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随风》五月清扬

5、平平淡淡 日子在忙忙

　　婚后不久，肖逸寒与纪敏月不再与父母同住，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是肖逸寒单位分的，三室一厅九十平米的五层楼房，宽敞明亮的窗户，光滑如镜的地板，雕花的实木床，橙色的真皮沙发，还有白色的窗帘，粉红的床罩，这一切共同营造出一个美好的家的氛围。
　　纪敏月穿着拖鞋，悠闲的走在她的家里，她是个美丽的少妇，安详的妻子，她喜欢自己穿着宽松的睡衣，披散着长发的样子，像刚从床上起来又像将要入睡，女人的这种形象，给人以轻松舒适幸福的感觉，穿睡衣的女人更像女人，她那时是完全属于家庭的，和社会生活无关，和名利无关，和纷扰无关。
　　她喜欢呆在家中的自由，她自由的安排时间，自由的做每件事，不像先前刚结婚时，身后总有婆婆的一双眼睛，那时她是小心翼翼的。纪敏月喜欢看书，为了将一本书看完，她可以少买一次菜少吃一顿饭，她总是沉浸在文学中，沉浸在梦中，她眼中的生活是那么的理想化。肖逸寒回家来，拿出钥匙开门的声音是那么的亲切，那么使她愉快，其实他们分开才几个小时，他进来的第一句话总是，你一个人在家做什么呢，她的回答也总是那一句，看书啊。
　　她把看过的书讲给他，她说到米切尔的《飘》时，认为柳叶很像斯佳丽，肖逸寒笑了笑，他事后因此偷偷地将《飘》读完，这是他看过的最完整的一部小说了。
　　她还给他讲张爱玲的《白玫瑰与红玫瑰》，她问肖逸寒，是不是娶到的人，最后真的会变成蚊子血和饭粘子，而没得到的永远是朱砂痣和明月光，肖逸寒说不知道。
　　他们会谈到张学良、于凤至、赵四小姐，谈到徐志摩、林徽囚、金岳霖。金岳霖为了林徽因一生不娶择林而居，与梁思成又是最好的朋友。大人物的爱情轰轰烈烈，是平常人不能理解的。
　　肖逸寒做家务实在是个外行，他连袜子都不愿洗，他做的菜让人没胃口，纪敏月不用他，她坚持做个贤妻良母。洗衣服时他就在旁边看着，看妻子白晰的手在丰富的泡沫下游动，像两只小海豚在浪花下嬉戏，他会帮她把挡住眼睛的留海用发卡卡起，他会给他递衣挂，帮她挽袖子，有逸寒在一旁看着纪敏月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她不觉得累。
　　纪敏月爱干净，她家的地板一尘不染，每天早晨她早早起来擦地板，弯着腰屈着背，双膝跪地，双手按住抹布左右移动，大房子很漂亮，人们喜欢做大房子的奴隶，即便在怀孕期间，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擦地，她容不下灰尘，肖逸寒躺在床上睡懒觉，纪敏月为他掖被子，然后继续匍匐在他的脚下，纪敏月从不觉得受压迫和不公平，这是中国女人的民族心理，千年不变，怎么革命都没变，纪敏月是个十足的中国传统女人，肖逸寒醒来后站在干净的地板上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他不知道妻子跪在他的脚下擦地板，他以为家里的地板永远就那么干净。
　　做菜自然是纪敏月的事，肖逸寒不会做菜，但他会品菜，“你做的红烧排骨比我爸做的好，你包的饺子比饭店的好吃，原来我娶的是个厨娘啊，肖逸寒吃着纪敏月做的菜越吃越胖，纪敏月不但会喂胖他，还宠坏了他。
　　家中的灯具坏了，墙上的插座不好用了，卫生间的便池不上水了，这些事纪敏月也束手无策，肖逸寒自己不做，但他能找帮手，他找郑凯楠，郑凯楠是最好的修理工，他父亲可是木匠呢。郑凯楠一会工夫保准修好，肖逸寒递烟，倒茶，买酒，郑凯楠说：你小子好福气啊，这么好的房了，这么好的妻子。肖逸寒说你最好也早些结婚，郑凯楠苦笑，陈娟给他的心灵留下的阴影挥之不去，他现在无心恋爱，且经济条件有限，即使结婚又哪会有这么多的好。
　　吃饭的时候，肖逸寒打电话把冯旭和韩美宁也叫来，韩美宁和纪敏月一样是个孕妇，纪敏月开门，冯旭和韩美宁进来，冯旭弯腰替妻子解鞋带，这是个简单的动作，让纪敏月十分感动的动作，可是肖逸寒从没做过，肖逸寒不是不爱她，只是他的方式和冯旭不一样，他会买花送礼物，但不会做这样的事。
　　冯旭进屋环视一周，他站在卧室墙壁的一张油画前，油画不大镶在玻璃框内，画面是位体态丰盈的金发女子侧身而卧，她身上半披着柠檬色细纱，两胸裸露，这是西方油画的特点，逼真、形象、 栩栩如生，冯旭看后笑着招呼逸寒，他说：你家挂这样的画，以后有了孩子见了画就得哭，会找妈妈要吃的。
　　他的话让大家都笑了，郑凯楠又补充了一句，“这幅画买的值，孩子出生前爸爸看，孩子出生后孩子看。”肖逸寒马上笑道，也随时供叔叔们欣赏，尤其是未婚叔叔。”
