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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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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衍说的理所当然,仿佛是程诀邀请了他一样。
程诀看见他紫色的雾气也跟着亮了亮,公车上的光线很暗,但在程诀眼里却不是。尤衍就像一颗紫色的烟花杵在他身边。
光芒还一跳一跳的。
程诀:“跟我回家?”
尤衍:“保护你啊。”
程诀想了想刚才蛮说他是大妖尤衍却一脸茫然的样子。
程诀说:“……要不算了吧。”
尤衍:“嗯?”
程诀问:“你师兄有时间吗?”
尤衍:“你想干什么!”
程诀:“没事。”
程诀不想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儿较劲,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毕竟这个驭兽师才刚刚救了他——大概是这样?何况他一直以来身为一名人民教师的素质也让他不忍心打击尤衍的积极性。于是程诀由着尤衍跟着自己回了家,也没再提他师兄的事。
那厢尤衍倒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进屋就从鞋柜里翻了一双拖鞋出来换上了。
上次他的活动范围只在程诀的卧室,这一次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了一番客厅和玄关。
单身狗程诀的家不大,一居室,装修也很简单,普通的暖黄色吊灯,室内每面墙都贴了深色的壁纸。客厅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沙发,为了节省空间,连茶几都是个带储物功能的大木筐,对面是一个电视。
程诀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转头问尤衍:“你饿吗?”
尤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靠都这个点儿了?”他夸张地咧了一下嘴,“也对,结界里的时间流逝的要比现实快很多……”
程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尤衍说:“饿。”
程诀问:“想吃外卖还是我做?”
尤衍秒回答:“你做。”
程诀对着橱柜抬了抬下巴:“我做的话那就是泡面,这个月都是酸菜肉丝的。”
尤衍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拿了出来:“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烧烤。”程诀想了想说。
尤衍看了他一眼,“……接着烤菜?”他问。
程诀笑了笑:“正常烤就行。”
他没说假话,大概是真的有点儿饿了,回过味儿来以后,肚子要了命一样地隔几分钟就叫一次。
菜也行,肉也很想吃。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醒来的妖都和他一样适应力超群。
尤衍手指连动,快速地点完了外卖,然后和程诀一人瘫坐在一个小沙发上,对着发愣。
“你为什么不弄个长条沙发?”尤衍突兀地问。
“……一个人不好搬。”程诀说,“再说也没用,占地儿。”
“长条沙发躺着舒服,我喜欢长条沙发。”尤衍说。
程诀叹了一口气,他感觉中午吃掉的涮菜这时候已经消化的一丝不剩了,饥饿的感觉就在嗓子眼儿和胃之间来回地打转。
很神奇,他很饿,饿到想吐。
“你不喜欢长条沙发吗?”尤衍问。
“应该喜欢吧。”程诀心不在焉地说。
时值九点,客厅里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能够听见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程诀的意识也跟着一道松弛了几分。
困意就是在这个时候袭来的,面前的尤衍在他眼里也模糊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的意识想要领他堕入黑暗。
“程诀。”尤衍突然说,程诀吓了一跳,本来已经耷拉下去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怎么!”他问,声音发颤,心跳也砰砰砰的。
“你去买个长条沙发吧。”尤衍看着他,眼神……像只小狗。
……长条沙发个没完了!
程诀虽然没说出来,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想法,但是尤衍的表情,到眼神,都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等放寒假吧。”程诀迷迷糊糊地听见自己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烧烤外卖送来的挺快,雪停了以后,天也没有先前那么阴沉了。
隐约能看见几颗星星。
屋子很小,两个人将就着就在茶几上吃了。
“烤土豆?烤虾?板筋?”尤衍连着从袋子里翻出来几串递给程诀,“都是有点儿辣的行吗?”
“行。”程诀说,一并接了过来,“你刚才也没问我吃不吃辣。”
“我想问来着,但是就是没问。”尤衍说。
“为什么不问?”程诀说,“我万一要是不吃辣呢?”
“我想问,但是没问。”尤衍又说了一遍,“就是我觉得我问过了,这个回答可以吗程老师?”
“行吧。”程诀把尤衍递给他的烤土豆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又从袋子里拿了一串烤鸡心。
“我没点啤酒。”尤衍说,“你家里有吗?”
“在冰箱里……哎你真不回学校了?”程诀问。
“我得保护你啊。”尤衍说着,起身进了厨房,“我们不查寝。”
……这个意思就是不走了,程诀看着尤衍的背影想,那他睡在——
——等等,尤衍的……基佬气呢?
程诀突然发现,尤衍的气没有了,而他也很清楚自己刚刚并没有喝焉酸草汁。他下意识地又往电视屏幕的反光上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气也不见了。
程诀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刚刚吃掉的是烤焉酸草。
……怎么可能!
“我操。”程诀咬了一半的鸡心还没咽下去,就掉到了桌子上。
尤衍从厨房拿着酒回来看着他,用指甲把鸡心捻着从桌子上捡起来扔了:“嗯?”
