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17、第十六章 离诺 是的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可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那一日午后我正坐在花园里小憩，突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像是刻意压低了好不惊动我。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来者穿着黑色的长袍，简单又不失华丽，看裁减的手段就知道是神族的做工。宽大的帽子和高高的衣领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是谁。
　　我继续假寐，暗中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他来到我近前站定。眼睛弯起，天空一般的碧蓝如洗。我从中读不到任何杀气。
　　“别装睡啦，你演技好差。”这调侃的语气，这熟悉的声音，不是巴尔德尔还能是谁。
　　我从躺椅上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明不是在装睡。小憩一会儿而已。”我上下打量了他的袍子几眼：“我说怎么这么多天没见人，原来跑去给自己做袍子去了。”视线上移，盯住他的眼睛，“这幅隐形眼镜不错。死国没有这种东西，你不会悄悄溜到人界去了一趟吧。”
　　出如死国如无人之地，还真是他的一种特殊能力。
　　他听我称赞他的衣服，眼睛笑得更弯了。可当他听到我说隐形眼镜的事，笑意变成了诧异。
　　“什么隐形眼镜？”
　　“你的眼睛现在是蓝色的啊，原来不是金色么？”奇怪，明明是你自己的眼睛颜色变了还问我。
　　他的神情又一变，我看不太懂那是疑惑还是恐惧。单从眼睛读人的心理活动是一件很难的事。“你是说我的眼睛变成了蓝色？什么样的蓝色？”
　　“像亚萨园的天空那样的蓝色，很漂亮。你自己不照镜子的吗？”
　　他没有理会我的称赞，而是伸出一只手：“我那块玉佩在没在你身上？拿给我看。”
　　我听得出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块玉佩一直系在我腰间。我把它摘下来，递到巴尔德尔手上。
　　“怎么了？”我看着他仔细看着玉佩，眼里飞速闪过各种不同的神情。便起身站到他身侧，歪了脑袋一起看。太阳形状的玉佩有些暗淡，不象几百年前我与他初见时的玲珑剔透。
　　他瞟我一眼：“你看得出它有什么变化没？”
　　“颜色比以前暗了。可能是光线的问题。怎么了？”我觉得他的语气有点诡异。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微微皱起眉：“玉佩代表着光明的属性，玉佩变暗，我的眼睛变色，证明光明的力量变弱，恐怕不久就要天下大乱了。等到我的眼睛完全变成黑色，世界陨落。”
　　他在这里还不知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死后的这几十年人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传说中的永夜降临，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人与人之间再没有信任与友谊。那是风与狼，铁与血的世界。人性退化成最原始的兽性，对鲜血与死亡的渴求占据了上风。
　　他也不知道我和弗丽嘉的约定。就算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不管弗丽嘉的如意算盘打得有多么好，最后仍然有生灵没有为巴尔德尔哭泣：巨蛇尤蒙冈德和巨狼芬里尔，我的两个哥哥。
　　可是他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这玉佩也和光明有关？”
　　“嗯。海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放下手，转向我说。
　　“什么事？你好象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有很多事瞒了他。
　　他咽了下口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的样子。停顿了几秒钟终于开口：“这块玉佩承载了我作为神的精魂，也就是我永恒的生命所在。它不在身边就代表没有了永恒的生命。我的死亡不算光明真正的死亡，玉佩的黯淡才是。”
　　“玉佩的缺席是你死亡的根本原因？”我一惊，原来他当年不愿把玉佩给我不是因为财迷，而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把玉佩给了我，就相当于把生命交给了我。
　　他点点头：“是。我从那时就已决意要在你身边。我爱你，海儿。”
　　我没理会他的表白：“既然它这么重要你还把它交给我？你不知道我注定成为神族的敌人，与世界对立？你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把光明的精魂交给了死亡的主宰？这也太疯狂了吧。”
　　他扳过我的双肩，看着我，那天蓝色仿佛又比几分钟之前深了几许：“不，这不疯狂。没有人能更改命运，而我宁愿以整个世界作为代价来和你在一起。宿命决定我爱上你。”
　　“那如果我不爱你呢？”这的确只是个百分之百的假设。
　　“你不会不爱我。”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的我爱你，可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迅速说出这话，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脸。
　　他突然拥住我，我问到他身上传来的年轻男子的气息，还有隐隐的阳光的味道。
　　“我们会在一起。即使是在世界灭亡之后。”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而我终于再也不能克制，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我轻轻闭起双眼，感受他唇的弧度。他的嘴里有淡淡的薄荷味道，清新淡雅。
　　那个吻悠远绵长，像是为了偿清我们千百年的思念。
　　最后他放开我：“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和你道别的。可这样一来我又不想走了。”
　　“刚刚在一起就要分开？”我眯起眼睛，抱怨道。
　　“把诸神的黄昏这一关闯过去，我们还会有千万个世纪用来在一起。”他微笑着注视着我，“我知道预言上的那场神魔大战。你的家族将率领所有的魔与世界对立。我想去忘川的那一岸帮你打理一下那边的秩序，顺便训练一下战士。”顿了一下，又补上，“在我回去神族之前。”
　　他说得那么轻松。
　　“你还是会回到神族？也就是说你会和他们并肩作战？”
　　“这是我作为神必须履行的。诸神的黄昏，我做为神是不可缺少的主角。每个人都必须在战争中找到自己的角色。”
　　“那你不能站在我们这边么？”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出便后悔。怎么能妄想光明之神站在魔族一边。
　　“我想可是我不能。”他在我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乖，我回去之前会跟你打个招呼的。”
　　“你是亡灵，我是死亡之主，我不许你走。”我就任性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去帮你训练战士，你们的胜算就多一分，我们以后在一起的可能就多些。乖。”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气息从我身边远去。等很久很久以后再睁开眼时，已看不到他的身影。

　　之后的几年再没见过他。
　　尤蒙冈德前两天来找过我，他说芬里尔狼和洛基已经解除了神谴。因为天地逆行，那“不可能的绳索”也就失了效力。他们正在结集巨人的军队，而他来告诉我要我准备好死国的军队。
　　但我哪里有心情。
　　都说女人会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缺了我的力量，这仗就打不起来。这仗打不起来，我和巴尔德尔就不会兵刀相向。或许我就可以甘守着死亡之主的地位，在忘川的此岸和他一直待到世界的尽头。
　　想起他走时在我额头上印下的轻轻一吻，做为道别。他说海拉，记住我爱你。
　　这些年变故挺大，神魔两族之间的气氛很是紧张，大战一触即发。
　　由于巴尔德尔没能还魂，世界陷入永夜。浓雾从死亡之国升起，越过人界，一直笼罩到亚萨园。西比尔预言说诸神的黄昏最终来临，世界除废墟外将一无所有。神族被这个预言闹得人心惶惶，奥丁更抓紧训练瓦尔哈拉宫的冥卒。
　　而我也从来就没信过他说以后还可以在一起，也从没奢望过在神魔之战前还可以见面。诸神之黄昏，无论如何他是要站在神族那一边的。谁也挣脱不开从出生就被赋予的角色，光明之神自然要为光明而战，用他就算作为幽灵也仍十分强大的力量。就算我们相爱又如何，所以不如不见。
　　我无数次梦见他站在我对面的战场上的样子。他的力量仅次于神王奥丁和战神托尔，他的长袍依旧白得一尘不染，只是他的脸上再没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