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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受失去 人生的路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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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肖逸寒33岁,可以说他与时代有着相同的步伐,人生与岁月,就像一首歌的歌词与乐谱,以不同的方式表达相同的情感,缓缓前行缓缓述说。
A城的春天来了,喧闹纷扰,似乎街上的商贩更多,似乎空气中的灰尘更多,似乎大街小巷的无业游民更多,工厂停产了,企业倒闭了,大量的失业人员涌向社会,社会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七十年代下乡,八十年代下海,九十年代下岗,那么下岗之后呢?下岗之后总得吃饭总得活着,不是所有人都能创业,都能有所作为,老百姓就是老百姓,不都是做企业家的料子。
现在,A城出现了两种新新人类,以蹬三轮车(俗称倒骑驴)为业的男人们和摩登的三陪女郎们。
蹬三轮车的人无论严寒酷暑,穿越大街小巷,双脚用力踏转,双手掌握方向,每天一身臭汗,和骆驼祥子没什么两样。但终归劳动是光荣的,以辛勤之劳动换取收入无可非议。
做了三陪小姐的人就不一样了,裸肩露背,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整天在服务场所飘来荡去,有人喜欢,有人厌恶,有人理解,有人同情。
还有保险和传销,也是A城的一种新兴行业,郑凯楠的妻子兰英就很有超前意识,她总是嫌郑凯楠穷,于是自己想办法,她加入了传销队伍,工作之余卖起了安利产品,洗洁精38元一瓶,牙膏29元一管,洗衣液53元一瓶,还有洗发水、保健药品、化妆品等等。
她接二连三地找柳叶找韩美宁,就像见着了多年没联系的亲人,柳叶禁不住游说买了500元产品,韩美宁碍于面子只买100元的产品,兰英逢人便说柳叶出手大方,肖逸寒让柳叶以后不要相信她,肖逸寒对兰英有诚见,他觉得郑凯楠娶她,实在是糟蹋自己。
2003年的春天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三月,人们从新闻里第一次听到了SARS这个新名词,非典!这个名词,比任何传染病更令人恐怖和不安,因为它的传播速度太快,新闻每天都在播报,从广东开始已扩展到北京天津以至沈阳长春,发热,隔离,成了人们议论最多的话题,恐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冯玉珍把肖宝宝从幼儿园接回家来,他们每天关在家里,很少出门,她还再三打电话给肖逸寒,叫他不要到外面吃饭,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回来要用肥皂洗手。
柳叶大惊小怪,大热天出门非戴上口罩不可,不知从哪弄来的偏方,说是有几味中药能防治非典,每天按时熬中药喝。又过几天,又弄了新的偏方来,简单的很,说是只有绿豆水可预防,于是给亲戚朋友打电话都让喝绿豆水,经过这样一宣传,市场上绿豆的价格猛涨,家家都熬绿豆水,反正可以降温去毒喝不坏的。
看来中国人是不忘本的,在危难面前想起来的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药方,在这样的时候也只能靠祖宗保佑了。
进入六月恐慌的气氛更紧张,发热患者,医护人员因非典去逝的人数越来越多,学生放假了,商店也早早的关了门,社区门口开始有人对外来人员进行登记,公共场所总有专职工作人员定期进行消毒,非典猛于虎,非典让人窒息。
肖逸寒不肯喝柳叶熬的药,也不喝绿豆水,有时候一样的出去吃饭,他的回答是,生死有命。
男人总有点天不怕地不怕,要不怎么叫男子汉大丈夫呢?男人认定的事,女人很少能改变,蠢女人才以为自己能够管得住男人。男人不过是最好的骗子,哄女人开心罢了,也只有蠢女人才愿意相信男人。
男人管不得,信不得,也爱不得,让他们滚呢?却又像土豆一样,滚来滚去,也没能滚出女人的世界。
不知道于雅是什么样的女人,她一直以为,连许德平这样不老实的男人,都要以她为中心,都要看她的脸色,自己绝对有本事。然而,许德平实在胆大包天,他盗用了于雅的密码,或者说根本不是盗用,而是于雅毫不防范,她把他当自己人嘛,有什么隐瞒的呢?许德平于是利用职务之便,携公款五十余万元逃之夭夭了。
这是于雅万万没能想到的,她平时花他的钱,现在如数奉还了,原来,她花得那么开心的,都是自己的钱。一向对她款款深情的男人竟然利用了她,骗了她害惨了她。
