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犄角》兔帕尼

4、什么什么草？

　　程诀举着尤衍递给他的一包纸半天没说话。
　　成为我的驭兽就告诉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尤衍刚刚说的话。
　　然后他抽了一张纸巾出来擦了擦鼻子。
　　“滚吧。”程诀说，把脏纸扔到了尤衍身上，转身就走。
　　什么素质不素质，什么爱护不爱护校园环境的，他管不了了。
　　尤衍把纸从地上捡起来，跑着扔进了边上的垃圾桶，又赶紧追了上去：“程诀！”
　　程诀脚下的速度一点没减，甚至有加快的趋势。
　　“我告诉你怎么做！行不行！”
　　程诀停下了，转过头看着他。
　　年纪轻轻能屈能伸，他很欣赏。
　　“你多大？”程诀问。
　　“二十二。”尤衍条件反射地快速回答，“你……”
　　“我二十四。吃饭了吗？”程诀问。
　　“没。”尤衍摇摇头。
　　程诀带着他从行政楼后面的小门绕了出去，到了一家火锅店。
　　“火锅行吗？”程诀问。
　　“行。”尤衍点点头。
　　两个人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程诀拿过菜单纸勾了一水的绿色蔬菜。
　　尤衍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全素就全素吧，他不吃都可以。
　　服务员：“先生没有点肉类呢，两位的话现在我们推荐肥牛套餐，第二份也有折扣……”
　　程诀：“谢谢，今天就吃菜。”
　　服务员愣了一下，表情很复杂：“……好的，那就为您下单了。”
　　“我现在这样，是因为这个东西吗？”服务员走开以后，程诀指着自己头顶问。
　　“哪样？”尤衍笑了一下，程诀知道，他是故意的。
　　“就他妈！”程诀隔着镜片瞪他，“睡不好！吃不下！”
　　尤衍说：“是。”
　　“我不想看见那些气，”程诀把墨镜摘了下来，“怎么做？”
　　尤衍看上去犹豫了一下，接着从兜里拿出一个粗布袋，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挑出来几片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叶子。
　　“姐姐，麻烦给我拿一杯水。”尤衍对路过的服务员说。
　　程诀没动：“你这兜里……装了多少东西？”
　　尤衍一脸的神秘，压低了声音说：“这里面，有宇宙。”
　　程诀没搭理他的屁话，继续问：“这是什么？”
　　尤衍把叶子揉碎了，倒进了刚刚服务员送来的水里，又用筷子搅了搅：“焉酸草。”
　　程诀一脸懵逼：“什么玩意儿？腌什么草？”
　　尤衍：“焉酸草，一乌安焉，斯乌安酸，次奥草。”
　　程诀：“没听过。”
　　尤衍：“知道一叶障目这个成语吗？你把这个喝了，就看不到气了。来拿着，特制焉酸草汁儿。”
　　程诀：“不是，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即使很怀疑，程诀还是把尤衍递给他的那杯神奇的什么“酸菜汁儿”喝了。
　　味道意外的还可以。
　　然后他明显觉得面前尤衍身上裹着的气淡了下去，渐渐化为无。
　　还有附加效果神清气爽。
　　“焉酸草是什么？”程诀问，“还有昨天你抹在我眼睛上的又是什么？”
　　“焉酸草是一种可以安神解毒的草，昨天给你涂的是瑶草的嫩芽混了露水，明目用的。”尤衍说，这时候他们点的两份蔬菜大拼盘端了上来，“是不是不想吃肉？”
　　程诀听完尤衍的解释，只记得一堆草草草的，还是不懂。于是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他拣起一大把菠菜，放进了锅里。
　　“吃不下。”
　　“嗯，”尤衍跟着放了金针菇，“没事儿，过一阵儿适应了就好了，我师兄当时也这样。”
　　“你师兄……也是……”程诀顿了顿，“跟我一样的？”
　　“不一样，他是兔子。”尤衍说。
　　如果不是知道尤衍在说什么，程诀会以为他在骂人。
　　“哦，也吃不下？”程诀问。
　　“嗯，小时候我们都跟着师父住。”尤衍说，“师兄大我十来岁，为了陪他我们仨吃了一个月的生菜蘸酱。一开始我还闹着哭，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程诀随着自己奔腾的想象吞咽了一下。
　　一个月一直吃素？
　　“适应了以后就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了，现在我师兄跟我没什么不一样。”尤衍宽慰道，“这就是身体变化的应激反应。打个比方……你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吃的下大鱼大肉吗？”
　　程诀想了想，是有点儿道理。
　　“我这个犄角，是不是也有办法藏起来？”他又问，“不然满大街还不全都是妖魔鬼怪了。”
　　“现在世界的灵气越来越少，能醒来的妖也越来越少了。”尤衍说，“你是最近两年……也可能更长时间以来的唯一一个……师兄已经很久没有感到新的妖出现了。”
　　“醒不过来的妖，很多一辈子就会作为人类浑浑噩噩地活下去，直到死，直到开始下一次轮回。”尤衍继续道，“但是下一次的轮回之后，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这他倒是没有想到。
　　没想到自己还是个珍稀物种。
　　“轮回。”程诀重复道。
　　“轮回，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会有归为尘土的那一天。这一辈子结束了，无论好坏，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尤衍说，“但是死亡是这一辈子的终点，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程诀看着他。
　　“师兄说你是鹿，让我来确认一下。从犄角看，应该就是了吧。”尤衍的目光扫过程诀的帽子，“等你接受新的身体以后，犄角就可以随着你的想法收回去了。”
　　“能醒来是件好事，程诀。”尤衍表情认真地说，“上下五千年，史记都真真假假，还有人类认为是传说的，那些没有记载的时代，师兄一直告诉我，有些大妖会慢慢继承上古祖先的记忆……”
　　“蛮荒上古，混沌初开……我一直觉得，也许真的有大妖见过那时创世的女娲伏羲，想想就很震撼。”
　　“我是一个驭兽师，”尤衍说，“但是师父没教我更多厉害的术法，那天他发现我已经可以御风了，老人家就去云游了……后来，我算是师兄把我带大的。”
　　“驭兽师是什么？”程诀问。
　　“就是可以和妖……你们一起修炼的人。”尤衍说，“师兄就是师父的驭兽，但是不存在控制、从属的关系。师父走了，师兄就一直照顾我了。”
　　“你师父走的时候，你们多大？”程诀问。
　　“我应该七八岁吧，”尤衍回忆了一下回答，“都上小学了。师兄大概十八九岁。”
　　程诀：“……你还上小学？”
　　尤衍：“不仅上了小学，我现在还在上大学。意不意外程老师？”
　　程诀看了尤衍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的那什么女娲伏羲……真的存在么？”程诀又问。
　　“我是相信的。”尤衍笑了笑，“师兄也是小妖，并没有见过。”
　　“很多流传的神话，就是大妖讲给别人听过的记忆。”尤衍说，“口口相传，再被有心的人记录下来。”
　　程诀不太了解这些，但听他的讲述，总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
　　尤衍说蛮荒上古，他的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荒无人烟的大地，妖兽横行，天地变色。他说混沌初开，他又好像真的看到了天空仍然清澈透亮，世界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繁华，只是简简单单的样子。
　　“我不想继承什么上古的记忆，现在这样就挺好。”程诀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想了想说。