“大师,我看不见你的气了。”程诀快速地说,“我刚才逃跑的时候给自己抹了那什么什么草芽。”
尤衍说:“瑶草。”
程诀点头:“对,就这个什么草,但是我现在看不见你的气。”
尤衍看着他没说话。
程诀见他不语,心下也有了计较,他把还有一半鸡心的签子放下了,闭了几秒眼睛再睁开,尤衍的气又出现了。
“邪性了……又他妈有了!”程诀瞪着尤衍,他顿了一下,迟疑道,“尤大师,你说,是不是……我可以自己控制这个了?”
程诀说着,闭上眼,复又睁开,果然再次看不见了。
尤衍的周身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再去看屏幕反光,自己的也没有。
视觉上清清爽爽。
“……因为你是大妖啊。”尤衍语气平平地说,本来伸手去拿腰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适应得快吧,大妖牛逼。”
程诀看着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不是,你跟我赌什么气?”
尤衍不说话。
程诀又道:“大妖小妖中号妖,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妖。”
“反正都不是人了。”程诀说。
程诀没怎么哄过孩子。
就算小时候在福利院也没怎么干过这种事儿。
印象中福利院里的孩子性格都挺好的。
何况他也没哄过这种后知后觉突然发作闹脾气的孩子。
尤衍:“你是大妖。”
程诀:“是,大鹿妖。”
尤衍:“师兄没跟我说你是大妖。”
程诀:“那又怎么了?”
尤衍又不说话了。
程诀耐着性子跟他互瞪了一会儿也烦了:“随你便吧!小屁孩儿!你还吃不吃了!烤腰子!吃完就给我回学校!”
尤衍猛地探过身,从他手里把最后一串腰子抢了过来。
“吃。”尤衍说,狠咬了一口,“我不回。”
程诀没吭声,又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串烤尖椒。
“烤尖椒?”他问尤衍,“还加辣?”
“啊。”尤衍哼了哼。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拿酒不拿杯子?”程诀又问。
最后他也没去注意两个人各自到底喝了多少杯,喝开了之后尤衍表现得及其话密,还把随身携带的布袋掏了出来,非要给程诀一一介绍一遍里面各种“什么什么草”的用途。
尤衍说是介绍,程诀却觉得他是在显摆。
这么一大包什么什么草,明摆着是他师兄惯孩子所为。
尤衍:“你看这个,丹木,小时候师父带我和师兄去山里,饿了就吃一点儿。这个是师兄的牙印——”
程诀:“啊。”
尤衍:“沙棠果,戴着它可以避水,你不会游泳也能漂在水面上。”
程诀:“胖子也行。”
尤衍:“你说的有道理......櫰木果!吃了这个打人力气会变大!神不神奇?”
程诀:“神奇。”
尤衍:“植楮草,吃掉它就不会做噩梦了......师兄一直说这个效果不如帝屋果,哦帝屋果也是可以辟邪的——”
程诀:“......”
尤衍:“还有这个,迷谷树的树枝,师兄怕我迷路,从小时候就吩咐我一定要带着,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他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嗯嗯啊啊应着,实则没往心里去。然后程诀又从柜子里翻了一瓶上次从刘云梵那儿坑来的自酿酒,和尤衍对半分了。刘老师告诉他这瓶酒叫做“笛巴弗”,酿酒的老板开了家店,还说如果他不带程诀去,根本找不到这家酒吧,点评应用里都翻不见。
整得神神叨叨。
程诀说他也根本不想去,刘云梵又闹腾了几次,见他意志坚决才不再提了。
只剩下这瓶酒。
如果不是这次尤衍来,程诀大概得有几年才能想起来柜子里还有这么一瓶酒在蒙灰。
这时尤衍已经从小沙发滑到了地毯上,屈膝坐着,背靠沙发座,两根手指捏着盛酒的玻璃杯,小臂搭在膝盖上,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你刚才说这酒叫什么?”尤衍问。
“笛巴弗。”程诀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
尤衍低低地笑了一声。
程诀也跟着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篱城这地方不大,起名的人估计没学过英文,也不打游戏。”
“你还打游戏?”尤衍问。
“嗯,我也不打,”程诀笑笑说,“但我知道这个。”
不刻意去考虑之前尤衍闹的小情绪的话,程诀觉得,他们这会儿相处的还行。
整体感觉很舒服。
他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去——偷看尤衍这个时候的气。
原本尤衍身上裹着的就是似雾的气,又是很好看的紫色。这会儿居然透着淡淡的粉,衬得他整个人的眉眼也显得柔和起来。
“怎么了?”尤衍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抬起头问道。
程诀摇摇头,不再让自己看他的气了:“没事,你晚上......真不回去了?”
尤衍说:“怕我对你怎么样?”
程诀看着他。
尤衍对他举了举杯:“我睡沙发就行,就今天晚上。蛮说的话让我有点儿不踏实。”
程诀这时感觉酒劲儿上来了,直冲头顶:“你能对我怎么样?”
