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6、第五章 冰火

　　——我一望进你的眼睛，就跌进入你眩目的温柔。

　　那一天死亡之国热闹非凡，死亡之主海儿在新落成的雨雪宫里摆宴，各族里声名显赫的人全部到场：神族的十二主神、火族的巨人苏特、冰霜巨人的族长、侏儒国和精灵国的王。

　　宴会地点是雨雪宫的侧殿，名叫风霜，诸人围坐在摆满银制餐具的长桌上，却唯独不见了主人的身影。

　　“大家久等了。”天籁般的声音凌空传来，有如竖琴般华丽。

　　循着话音向楼上望去，只见海拉身着海蓝色的长礼服裙，从螺旋阶梯上缓缓走下，灰蓝色的墙上散发出的柔和光线使她看起来像个从雾中缓缓走出的仙子。

　　洛基看到她的脸，仿佛看到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愣掉。

　　海儿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无袖礼服露出的胳膊一条火红，一条海蓝。

　　我对着全场举举酒杯，微扬起下额微笑：“我是死亡之主海拉，欢迎各位来到雨雪宫。”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坐的每个人的表情。或惊讶，或赞叹。奥丁的表情像见了鬼，弗丽嘉笑得很亲切，洛基则傻在那里。
　　还有两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的神族，一个满头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周身散发出着微微的荧光，像是冬日的暖阳；另一个黑色长发，一双眼空洞无神，竟是个瞎子。他们应该就是十二主神的最后两位吧，光明之神巴尔德尔和黑暗盲神霍德尔。

　　殿内没有灯火，所有墙壁都被寂寞施过魔法，发出柔和的微光，这里屋顶上是星空的画像，深远得会让人一望之下失了神。神族住在天空之上，没有黑夜，估计还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奇瑰。

　　我的冰火殿的屋顶上则绘着世界之初的模样，
　　冰原与火海；我寝宫的屋顶上是吞噬世界的熊熊烈火。

　　走到长桌尽头的位子坐下，我开始享用我的晚餐。

　　席间我走到奥丁的身边敬酒：“奥丁叔叔，这比起您的宫殿怎么样？”措辞敬重，语气里却带了掩饰不住的漠视。

　　他笑了笑说道：“这里自然是很好，但这挥之不去的幽暗之气令人不敢恭维。”

　　“奥丁叔叔真是的，也不表扬表扬侄女儿。”我这句话是特意提醒他我是他的兄第洛基的女儿，而他却把我扔下地狱。

　　“呵呵，那是自然了，海儿都长这么大了，变成漂亮姑娘了。”

　　我看得出来他是在故意笑得很慈祥，头上的大金盔也跟着晃了一下。

　　“您是想问我怎么还没有死，对吧？”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刺耳，好让全场的人都听到。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

　　不远处坐着的洛基听见了，向这里投来询问的目光。

　　“算了，叔叔，过去的事我们不提它了。”我对着奥丁得意地笑，斜过眼偷瞟了弗丽嘉一眼：“弗丽嘉阿姨今天看起来好漂亮啊，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还没等他来得及笑，我就接道：“您可得看好了她，别让我爸又把她抢去了。十年前她送我来这里的时候可是说了不少关于我爸的好话。”

　　奥丁的脸绿了，眼睛在洛基的身上狠狠一剜。

　　“叔叔，我有一条忠告，长得没别人帅，就别去羡慕别人的东西。”我知道我笑得很欠揍。我就是要气死他，我估计他现在没心情吃饭了。

　　我无意再理会他的脸色或是别人的反应，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洛基身边：“火神殿下，您知道我是谁么？”

　　他已经从开始时呆若木鸡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反倒把两条剑眉一挑，黑色的瞳直勾勾望进我的眼睛里，嘴角微微上挑：“你很美，海拉殿下。”

　　他的声音像春天的风吹过，温和得像三月拂面的嫩柳，字字却若琴音般清冽。不愧是世界第一大帅哥，连说句话都迷死人不偿命。

　　“真的不想知道我是谁？”我还他以同样的一个微笑。

　　两个容貌相同的人相对而立，宛若忘川边双生的花朵。男子如火般炙热，把所有人的心灼烧;女子却如冰封的深海般寒冷，尽管在微笑，却还是散发出阴惨惨的寒意。

　　“你是海拉，死亡之主。”他继续笑，眼睛弯下来，长长的睫毛投影遮住了眼睛。

　　爸你太帅了，我都快被你迷倒了。我真想跟他这么说。可是我应该恨他的不是吗。

　　“那您不想知道我和您为什么这么像吗？”我刚才和奥丁那番对话他应该已经听到，我的身份显然明了。我知道我这么问很白痴，我不理解我的心情为什么这么急切。

　　“这不重要，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我不必都要打听他们的来龙去脉。”还是在笑，天啊。

　　看来他是不打算认我了，原来弗丽嘉说得没错，真是他先把我抛弃了。不再自讨没趣，我端起一杯红酒，独自一人站到窗边透气。

　　把杯子举到眼前，端详着酒的颜色，像鲜血，真美。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你能感受到我的思念，父亲，你会认我这个女儿吗？还是说，你真的不在乎我？

　　抬起头凝望夜空，今天晚上的浓雾居然散去了，露出天上闪闪亮亮的星星。

　　有人说光明之神的命运会左右整个世界的命运，有人说光明之神能驱散所有的阴霾。那个毛头小子，居然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

　　巴尔德尔走到我身边，涨红了脸：“海拉殿下，如果我父亲曾经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那么我在这里替他向您道歉，但是请您不要再在大家面前使他难堪了。”

　　呵，我都快忘了刚才我损奥丁的事了，奥丁都没怎么着，他却耿耿于怀，真是个小孩子。

　　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微扬起下巴对着他，他在我的注视下很不自在：“是什么理由驱使你来这里的？”这句话充分显示了我的跳跃性思维，再说了，他的理由实在很不成理由。

　　“我只是想请您不要再给我父亲难堪。真的...真的没别的理由。”他低着头，右手不安地把玩着腰间的饰物。那是一块雕饰得极精美的羊脂白玉，是太阳的形状。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也没说你有别的理由啊。”我很欣赏堂堂的光明之神在我面前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下巴尔德尔连脖子都红了，这个二百五。

　　其实他比我大得多，已经是成年的模样，可奥丁把他保护得很好，没受到一点世俗的侵蚀，但副作用就是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连主神之一都动不动就脸红，神族的日子不长了。这个族群已经彻底地没落了。让我来终结这个世界吧。从此死者将不再惧怕阳光，他们将在阳光下精灵般自由地飞舞，世界将变得多么美好。

　　“海...海拉殿下，我没别的事了，我走了。”

　　支支吾吾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回过神来发现他正转身准备离去。

　　“你要是把你那个玉饰给我的话，我就答应再也不为难奥丁。”我倚在窗台上，伸出一只手对着他的背影说。

　　逗逗这个白痴，说不定他还真会给我。

　　他拿起玉坠看了半天，终于一把扯下，放在我伸出的手里，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眼睛差异地睁大，鼻翼扇动着捕捉到一丝他余留在空气里的味道，象烟色的阳光。

　　玉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暖了我永远冰凉的蓝色右手。

　　突然记起有人说过，羊脂白玉是最华贵的玉，也是最温润的玉，因为它细腻得就像情人的思念。

　　我看着他的背影，握紧那块玉。

　　巴尔德尔，白痴，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