　　他们吃完菜锅出来的时候，雪还没停。尤衍打算先回学校，走之前两个人交换了号码。尤衍又给他留下了几枚瑶草芽和焉酸草。
　　尤衍：“三层叶子的是焉酸草，带点儿白色的这个是瑶草芽。如果有什么不适，及时联系我。”
　　程诀：“好。”
　　尤衍：“焉酸草只能暂时让你的眼睛看不见气，如果你实在不舒服，碾碎了再冲水喝一点儿。”
　　程诀：“那这什么瑶草芽呢？”
　　尤衍反问：“万一你又想开天目呢？”
　　程诀回忆起一上午感觉像要瞎了的经历，啧了一声没说话。
　　尤衍：“我跟你离得挺近的，飞过来就一分钟的事儿。唰！的一下。”
　　……还唰！的一下。
　　程诀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麻烦请您走着来。”
　　尤衍笑了笑不置可否，高高兴兴地走了。
　　程诀不懂这人在高兴什么。
　　这时候他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他已经把墨镜摘了，看不到气的状态让他觉得放松了一点儿。
　　明明早上还想着要去看看学校里还有没有别的妖。
　　但现在他又不是那么想知道身边是不是还有像他一样的同类。
　　希望有，以证明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又不想有，有了又能怎么样呢，连他自己都还搞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帽子已经在他头上戴了一上午，程诀觉得有些难受。
　　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疲惫感。
　　尤衍留给他的那几颗什么什么草现在就躺在他的外套兜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诀好像能闻见它们散发出来的香气，不是人工香精的味道而是……他想起来尤衍提到的灵气。
　　——这大概就是了吧。
　　如果不是下着雪，外面又冷，他感觉自己闭上眼睛就可以睡着。
　　又有一片雪花沾在了他的鼻子上，程诀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纸巾已经还给了尤衍。
　　眼睛有一点儿发涩。
　　他快步回了行政楼，钻进了办公室的里间，关上了门。那里面赵牧放了一张小床，让他们平时轮流可以在午休的时间躺一会儿。
　　这会儿没人，刘云梵说了出去吃，赵牧大概回了家。
　　程诀躺了上去，把帽子摘了，再把一边的小被子搭在了腰上，舒展了一下四肢，看着天花板的纹路。
　　犄角也难得透透气，他觉得非常舒服。
　　有那么一点儿习惯了，现在静下来，他能感受到头顶的角。
　　说不上来，就是血脉相连。
　　好像也和平时再没什么大的不同了，程诀想。
　　闭上了眼睛，一瞬间就陷入了黑暗。

　　“程诀。”

　　旋转——
　　旋转——
　　又下坠——
　　他好像在奔跑，落地的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松动的泥土上。有风掠过他的脸颊，跑出去不知多远、不知多久，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却又有雨点在他的头顶。
　　天空中漂浮着很多云，还有飞禽，远处闪着光斑。
　　光怪陆离。
　　终于他到了想去的地方。
　　一座山遍布桂树。
　　他躺在了一棵桂树下，靠着一块色泽通透的白石头，身侧有香草，面前是涓涓细水。
　　头顶有鸟在鸣叫，程诀抬起头去看，入眼是一双人的脚掌，再往上的身体却是一只鹰。
　　鹰看着他歪了歪头。
　　他和这只异兽对视了几秒，猛地惊醒了，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操。”程诀骂了一句，坐了起来。
　　梦。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犄角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