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犄角》兔帕尼

5、雪

　　程诀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确定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什么都没有。
　　他从床上翻下了地，动作幅度过大，他感觉有点儿晕，晃了晃脑袋，左右看了看。
　　什么情况？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办公室的里间带一个小阳台，程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就穿了件衬衫，推开小门就走了出去。
　　他应该感到冷的，但是没有。
　　阳台的围栏上已经落满了积雪，程诀像是脚下长了小轱辘，带着他一直向前，直到到了围栏前。他抓起一把雪，同样没有预想中冰凉的感觉，雪在他的手里漂浮了起来。
　　程诀：“……”
　　雪飘了一会儿，化作了雾气，慢慢地凝成了梦里他见到那只怪鸟的样子。
　　程诀手一抖，雾气散了。
　　他盯着那团雾消失的地方，脑子嗡嗡作响。
　　……新鲜了，他还能玩雪，就像会魔法。
　　程诀心中一动，又捏起了一点儿雪，想着自己的犄角，雪在空中再次化开凝成了一只小鹿。
　　“我操！程诀？”
　　这声音像道惊雷劈在他头顶，程诀吓了一跳，连忙翻了一下手让鹿消失了，转过身去瞪着来人：“你他妈想吓死谁呢！”
　　刘云梵也瞪着他。
　　他刚回办公室，连大衣都还没脱，身上沾了不少雪，有一部分已经化了，驼色深深浅浅。
　　程诀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上哪儿吃去了？”
　　刘云梵却不行，表情扭曲：“您知道室外温度是多少吗？”
　　程诀摇摇头：“啊。”
　　刘云梵：“零下十几度！赶紧进屋关门！”
　　程诀仿佛这才醒过来，他被上前一步的刘云梵扯进了屋，他的同事又一巴掌甩上了门，玻璃都跟着震了震。
　　“冷冷冷冷冷冷！”程诀蹦了蹦。
　　伴随着刘云梵跟在他身后关于他是不是傻逼的念叨，程诀搓着胳膊坐到了自己的桌子前。他把电脑屏幕唤醒了，鼠标指针毫无目标地在桌面上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开了一份原本打算上午看完——但是他连打印都没打印出来的文件。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页，然后拿出了手机。
　　尤衍的手机号他存了，但是微信还没加。程诀顺着通讯录找到了他的账号，点了一下添加好友。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你已添加了右眼，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程诀把尤衍的头像放大看了看。
　　心想这人果然不正常，他长这么大，还头一次见着有人的头像是颗大白菜。
　　「大师，我有一事不明。」程诀发。
　　「？」尤衍回。
　　“虽然不是那么肯定......”程诀嘟囔了一句。
　　他快速地往旁边的座位看了一眼，刘云梵正低着头写字。于是他把显示屏扭了扭，挡住了自己，然后从杯子倒了一点儿水到手心，念头才刚抬起，水汽就凝成了一颗……白菜。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程诀把手机放在一边，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文件上，又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页。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才震。
　　尤衍发来了一条语音：“牛逼啊！”
　　程诀：？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较之前要格外冷一些，程诀下班的时候站在行政楼门口仰头看着天空不断飘落的雪花，如是想。
　　“为什么中午就没有觉得这么冷呢？”他自言自语道，又摸了摸头顶已经消失了的犄角的位置。
　　自从他昨晚那个梦醒来以后，犄角就不见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戴着帽子。
　　程诀跟尤衍说了犄角消失的事，尤衍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反而缠着他再发一条凝气成型的小视频给他。
　　程诀没理他。
　　心道这人真的是不靠谱，他觉得与其问尤衍还不如自己琢磨。
　　“程老师，还不回去吗？”一个声音问。
　　程诀回头去看，是隔壁办公室的薛司元。
　　薛司元笑得温和：“今天的雪到了晚上才会停。”
　　程诀嗯了一声：“......篱城多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他的这句话本是陈述句，但是薛司元却回答了：“上一次是一百年前。”
　　程诀愣了一下。
　　薛司元：“程老师，赶紧回去吧。”
　　程诀：“什么意思？”
　　薛司元的声音很轻，好像带着叹息：“雪下的大了，一般都是哪里有妖现世。风雨同理。”
　　程诀没说话，只是看着薛司元。他之前没怎么注意过这位同事，也没深接触过，仅仅是知道他比自己早入职两三年。这时他仔细看了，才发现薛司元的瞳孔颜色很深，和他对视总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这让他不太舒服。
