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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谬行 你见过亚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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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亚萨神发失心疯的样子么?
我是死亡的主人,如果我不要让一个人死,那么他就会拥有永恒的生命,如果我真的想让一个人死亡,那么第二天他的灵魂就会徘徊在死国的门前。
我的力量可以影响上天注定的生死的轮回,但我从未动用过我的这种神力。强行扭转星辰运行的轨迹会招致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如果那人的生命微不足道,兴许还不会出现大差错;可如果那人是亚萨的神祗,也许从此就会扭转世界的未来。
我不会下这么大的赌注,除非有一个人值得我去这么做。
除非巴尔德尔对我说他不想死。
但是我读不出他含笑的眼神里的喜怒哀乐。如果他是求死……我不敢想,也想不出为什么。
难道他不留恋亚萨园的阳光么?难道他不害怕忘川彼岸终日浓雾弥漫的国度么?最重要的是,难道他不觉得他现在的处境很诡异么?
话说亚萨园的神们不知道最近犯了什么病,自从弗丽嘉回来以后就欢天喜地。传说是所有的物质都郑重地起了誓说不会伤害巴尔德尔,所以他现在也就是绝对百分之百的安全。之后就有好奇的神向他扔石块,发现果然不能伤他分毫。木制的弓箭,铁铸的刀剑,石刻的斧凿,接触到他身上都被神奇地弹开,仿佛巴尔德尔的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神族都来试验,争睹这罕见的奇观,日子久了竟成了亚萨园新兴起的一种娱乐方式。有人甚至还给巴尔德尔起了个外号:刀枪不入的白衣大少。
伤心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手舞足蹈的,那神情一点也不像他的名字。他那天作为死国的使者去亚萨园道喜,为巴尔德尔获得的保护而庆贺,回来的时候就跟看见了马戏团的表演似的,两眼放出的光芒居然驱散了他周身的雾霭。
我在听了他兴高采烈的叙述以后嘴巴半天没能合上,死亡之主面容上的严肃悲哀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嘲讽。在下属面前这么忘情,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
但是我又由衷地为巴尔德尔感到悲哀。亚萨的诸神,他骨肉相连的兄弟与亲人们,此时已不再是把他当作一个神来看待,而只是一个奇迹,一个反常的现象,甚至是一种取乐的工具。千百年来亚萨园实在是太无聊,想必神族也已经厌倦了终日在树荫下饮酒作乐的生活,巴尔德尔现在可以说成了他们的一个活玩具。
作为十二主神之一的尊严何在?作为光明之神的脸面何在?这样手足无措地站在诸神中央,默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掷来的武器,想必他的内心也是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恐惧的吧。不能够抗议,因为其他的人都是出于善意,以巴尔德尔温良的性格一定不会提出异议。但是他的内心真的如他的外表一般平静么?那些终日只是追逐着他光明之神的光辉的人,曾经有一天静下心来考虑过他的感受么?
也许这就是作为神的无奈。展现给世人的只能是那一袭光辉闪耀的外衣,甚至在自己的族人面前也要拼命撑足神祗的面子。
巴尔德尔,你不觉得厌倦么?
想到这里我才突然明白,也许他真的是向往着死亡的。死亡的怀抱充满了宁静与安详。死亡的国度才是灵魂永久的居所,才是奔波了一生的灵魂得以安息的地方。
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期待,期待他的到来。或许那能够治愈他的无奈和我的孤单。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他是我在神界丢失的一部分。我终日生活在死国只有阴霾与我相伴,可是只要闭上眼,想到他在亚萨的阳光里的样子,就很温暖很满足。
我想念他的笑容的时候,就会拿出他送我的羊脂白玉仔细端详。手指抚过太阳的轮廓,太阳的光芒,突然就觉得这仿佛就是光明之神的一部分。只要它还在我这里,光明之神就还会来找我,我就还能见到思念的人的脸庞。
冥冥之中竟觉得是这块玉把他拉到的我身边,死亡之国。
拉开抽屉,找出羽毛笔一沓信纸。
这羽毛笔是我特意为了给巴尔德尔写信才叫伤心在从亚萨回来的路上给我买的,死国只有用小孩的锁骨做的笔,还有人血的墨水,人皮的纸。要是用这样的东西来写普通的书信就太过分了,人皮上干涸的血迹总给人阴森森的感觉,还是用来写恐吓信比较合适,虽然死国的文书都使用这种执笔写成的。
而且我想通了,既然想他又不愿去看望他,那不如写信。
光明之神……呃,算是我的朋友吧。
坏消息,朋友要死了;好消息,朋友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了。那我是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想了半天,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终于写道:光明之神殿下,你累了吗?海拉。
正文比称呼还要短,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信件有些无厘头。死亡之主和光明之神的通信,两个人的身份这么严肃,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想应该是会讨论政事的。
但我觉得以巴尔德尔的聪明才智,一定想得透我这句问话的意思:他在天界的境遇已经世界皆知,我实在问他是否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烦。
如果他看不懂,他也就不配当我的朋友了。
我看不起神族的愚昧与无知,然而他是个例外。他身上有着其它亚萨神没有的人情味儿,在那个生活在光环之下的种族中,只有他还有自己的灵魂,而不是被束缚在那个由称号所决定的角色中。
可是我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的相信他一定会死呢。
我想不明白,预言固然不会出错,神族也不是傻子,但他们仍然为巴尔德尔的刀枪不入感到由衷地兴奋,仿佛这样就能够拯救他于早在千百万年前就被确定了的命运。
难道他们没有想到,死亡不仅仅是由于外因导致,而有可能也是由于生命衰竭的么。
呸呸呸,巴尔德尔还那么年轻,怎么会老死呢。
可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火神洛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满意地笑着,看着自己刚刚为眼前这小小的生物筑起的避风篷。
“我再确认一遍,你的名字是槲寄生,但你发誓时用的是小草的名字,对么?”
植物点点头。有了火神的保护,从此以后就不必再惧怕海边的狂风暴雨了。
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抚过植物幼小的枝干:“槲寄生。”声音里带了掩饰不住的得意,“槲寄生,那么你愿意把这无效的誓言丢开,发誓听命于我么?”
洛基当然知道槲寄生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槲寄生也当然知道洛基期望的是什么样的回答。
“当然。槲寄生愿生生世世为火神效力。”
植物的逻辑真是简单,洛基保护它不受风雨的侵袭,它就愿意用生命来报答。
小小的避风篷对于神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聪慧的弗丽嘉竟没有想到。或许是焦急和喜悦迷蒙了她的双眼,从而忘记了这幼弱的生命也会有喜怒哀乐。
对于小小的一点善举的忽略,竟成了她之前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篑的缘由。
当火神与槲寄生在电闪雷鸣的昏沉天空下签下誓约,关于光明之神的死亡的预言后面便被浓墨重彩地加上一个惊叹号。
再不用有什么怀疑,巴尔德尔,这幼弱的植物长出坚硬的枝干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洛基在心底无声地笑了:奥丁,你害我三个儿女,我便也取走你一个儿子的生命,宣判末日的到来。既然是你不仁在先,就不能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