尤衍没再接话。
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降临了。
——本来他还想跟尤衍客气一下让他睡床。
甚至有那么一秒他在想当时要是买的是沙发床就好了。
他也知道尤衍这么一长串话的重点其实并不是“怕他对他怎么样”,而是“不踏实”。
程诀也觉得不怎么踏实。
不是“有点儿”的程度。
两个人喝完吃完,尤衍把茶几上的外卖袋子和各种草和果实都收了,随后挪开茶几,把两个小沙发对着拼在了一起。
“这他妈......有点儿短了吧。”程诀看了一眼尤衍,又看了一眼沙发,有些无语。
尤衍也发现了:“何止是有点儿......所以你为什么不买个长条沙发。”
“你跟我睡床吧。”没买长条沙发的程诀说,“双人床,睡得开。”
“你没心理障碍就行。”尤衍对他眨眨眼。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尤衍又补充说道。
不得不说,程诀对自己适应能力的认知不太准确。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突然多出一个才刚刚认识三两天的人——就算这个人截止目前已经和他一起吃过了两顿饭,说过了无数句话,他还是有些别扭。
在他的认知里,这样的人基本还划分在“不熟”的那一类里。
而现在,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省略了若干步,直接发展成了“同床共枕”的微妙关系。
别别扭扭地,他洗了个澡,别别扭扭地,他给尤衍翻了一身旧衣服出来,还有一条一次性内裤。
......多么贴心的程老师。
“谢谢程老师。”尤衍站在浴室门口对他说。
程诀却不领情:“你这么叫我会让我有种在犯罪的错觉。”
尤衍:“多刺激。”
程诀把浴室门帮他甩上了。
玻璃也跟着哗啦啦响了半天。
别别扭扭的——话是这么说,但等到尤衍洗完出来的时候,程诀却已经躺在大床的一侧盖着被子睡着了。
很讲道理,给他留出了一大片空地,还有已经铺好的被子。
“程诀。”尤衍轻轻叫了他一声。
程诀动了动,没醒。
他眼角的图腾再次显现了出来,隐隐泛着血一般的红光。
尤衍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接着摸索着探进程诀的被子,找到了他的手臂,手悄然覆了上去。
程诀又梦见了同一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意识却清醒得很。甚至有些细节他都能和中午的那个梦对应上。
比如这条小溪拐弯的地方有一块突起的白石头,比如这棵树的枝节是向着西南方向生长的。
还有空气中桂花的香气。
梦中的这座山令他感觉空前的熟悉。
他踩在地面上的步子也不再虚浮,而更像是实实在在的身处于这座山上。
近处的溪水与天一色,满天的云朵飘浮掠过,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真实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做梦。
程诀低头瞧见自己竟然着一身白衣,长衫及地,宽大的袂遮住了双手。空中有落英坠下,随着暖暖的风飘落在地面。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像是与他血脉相连。而他似乎原本就知道要怎么做,一抬手,面前枯萎了的一棵桂树便重新焕发了生机,枝繁叶茂。他往前又走了几步,途径过的地方,凭空生出了几株草木。
程诀心里知道,再往前,就会看见那棵站着一只怪鸟的桂树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环顾着四周。
他不知这座山有多高,只是此处被层层云雾环绕,弥漫着水气。
远远瞧见那棵桂树孤零零地立于一处悬崖边上,它的体积也要比其他漫山的桂树要大上许多。
“程诀。”一个飘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一怔,谁在叫他?
“谁?”程诀问。
没人回答。
等了一会儿,程诀又继续开始向前走着,直朝着那棵桂树。
接着他看清了,那只怪鸟还在。
“程诀。”怪鸟的喙一开一合,声音便是它发出的。
程诀强压下了心中诡异的感觉,转而仰着头去观察眼前这只怪鸟,视线忍不住往它与众不同的脚掌上瞥。
“是你叫我?”程诀问。
怪鸟歪了一下头,抖了抖羽毛,从树上飞了下来,甫一落地,便化为了人形。
程诀睁大了眼睛。
——这人他认得,薛司元。
“程诀。”“薛司元”又叫他。
程诀心中猛然泛起一股烦躁之意,这人除了叫他的名字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有事说事。”程诀听见自己说。
薛司元冲他笑了一下。
“之前你我就在此处……”薛司元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程诀的头顶,程诀随着薛司元的动作意识到他的犄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角——”
这时,薛司元的话因为旁边突然的变故而被截断了,他眯了眯眼睛,眸色一沉,盯着闯入梦境的人。
“你好丑,”尤衍穿着程诀的旧衣服,欢快地说,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一手抓着薛司元的手臂,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不让他靠近程诀,“……还要故弄玄虚,别碰他。”
“你又是谁?”薛司元问,他挣了一下想要摆脱尤衍的钳制,没有成功。
“秃毛鸟,你管我是谁呢?”尤衍感受到对方的反抗,没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
薛司元的语气带上了怒意:“你为什么能到程诀的梦里?”
尤衍:“我们住一起啊。”
薛司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程诀:“麻烦打断一下,你们为什么都在我的梦里?”
尤衍和薛司元同时看向了他。
天空仿佛顷刻间便黑了下来,电闪雷鸣,风乍起,桂花的香气被吹得四散全无。
程诀又说:“二位,有人愿意主动发言,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