　　他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薛司元看见了他的动作，却不在意，只是笑了笑，然后撑开了一把伞。
　　程诀没看见他是从哪里拿出这把伞的。
　　薛司元问：“程老师，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程诀摇摇头：“我离得近，坐车回去。”
　　薛司元又问：“那送到车站？”
　　程诀还是摇头。
　　薛司元便不再坚持了：“那回家路上小心。”
　　程诀：“你也是。”
　　薛司元打着伞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程老师，你试过自己能跑多快吗？”
　　没等程诀反应过来，薛司元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身形好像几下就被大雪掩盖了，不见踪影。程诀一直看着，这会儿居然有些后悔喝了焉酸草汁。
　　程诀突然反应过来去看地面，也没有脚印。
　　也许是被大雪盖住了。
　　但他心里隐隐也明白，并不是。
　　这个薛司元，很不对劲。
　　他的手在外套兜里捏了一下瑶草芽，又松开了。
　　先回家吧。
　　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所谓的“醒过来”有关系，即使他现在看不到气，程诀也觉得他生活了至少近十年的篱城看起来和之前也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总之是透着股别扭劲儿。
　　他站在车站看着街对面。
　　一辆辆公车驶进站，再驶出。
　　而积雪好像也只有车站的顶棚，还有路边的树坑里才有。
　　现代社会人类的执行力很强，就算下了这么大的雪，融雪剂也会及时地撒上去，以至于主路上不见积雪，也没有影响公交线路的运行。
　　程诀又抬起头去看天空，还是一样地阴沉，就算天已经黑了，他还是感觉得到那里有朵云，死死地压在上面。
　　——程老师，你试过自己能跑多快吗？
　　薛司元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程诀啧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程诀抬手接了一片雪，借着路灯的光，看见它在自己的手心呆了两秒就融化了。
　　对面的车已经来去了好几趟，他要等的公车还没来。
　　要不还是走回家吧，程诀想着，迈开了步子。
　　砰！
　　他转身就撞倒了一个一直站在他身边同样等车的女人。
　　“不好意——”程诀赶紧弯下腰去扶，女人就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她穿着一身黑衣，妆面精致，但是双眼发红。
　　“程诀......”她浅色的的头发上沾满了雪，又好像掺着一点儿红，程诀不敢细看，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什么玩意儿！”他惊恐地瞪着女人，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一点一点都在被黑暗吞噬着，“我操！闹妖精呢！”
　　这时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高跟鞋的鞋跟断了一根，她却完全没注意到似的，一瘸一拐的冲着程诀的方向挪动着，“你......救救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程诀......你醒了......救救我们......”女人说着开始啜泣，程诀把后退的步伐加速升级成了逃跑。
　　......太诡异了。
　　这个场面的诡异程度绝对可以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排上前三。
　　他下意识地从大衣兜里掏出了瑶草芽，边跑边用力碾碎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抹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然后使劲揉了两下，再转过头去看那个一直追着他的女人。
　　如果不是程诀仔细去看，大概就会忽略掉了，这个女人的气几近于无，都是透明的。
　　鬼......鬼吗！
　　“程诀......”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面容开始扭曲，“救救我们......你为什么要跑？”
　　救什么！
　　不跑等着被你吃掉吗！
　　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啊啊啊啊我在被一只鬼追！
　　程诀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却没有喘。四周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他在发着光。他原本应该在车站的，在他撞到这个女人......鬼之后——不，或者更早之前，他就已经不在应该在的“车站”了。
　　奔跑的途中程诀的帽子掉了，他能感觉到两只消失了一下午的犄角又冒了出来，眼角的图腾也红得发亮。
　　心中的躁动也越来越明显。
　　“你别追我了！”程诀对身后的女人喊。
　　女人却不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喊。