　　三个男人开心的笑，两个女人走到别的屋里去，她们还不好意思，她们是害羞的少妇。
　　饭后，三个男人下棋两个女人聊天。纪敏月问韩美宁，“冯旭是不是很细心，他对你很体贴啊。”
　　韩美宁神气十足地说“哎哟，自从我怀孕都变成珍稀保护动物了，想不到一个当兵的人会这样细心，其实找个当兵的也很好，会做菜会洗衣服，只是谈恋爱的时候一点不浪漫，散步就像走正步，说话和服从命令似的，我们刚认识时，他请我看电影竟是一部同性恋的片子，回来我就想该不该和他吹，好在我也是个不浪漫的，糊里糊涂的就结婚了，我妈说会过日子的人不会谈恋爱，会谈恋爱的人不会过日子。”
　　纪敏月笑了笑，她想肖逸寒是哪种人呢，总结一下他是个会谈情说爱而不会过日子的。
　　下棋的时候，冯旭还向肖逸寒透露了另外一个消息，他没有让纪敏月听见，他说柳叶刚结婚两个月就离婚了，为什么他也不清楚。
　　肖逸寒刚吃过饭，听了这件事仿佛吃错了什么东西一样，他隐隐的担忧，心里莫名难过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件事和他是无关的，可是就是忘不了，总是要想起这件事。

　　第二年冬天的时候，纪敏月做了母亲，她的儿子又白又胖又可爱，她第一眼看他，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把他抱在怀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柔情，像沐浴了春风，像孩子的小手在亲亲的抚着她的心。
　　儿子取名肖宝宝，肖宝宝的出生，让肖校长和冯玉珍激动万分，爷爷看孙子看也看不够，奶奶抱孙子抱也抱不够 ，吴月华也来看外孙，她按乡下的习俗带来了花棉被，意思是一捂一窝，生女儿就没这礼物了。
　　冯玉珍不用这被子包孙子，她摸摸被子的里料小声说，不是纯棉的会刺激皮肤的，小孩子的皮肤嫩得狠。
　　纪敏月不高兴，你的孙子就那么金贵，姥姥的被子就那么差吗，但是她不说，脸上也从不表现出来。
　　吴月华一进门，就看见女儿只穿了件薄绒衣，她忙去找棉袄来，她说做月子穿薄了以后会肩膀疼的，她不让纪敏月看电视，不让她看书，不让她洗衣物。
　　冯玉珍可看不到这些，她的双眼只盯着孙子呢，婆婆与母亲就是不一样，但自从纪敏月为肖家生了儿子，冯玉珍对儿媳妇的态度发生了很大变化 ，以前，冯玉珍与纪敏月之间一直很疏远，纪敏月总能在无意识间，发现婆婆注视的目光，那目光更像审视猜测捉摸，现在她才把她当成自家人，孙子的母亲不是自家人又是什么人呢？就连和吴月华说话的态度都不像从前，现在冯玉珍对吴月华亲切热情，而且还唠唠家常，还大声的笑，这可真是母以子为贵啊。
　　肖逸寒只是下班才跑来看儿子，他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个小东西太小了，他都不敢抱他，母亲更不允许儿子碰孙子，逸寒笨手笨脚的闪了孩子的腰呢，肖宝宝就是个小肖逸寒，他比父亲长得漂亮，他的大眼睛是妈妈的。
　　冯玉珍感谢媳妇生了孙子，她给纪敏月买了件暗红色的皮大衣，当然肖方菲也有一件，这是她一年前的承诺，现在她心甘情愿的履行承诺，她花钱花得高兴。
　　有了肖宝宝，纪敏月再没时间看小说了，也不再不和肖逸寒讲白玫瑰和红玫瑰，洗衣服要趁孩子睡了再洗，地板要三五天擦一次，连吃饭都手忙脚乱的，屋子里到处是孩子的哭声，小孩子什么都不会，还不会笑呢，只会哭 ，不哭干什么呢，刚开始时哭声像音乐，久而久之就变成噪音了。
　　男人天生就是高贵的人类，他们不用怀孕，没有分娩之痛，更没有喂养孩子的麻烦，他们坐享其成当父亲，轻轻松松的就儿孙满堂。
　　纪敏月有位达斡尔族同学，她是个单身主义者，原因是她的姐姐婚姻不幸福，但不幸福的婚姻也一样生小孩啊，有了孩子就要一起过一辈子，所以她姐姐忠肯的告诫妹妹不要结婚。
　　女人天生愚蠢，总以为男人会爱自己一生一世，总是把爱情当成最重要的比生命都重要的一件事，女人其实不了解男人，也不了解自己，但女人活在梦想中的感觉总是可爱的。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度过，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当某一天你忽然静下来，回想一下，才发现生活和从前不一样了，纪敏月在孩子两周岁时才发现，生活较从前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