最精明的女人,变成最愚蠢的女人。
她一次次向肖逸寒诉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呢,他太没良心了。许德平确实没情没义,就算走也得带上她一起走啊,他在酒桌上常说的一句话是:量小非君子,下一句他没说,他做到了。
这件事经过两个月的立案调查有了结果,于雅因为不是参与作案,没有刑事责任,但是被开除公职,不久他和丈夫离了婚,人生难测,交友不慎,酿成大错,终是遗憾。于雅三十五年的风光和快乐时光只能就此罢了。
肖逸寒感慨、叹息、深深思索。不过于雅的离开,让肖逸寒有了升迁的机会,他顺理成章的成为现任会计科长。
许德平事件之后,肖逸寒所在的县级支行面临严峻考验。A城支行成立只有五年时间,是泡沫经济的产物,由于地方经济不景气,各家专业银行之间竞争十分激烈,其存款规模和贷款额度都不是很高,几年来员工们为完成存款任务东奔西走,求亲访友,大部分存款是靠下达任务吸收过来的,而贷款的回收质量也不好,2003年其主要贷款单位县第一淀粉厂解体,对县级支行来说更是雪上添霜。
金融体制改革还在推进中,一项大的政策贯彻到县乡时,经过多层领导的理解和分析,总与原来的方针、方向不太一致。金融体制改革的宗旨是提高存贷款质量,降低金融风险,实现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而到了地方就成了简单的撤并机构和裁减人员。
2003年7月10日A城支行被撤销,全体员工49人下岗待业。撤销的消息在公布之前被封锁的很紧,普通员工全然不知,可是行长例外,行长几个月前就调回市行了,任何时候领导总是优越的,这个理儿连几岁的小孩都知道。
7月10日下午上级支行领导公布,撤销县级支行,紧接着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并在当晚连夜对所有业务进行交接。
下岗的员工中有以前做教师的、做医生的,还有成立之初从其他行调来的业务骨干,世上没有后悔的药,实在有苦无处诉啊,这又是谁的错呢?是谁和大伙开了这么大有一个玩笑啊,男职工们叹息,女员工们哭泣,我们以后怎么办啊,难道也去蹬三轮车也做三陪小姐吗?
个人的命运总和社会发展密切相关,谁都无法抛开社会现实谈个人发展,七十年代的下乡,让多少年轻人倍尝辛酸,八十年代的下海让多少人一夜暴富,现在是下岗的年代,下岗不像下乡那样胸戴大红花,敲锣打鼓的热闹一番,那时启码还充满幻想,农村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下岗只是开了会,散了伙,死气沉沉的,让人惆怅不已。三十岁的人,四十岁的人,五十岁的人,学什么呀做什么呀,在银行只会点钞票,现在谁还用你点钞票,谁自己的钱自己不会点啊。
“昨天多少的荣耀都成为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己度过半生,如今重又走进风雨。”刘欢唱得多好听啊,这首歌叫《从头再来》,可是人生的路只能回头看不能回头走,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肖逸寒此时很平静,他没有痛苦失落和无奈,他觉得他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在下岗的第二天就开始满怀希望的幻想,去经商吧,做点生意也不错嘛,要么去外地打工,像高辉一样出去走走,开开眼界。
就算单位不黄,他也有些呆烦了,银行的工作有什么好啊,整天守着别人的钱,又不是守着别人的老婆,工作起来那个认真啊那个死板啊,躲在铁栏杆后面,和囚犯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吃得饱的笼中鸟罢了。做了这么多年的鸟,现在终于有人把笼子打碎了让它飞,他倒是很快活的,他不犯愁以后没吃的,他只想着能飞的快乐。
2003年下半年,非典的漫延终于被控制住了,中国人民在抗击非典中赢得了胜利。
一向最关注新闻的肖校长也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他是个单纯清高的知识分子,他具有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热忱,中国的经济中国的行政管理中国的社会生活正在与世界接轨,现在的中国是让人充满希望充满期待的,下岗只是暂时的困难。
肖逸寒觉得父亲说话的论调和电视新闻主持人差不多,冯玉珍对他瞥了一眼,说道 :成天说没用的鬼话,儿子的工作没了也不知愁,你们两个一样,都是不知事不知愁的。不过她爱念叨什么念叨什么,父子两个都不和她一般见识。