　　他好像有种本能，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就往身后丢了过去。
　　一声巨响。
　　还有撕裂的声音。
　　这之后便安静了。
　　程诀鼓起勇气，放缓了步子回头去看，女人跪在了地上，脸上有一块淤青。
　　身后站着尤衍，拿着一把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又见面了。”尤衍说，冲他笑了笑。
　　程诀不再跑了，暗暗松了口气。
　　觉得踏实了下来。
　　女人这时候现了原形，形状像野鸭，但是不太完整，只有一只翅膀，长着一只眼睛，她的气也越来越淡。
　　一只眼睛里还含着眼泪。
　　这画面看久了让他觉得视觉上非常不适，于是他只好看向尤衍，缓冲一下。
　　程诀问：“这是什么东西？”
　　尤衍举着的剑动了动：“你自己说。”
　　半只野鸭的一只眼睛转了过来，喙开合了两下。
　　“我们是蛮蛮。”她说。
　　程诀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长这么难看，还起个叠音名卖萌。
　　尤衍却问：“我们？”
　　“我是其中的一只蛮，哥哥是另一半蛮，我和他合起来，才是蛮蛮，才可以飞。”蛮说。
　　程诀觉得自己的思维再次掉队了，只是看着面前的蛮和尤衍。
　　尤衍：“你来找程诀做什么？”
　　蛮实话实说，视线一直落在程诀身上：“哥哥受了伤，我想要求一点儿他的灵气去救他。”
　　程诀听得云里雾里，心道那你怎么不能换个温和一点儿方式来找我。
　　尤衍：“你知道自己的出现会带来水灾吗？”
　　蛮道：“我没有选择。”
　　程诀还是第一次见尤衍拧了眉毛的样子。
　　程诀问：“为什么找我救他？”
　　蛮：“你醒来的时候我们感知到了，哥哥说这次醒来的是只大妖。”
　　尤衍惊讶地看了一眼程诀。
　　“但我就是只鹿啊。”程诀说。
　　蛮不明意义地笑了一下，她的半只野鸭脸做不出什么丰富的表情，但是程诀就是知道她笑了一下。
　　蛮看着尤衍：“驭兽师，你也不知道？”
　　尤衍一脸茫然：“知道什么？”
　　蛮：“把剑收了吧，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了。我本想趁着他没有完全醒来的时候，强抢一些他的灵气，没算到会有驭兽师插手。”
　　尤衍没动。
　　程诀：“我怎么救你的哥哥？”
　　蛮愣了愣。

　　程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没去管尤衍的阻止，跟着蛮说的话照做了，然后看着那一小团据说是自己“灵气”的东西。
　　蛮已经又化回了人形，那团灵气发着光，被蛮小心地捧在手心。
　　“多谢。”她弯了弯身子，程诀看见她身上的气相较先前清晰了不少，“先前多有得罪，日后若有......”
　　程诀摆摆手打断她：“没事，不用谢，你快走吧。”
　　蛮笑笑不再多言：“告辞。”
　　她又对着程诀行了一个大礼，对尤衍点点头，原地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随着蛮的离开，大雪停了，黑暗也渐渐散去。程诀定下神发现自己居然还在车站里，甚至还站在原地，掉了的帽子就在脚边。
　　程诀捡起来戴上了，他刚刚又冒出来的犄角也收了回去。
　　唯一不一样的是，之前蛮站的位置，现在站着的是尤衍。
　　他要等的公车这时候进站了，鸣了一下笛。
　　尤衍瞪着他：“为什么要帮她？”
　　程诀：“为什么不帮她？”
　　尤衍：“你们是第一次见，况且她——”
　　程诀：“算起来这也才是你和我第三次见。”
　　尤衍被他堵的没说话。
　　程诀大概也能猜到尤衍的意思，但他既然已经这么做了，无论再怎么争论解释，事情也已经发生过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程诀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尤衍看了他一会儿，捏了捏眉心：“我感到妖气。”
　　程诀问：“我的吗？”
　　尤衍和他一起上了公车，“你的，和蛮的。”他从兜里翻了卡出来在门口刷了一下，“我赶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蛮圈在结界里了，我用剑划开口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你用辞典给蛮砸懵了。”
　　程诀有点儿晕：“等会儿......你说我用什么把她砸了？”
　　尤衍的眉毛终于舒展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笑意：“辞典。”
　　程诀：“哪儿来的辞典？”
　　公车刚一起步就拐了个弯，程诀随着晃了好几下才再次站稳，他跟着尤衍一起坐到了最后一排。
　　尤衍：“你自己抓来的。”
　　程诀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一段关于抓东西往后一扔的记忆。
　　他看了一眼尤衍，又猛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程诀：“我是不是应该习惯这个？”
　　尤衍点点头。
　　程诀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尤衍想了想：“跟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尤衍：我大概是个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