　　肖逸寒和她说话时眼神不再神采奕奕，也不再笑容可掬，他不关心她看什么书，不看着她洗衣服，不夸奖她做菜好吃，不记得她穿哪件衣服漂亮，她出去应酬，让他帮着参谋穿哪件衣服时，他连头也不抬就说，行，挺好的，她的角色变了，从前她是他的爱人，现在变成他儿子的母亲。
　　纪敏月一直以为，她与肖逸寒的恋爱婚姻不同于其他人，现在她觉得也没什么不一样。
　　真正的速度是看不见的，就像花开花落，这是谁说的呢，好像来自某部电影的主人公。
　　东北的春天来了，暖洋洋的风，四处流浪的柳絮和杨花，还有黄色的沙尘暴，那种细而微小的沙尘沾在窗户的玻璃上，钻进屋子沾在地板上，家具上，每次沙尘过后，纪敏月都要大扫除一次，一盆一盆的清水变成黄汤，孩子总是在她干活时大哭，孩子的哭声和沙尘一样让她烦躁，这两样东西都是她的生命中从前不曾有的。
　　她首先把沙尘打扫干净，然后带着孩子出去玩，；孩子不喜欢楼房，孩子喜欢外面的世界，喜欢阳光空气泥土，楼前有一块10平米的空地，紧挨着院墙和甬路，原来长满了荒草，今年有位退休的李大婶 ，开垦了那块地，她种菜栽葱，忙得不亦乐乎。
　　纪敏月带着肖宝宝每天到这来玩，10平米的黑土在城市显得稀有而珍贵，在农村也一样，原来绿油油的草甸子、林地，都被开荒种田，现代人一切为了经济效益，所以才有沙尘暴。
　　肖宝宝看见土和石子就不再闹人，他玩得很开心，李大婶十分健壮，而且健谈，她知道好多好多的新鲜事，比如某某领导被撤职查办，某某名人包养二奶，还有听说下个月的工资开不出来，要发烟，所有财政开资人员每月发吉烟五条。
　　总之上班没意思，上班不如做买卖，不如做保险，上班一辈子发不了财。肖宝宝听不懂她的话，他只是捡石子，然后让妈妈带他回家。
　　家是母亲和孩子的家，父亲很少呆在家里，下了班肖逸寒也不回家，他每天都是晚睡前回来，这个家只有床对他才有价值。
　　纪敏月对肖逸寒下班不回家的事十分不满，追问起来不外乎是朋友应酬太多。
　　“朋友间的应酬为什么不推一推，有时间为什么不花在学习上，不好好钻研自己的业务，每个人都要积极进取的啊？”纪敏月不理解肖逸寒。
　　肖逸寒无所谓的笑笑，他笑纪敏月单纯，他说：“正因为我有上进心才去和领导同事应酬，没听说吗，常和领导吃饭升迁是迟早的事，想把工作做好，人际关系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是社会现实啊。”
　　肖逸寒所说的应酬是什么呢，是领导上车时把车门打开，是领导吸烟时把火递上，纪敏月最不屑的就是这种人，弯腰屈背，蛇行匍匐，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
　　肖逸寒不这样想，他认为只有甘居下风，才能扬眉吐气，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的付出明天会统统讨回来，对领导就是要投其所好，尽心迎合，对同志也要恰当的舍，不会舍大家就不会团结在你的周围 ，所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吗。
　　这样的论调纪敏月十分不理解，她是清高的，她的清高在骨子里。
　　他们的分歧不仅仅在这件事上，他们结了婚才发现彼此有那么的不同。
　　肖逸寒每月工资1200元，没一分是花在家庭开支上。他的钱是打麻将用的，是和朋友吃饭用的，买名牌服装用的。纪敏月的工资只有600元，除了家庭开支用每月还能存150元。
　　纪敏月说肖逸寒太浪费，肖逸寒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没必要太吝啬。
　　纪敏月在家只做一饭一菜，有了剩饭也不扔掉，她要留下一顿吃，她说浪费粮食有罪。肖逸寒多数情况在饭店吃，而且在家从不吃剩饭，他说剩饭有菌。
　　纪敏月说肖逸寒是官僚主义，肖逸寒说纪敏月是小农意识。官僚主义和小农意识是两种不同的思想意识，体现了阶级对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肖逸寒和纪敏月开始吵架，纪敏月吵架像说教 ，肖逸寒说她简直就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满嘴仁义道德，没一样听起来有用，肖逸寒说不过他，生气就摔东西，然后扬长而去。
　　纪敏月生气时脸上冷冰冰的，她有时可以十天二十天不和肖逸寒说话，肖逸寒在外面消了气，回到家看到纪敏月冷冰冰的表情，转身便离开，他的本事就是不理你离开你。
　　肖校长和冯玉珍也知道儿子媳妇吵架的事，他们也没办法，冯玉珍只是叹气，自由恋爱，不自由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