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13、第十二章 莫言 知道吗，死

　　——知道吗，死亡是我们永远的相守。

　　奥丁回到了亚萨园以后向诸神肯定了巴尔德尔的死亡，他们已经从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凑在一起积极地研究如何能够避免此事的发生。他们觉得神的力量是无穷的，即使是天注定的命运，只要精诚所至，就一定能够把它扭转。
　　因为自天地之初还没有一位主神死亡。
　　其实这件事情想想也可笑，亚萨园里居住的只有神族，又有谁会去谋杀自己的兄弟呢，真是荒谬。
　　其实有时候在你不经意间，死亡就来临了，这样有预兆的死亡算得上是少见。当你看见死亡的脚步时，不管你是渺小的人类，还是顶天立地的神祗，都逃不过它的诱惑。死亡张开怀抱，世界沦陷。
　　弗丽嘉动用了她深藏不露的巨大力量。作为神王的后妃，她的身份可以说等同于世界之母。她亲自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拜访了所有地方的神明和统治者，向他们请求帮助，她要求所有的物质都立下誓言，向她保证永不伤害巴尔德尔。所以无论是大地还是江河湖海，无论是金属还是树木，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无论是风暴还是冰雪，天地间的万物都向她郑重地立下了誓言，永不伤害巴尔德尔。
　　因为光明之神的命运与整个世界的命运息息相关，几乎所有的物质都毫不犹豫地立下了誓言，只有最后一株生长在海边岩缝中的小草微微迟疑了一下。它还那么小，绿油油软耷耷，柔弱得禁不起即将到来的海的风暴。弗丽嘉是在返程的路上在雾国的大海的角落里发现它的，路过它的时候曾想，这么柔弱的植物即使不起誓也无所谓，说不定转眼间它在世间的痕迹就会被时光抹得一干二净，对于神族千百年的生命来说这更是弹指一瞬的弹指一瞬，又谈何伤害呢。
　　可是在走出几步之后弗丽嘉又折了回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海边柔弱的小草啊，你是否愿意在神后的面前，以你的名字对着永恒的时间起誓，你永远都不会伤害光明之神巴尔德尔？”虽用的是问句，但明显是不容置疑的语气。神后温柔的声音透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小草抬起头，病怏怏的它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至高无上的神后殿下啊，您说什么？”
　　“小草，我要求你用你的名字起誓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的儿子，光明之神巴尔德尔。”弗丽嘉又把她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小草吃力地转过头，望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它知道。
　　许久它才回过头来，慢得仿佛即使是这小小的动作也会耗尽它全部的生命力：“我以小草的名字起誓，只要我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不会伤害巴尔德尔的一根汗毛。”
　　弗丽嘉满意地笑了，四处的奔忙终于有了一个终止，她的儿子终于安全了。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那株植物是新出现的物种，与它同类的植物里唯一的一株。它并不是什么小草，它的名字叫做，槲寄生。

　　大约一周之后，巴尔德尔又来找我。一段时间不见瘦了很多，面颊上的棱角愈发明显，透过白色的落地长袍隐约可以看得清肩胛骨的痕迹，不知道他这样的憔悴是否是因为那个关于他的死亡的预言。
　　然而他的眼里依然洋溢着温暖的光芒，像是三月的暖阳，像是在经历过一个漫长的严冬厚把所有的生命从沉睡中唤醒的阳光。
　　他还没有开口，我便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虽然是死亡的主人，但我不愿意亲口和一个人谈论他的死亡。那种感觉就像是耀武扬威地揭开别人的伤疤。所以我决定保持沉默，等待他先开口。
　　“告诉我，我真的要死了吗。”他终于这样说，却背对着我，面向着墙上那幅洛基的画像。它被我挂在两个窗子之间，所以我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看画还是在看屋外浓雾笼罩的天空。
　　“我不知道。”这也许是谎言，这也许是借口，因为我自己也不能保证我在梦中看到的是不是真正的他的命运。但是这样说会被看成明显是在说谎。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寓言你应该知道。”
　　我走到他身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却转过头来，恰凝望进我的眼睛。我一愣，竟再也移不开视线。
　　“‘我看到，巴尔德尔隐蔽的命运，这流血的神祗，奥丁的儿子；平地上一棵植物高高生长，以及槲寄生，那纤细的异物。’是么？杀我的人是我的兄弟，是么？”他的嘴角划出完美的弧度，露出一抹笑，仿佛在谈论的不是死亡与背叛，而是生命和爱情，“海拉，你不会不知道。”
　　我惊讶于他的从容。几天前的那个梦又浮现在我脑海。从那一天起我变成了真正的死亡之主的模样，成人的身形，纯黑的眼眸和长发，血红色的瞳。而且只要我流泪，流出的就一定是血。《西比尔预言》上讲：“当死亡的神祗在为光明的逝去而泣血，风与狼的时代便不再遥远。”巴尔德尔的死亡应该对世界的命运有很大影响吧。
　　“如果我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有关的任何详情，你会理解我么？”我仔细的端详着他的眼睛，不错过那片金色里隐藏的任何细微的感情变化。我以为我会看到深远的悲哀，对生生世世不再为深的命运的悲叹，可是那双眼睛真的是在笑，我只读出了温暖。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会不会死而已。”他继续笑，却别开头去，转眼望着墙上的画。
　　我吃惊的发现，那上面的洛基的样貌和巴尔德尔竟有七分神似。我终于知道那画有哪里不对——那上面的人根本不是洛基，而是巴尔德尔本人。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竟然那么像。才想起来有人说过，洛基在老去，而巴尔德尔有一天会成为最美丽高贵的神祗。他的俊美以及他的温良，使他当之无愧这个称号。
　　“会。”我轻声吐出这个字，却只是机械的回答。他送来自己的画像，却还说那是洛基，是出于炫耀？出于讽刺？还是…出于嫉妒？我不敢想这种可能。
　　“那我就不用担心了。谢谢。”说罢他转身作势离去。
　　我竟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去拉他的衣角。
　　刚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回过头，眼睛弯弯：“那么我死了以后再见喽。”
　　手僵硬在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只好硬生生地举起，把头发拢到耳后。
　　“你…真的一点也不怕死？”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睛看着地板。
　　他向回走几步，伸出一只手抚着我的头发，然后抓住我未来得及放下的那只手：“为什么要怕呢？”那语气仿佛听见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我怔住，全身僵硬。其他一切知觉仿佛都消失，只能感受到他那只手掌心的温度，还有面前他的笑。
　　“死了以后你的手就会永远冰冷了。”我仿佛着了魔般地说。
　　他一震，放开我的手，向后退几步注视着我。许久，他点点头：“你说得对。”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