上覆满了鳞片，上面还挂了些许长年生存于海底的藻类。

　　“你是毒蛇还是无毒蛇？”我突然很好奇这个问题。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出他头部的形状，只能看见两只一眨不眨的大眼睛。

　　“有毒。但我不是蛇，我只是被禁锢在这个单一的形体。”他眨眨眼。

　　蛇怎么会眨眼？哦对，他不是蛇，他身上也流淌着神族的血液。其实静下心来看一看，我发现他长得还挺可爱的。

　　“哥，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我叹一口气，幽幽地问。

　　“这些年我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发现长到了这么大，于是出来找你们。”

　　“我们？你见到二哥了？”我不由得有点惊讶，二哥一直住在亚萨园，据说一直被奥丁当宠物狗养，天地良心，他可是狼啊。

　　“没有。我在海里见到了上古存活下来的黑龙尼格，是他告诉我来找你。我还以为我的弟弟妹妹都死了。”

　　“尼格？你是说被生命之树禁锢的那条恶之龙？”关于他我其实早有耳闻，据说他是天地间最强大的魔物，连奥丁也奈何他不得，因此借助了生命之树的力量来制住他。

　　“我妹妹果然无所不知。他说如果你能救他出来他就会服侍你。”

　　这有点夸张了吧。就算我真有本事救他，这么强大的一个仆人我也用不起。我摇摇头：“有两个问题：一、有没有能力。二、该不该。你觉得呢？”

　　“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他是无论地位辈分都比我们高很多的长者，身为万恶的主宰他不太可能臣服于区区的一个死亡国主。”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我这么说你别生气。”

　　“所以我还是再等几百年再试试看吧。”我下了定论。“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何去何从？”

　　“世界太小，没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可能还是回深海吧。”蛇的眼睛里流露出说不清的落寞。

　　我知道那种寂寞的滋味，独自在世界最黑暗冰冷的深渊，等待根本不可能到来的救赎。

　　“我统治了死国，二哥在天界亚萨园，要不你去人间吧，这样整个世界就都有我们家族的势力了。”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一个好的建议。

　　我看到蛇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