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18、第十七章 序曲 我看到你作

　　——我看到你作为魔的风华绝代。

　　巴尔德尔来找我的那天我趁寞婆婆把他拦在门外的当儿从雨雪宫的后们逃了出去，他没有找到我。
　　我知道他一定看见了我逃走的身影，他也一定有能力追上我。
　　所以他一定只是看着我的背影，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回后园他弃置多年却仍被我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住所，换回他的白色长袍，回亚萨园。驱散一路的浓雾。
　　不见就不见吧，反正以后我们有多得多的时间。他一定这样想。
　　玉佩已经彻底失去光芒，羊脂白玉透出一股阴惨惨的死气，那是黑色的太阳。巴的眼睛也一定变成了纯黑。

　　而我现在正站在冰火殿，等待我千百年终于等到的贵客。殿内第一次站满了魔族。
　　我早知道这一天会终于来到。
　　战争的序幕即将揭开。
　　“海拉殿下。”清冷的声音，像风吹拂过竖琴。“我诚请您参加宣布诸神的末日的审叛。”
　　他指的是诸神的黄昏。我背对着他，面向我空洞的王座。“没有我，这里会是多么的冷清呵。”我不想回头去看他的脸，怕那会勾起我对巴尔德尔的想念。那幅画像我也早已叫人取下收好。
　　“但是您只有两个选择：神的战场或魔的战场。”依旧清冷而不动声色。
　　我并非不想去。
　　他既然回去，就只有再把他抢回来。但我不想就这么顺从。
　　“那么火神殿下您的选择呢？”我伸出一只手，火红的那只，向着面前的虚空。
　　“我没有选择。我是魔族的王者。”
　　“那么请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魔王殿下。”
　　“魔的女儿自然要站在魔的阵营，海儿。”他的声音威严而深沉，这才是我想像中父亲的声音。低下头，看到骷髅王杖的眼中映出两丛寂静的火。
　　终于转过身去，黑色长裙的下摆在脚边打个旋儿，惹起一丝风。“这么说您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我这才看到他今天的装扮。黑色的长袍，用暗红色绣着大片大片的花纹，看不出是火的形状还是鲜血的形态。长发如夜，双瞳如血。面容依旧风华绝代，不是神的圣洁而是魔的妖异。
　　“父亲”这个词眼离他的形象似乎太过遥远，就凭这神族永生都难得改变的面容，谁会相信他是地位尊长的神祉？这样精致的眉眼，又有谁能想像他的冷漠与残忍？火的主宰，也恰恰正似火一般，给人好似希望的温暖，但又难以捉摸，只要愿意，可以焚尽万物。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承认，但是，海儿，你的父亲是我。”洛基微扬着下颔，没有歉意，没有感情，只有魔的骄傲，“跟我走，魔的王者的女儿。”
　　于是我知道，今天站在死国的土地上，站在我的雨雪殿中的，不是我的父亲洛基，而是魔王火神。我们两个在这里，不是以父女的身份，而是以魔的地位，不是商榷，只有服从。因为我是魔，所以我除了忠于自己的族人以外别无选择。
　　我望定他的眼睛，仿佛是被同化一般，我自己的眼睛也逐渐失了感情。在命运面前，决定性格的是你的地位，而不是你的感情。尽管我不信命运，但当它摆在我的面前，我又哪里来的力量将它更改呢？
　　我从火神的眼里读不出任何波澜，所谓的“没有资格承认”，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逻辑？火神，你没错，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我，早该跟你们走，又何必纠缠于在魔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的父女之名？这么多年来，本就是我太固执。
　　左手把魔杖猛地举高：“诸魔听令，死国今起对亚萨宣战！备船！”
　　我长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睛始终不离火神，满耳听到的是臣民们的欢呼。死国的宣战意味着魔族的复兴，世界讲恢复成冰与火的纯洁，神族的诅咒失效，阳光不再是魔的天谴。
　　我长久地审视着洛基。他比我高出一头多，但站立的距离使得我得以微扬起下巴，以些许挑衅的神情看着他。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变冷变硬，海儿变成了海拉。
　　待诸人欢天喜地地散去之后，我放下那因为用力而已经酸痛了的手臂，微垂下头：“父，火神，死亡国主海拉待命于此。”
　　我看到父亲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容，王者的笑。
　　魔的联合将载入史册，父子间的亲情将无人提起。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人说，在恋人和父亲，私欲和道义中，死亡国主海拉终究明智地选择了后者，没有辱没预言赋予的使命。可是谁又会知道我和巴尔德尔曾经相爱过呢？没有人会讴歌甚至记述我的抉择，因为在世人的眼中，我跟本毫无选择。
　　在战场上我将尽我最大的力量，巴尔德尔也是。我相信我们都不会死，即使明知道这一战会打到魔或神中的一方全军覆没。但是，或许，如果能撑到最后，我可以在最后的一刻留住巴尔德尔的生命，用我的地位、尊严和功绩来哀求宽恕；亦或是他反过来救我，我们就真的能在一起。我不在意后世会怎么评价我们，如果有后世。有彼此，我们就很满足了；有彼此在，即是天堂。

　　那晚是我在雨雪宫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屏退了周围所有仆人，一个人站在寝宫的镜子前。
　　我敢打赌镜子里面的那个人是伤心的，虽然她一半艳红一半靛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黑色的眼睛是清亮而哀伤的，像是穿过时间的河看到了战场另一边的恋人，以及他死去的样子。
　　此一别，便是永生不再相逢。
　　叹一口气坐到床边，拿起洛基晚饭时叫人送来的战袍。原来他早就算准了我不会不站在他们这一边，早就叫人替我做了一身。战袍和他今天身上的长袍是一种花色，黑色有大片绽开的暗红，美得惊心动魄。不知所代表的是夜的玫瑰，还是濒死的血痕。
　　缓缓褪下身上的衣服，腰间巴尔德尔送的玉佩也被我解下，它又恢复了阳光的颜色，大概是因为诸神之黄昏的临近，光明之神又把力量攒聚到鼎盛的缘故吧。战袍穿在身上还算合适，可是没有了系玉佩的地方。一扬手想把它扔掉，眼前浮现出巴尔德尔的脸，却又舍不得。他把他的生命交给我，我怎么将它如此轻易地扔掉？战场上的敌对不是我们为仇的理由。只要不和他对阵，大概心就不会痛了吧。
　　我把战袍翻过来，一针一线地把玉佩缝在里襟左胸的位置上，距心脏最近的地方。
　　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到镜子前，我五官的轮廓和洛基简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眼里依旧有感情。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巴尔德尔的海儿，而是魔族的公主海拉。我的生命将奉献给族人的未来，神族的鲜血将成为我最好的兴奋剂。
　　让诸神的黄昏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