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非典的恐慌过去了,下岗的阴影也会慢慢减轻的,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肖逸寒踌躇满志,他一直在构思一个经商的计划,先是找做生意的朋友咨询,然后到网上查询,经过多番筛选,他对化妆品,服装,手机店有些兴趣。
化妆品保质期长,便于管理,货物周转灵活,进货渠道稳定,如果经营品牌化妆品,只要有了自己的市场站稳脚跟,就不再有后顾之忧,只是成本大些。
做服装利润高、需求市场大,但进货较勤,一旦滞销成本积压太大。
手机店是近几年新兴起的行业,产品档次高低不一,关键在于把自己的店定在哪一个档次上,A城属农业县城,面对的大多是农村市场,只能定在中低档上。
肖逸寒只是探讨研究,还没最后决定,冯玉珍一听说马上反对,她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你肖逸寒就为赚钱,那你为什么要读书上大学啊,你完全可以十六七岁就做买卖啊,现在说不定都自己开店赚大钱了,再说现在是做生意的时候嘛,你看看非典期间,多少家生意都在亏损啊,做大买卖风险大投资大,不能一开始就做得那么大吧,做小生意挣不了多少,也就够吃饭的,成天和人讨价还价,还不够丢人呢?
柳叶没说什么,但她和冯玉珍的想法一致,不想让肖逸寒经商,因为她眼中的肖逸寒是理想化的他,他是个有文化有身份的人,他总该是穿着西装扎着领带,出入企事业单位等公共场合的,怎么可以做个体,为了十元二十元的小利和人争得面红耳赤呢。
父亲不发表意见,他让儿子自己选择,他其实也想说些什么,但最近不知怎么了,做事总是力不从心,连说话也懒得多说,他本来就是不喜欢多说话的人,除了遇到合得来的人谈谈时事,文化和历史,其余时间就是看书和练太极,退了休他更沉默了,有时候会在他养的那些花前沉默好长时间,他是个只关心灵魂不关心身体的人,无论他的身体发生什么变化,他都任由命运安排。
2003年是中国人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一年,肖校长并没有染上非典,然而2003年12月,肖逸寒的父亲却因病医治无效宁静安详的离开了他,他面对死亡是那么的平静,就像他这一生中,平静的面对任何一件悲欢离合一样。
肖逸寒还在策划他的生意经呢,他还有好多事要听父亲的见解呢,他从没想过父亲会离开,父亲才只有61岁啊,在他眼中父亲的离开应该是很遥远的事,他不愿相信,他又怎能相信呢?
冯玉珍嚎啕大哭,肖方菲失声痛哭 ,肖逸寒的泪是无声的,可他是这个家里的男人,他没有哭的份,女人们的哭声麻木了他的心,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沉重,接下来有太多的事要他去处理。
冯旭来了,郑凯楠来了,他们为肖逸寒分担重任,纪敏月几个月前考研到省城去了,此时也闻讯赶回,她深深的悲伤,一滴滴泪水洒在白色的孝布上,肖校长不仅仅曾是她丈夫的父亲,更是一位令她尊重的师长,他是那么慈祥那么温和那么丰富。
肖宝宝5岁了,他会给爷爷磕头了,他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他不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也不懂得大人们的痛苦,他只有好奇。
肖校长的遗体火化后被送到了百里外的乡下老家,落叶归根,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这是人们自己的原则,一个人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思想,他的□□,他在人间纷扰的生活,所有放不下的都就此放下了。
肖逸寒在收拾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日记本,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年轻的女子,应该是当年因父亲而疯了的女人,冯玉珍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在丈夫面前盛气凌人了一辈子,可是他的心里,总有一个位置不属于她,肖逸寒没有看那本日记,他连同相片一起烧掉了,父亲的故事 、父亲的委屈都随着缕缕青烟,飘到父亲的世界里去了。
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覆盖了纸灰的痕迹,天地间白茫茫的,干净洁白,像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2003年,非典那一年,永远让肖逸寒难忘,因为他经历了比疫病更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