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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疯子 ...

  •   第一节

      一九八三年三月三十日,安徽芜湖举办个人美术展,邀请了全中国知名的绘画大师,将自己的作品放在馆内展出,并诚邀了一部分人来现场指导。

      省内大批渴望艺术的学生,都被长途客车带到了芜湖美术馆。由于经费有限,来参加的都是所在市最顶尖的学生,年龄都不大,甚至还有天分过高的小学生。

      他们都是被老师带去的,每个老师都寸步不离,以免走散。展出的画作高达近千幅,各个风格、派别都不一而同。有国画、书法作品,也有流行起来的西洋画。有模仿,也有原创。学生们按照各自的兴趣,饶有兴味地看着,陪同的老师则跟在后面。

      大部分都是心气高,好奇心重的学生,聚在一起难免吵吵嚷嚷。遇到其它城市的学生,孩子可不像大人那般拘谨,见到了都互相打招呼,分享、讨论着。

      老师并不反对这样自由自在的交谈。艺术本来就需要交流。

      突然,从广播里传来馆长的声音,请大家安静,欢迎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师们,有二十来位叫得出名号的。人太多,馆长也只是简单介绍了四五位最大的腕。

      艺术家,尤其是老艺术家,对致辞都是深恶痛绝的。第一种人甚至认为是对自己的玷污。当然,对于名利看重的第二种人则认为这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显然,这一批是第一种。

      八十年代的艺术家确实算得上真正的艺术家,对于艺术有艰深的造诣,然而,他们并不太懂演讲。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最后,馆长致辞,一会儿二十来位大师分别在馆内的教室内跟大家分享他的创作史及心得,大家可以自由选择。

      每间教室的门上都写了大师的名字,以免学生走错。学生们根据兴趣或任意选择进入教室,里面都不宽敞,老师们只好在走廊等候。

      花了近半个小时,才让所有教室都座无虚席。

      第五间教室匆匆迎来了其中一位较为年轻的大师,只有四十三岁,和大家印象中的艺术家形象颇为吻合,长头发,大脏辫,脸黑不溜秋,双眼通红,一看便知昨夜又通宵作画,衣服上还有水彩、墨汁。不错,像一个乞丐。

      学生们都是冲着他的泼墨画和书法来的。比起他的西洋画,大家更偏爱国画。他看上去不善言谈,面前是黑板,他拿粉笔的手却还哆嗦。

      “这是艺术家,还是要饭的?”底下的学生开始交谈,大都是女学生,比较注重外表,“我打赌,他一个月没洗澡。”

      “三个月,”另一位女同学神态自若地发言,“邋遢的老男人。都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他一定是只属于右边。”

      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别瞎说,人家可不是凡人,我姥爷都知道他,八岁就开始练草书、行书,十岁在市里办画展,西洋画我不懂,但他的山水泼墨画连齐白石都看过,说很有水准,”这位女同学说完,忍不住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他啊,就是天才。”

      两位女学生给了她一个白眼,然后,自顾自地交头接耳。

      大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叔夜。众人分析这是他的笔名,因为嵇康就是叔夜。大约他名气不够,大部分人都不认识。

      有一位男学生忽然小声说,“疯子”。

      旁边一位通情达理的女学生气不过,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人家不过外表差了些。”

      男学生忙解释,摆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我在报纸上看过他,他就是外号“疯子画家”的叔夜。听说他曾经用捡来的纸板、自己的血来作画。”

      “那你也不能说出来,”女学生说,“要尊重艺术。哪个艺术家不变态的。不疯魔不成活,懂不懂。说不定,以后你还不如他。”

      “不如他,我去死,”男学生死要面子,翻白眼给她看,“对了,你哪的,叫什么名?”

      女学生不屑道,“干嘛要告诉你。你还想找我报仇,打我一顿?”

      “大家都是艺术生,谈什么打打杀杀,你好,我叫丁卯,老家四川,现在在马鞍山读初中,”说完,他对她笑了笑,“美女,你呢?”

      “恶心。”

      “那我就当你仇人,告诉我,你哪儿人,叫啥?”

      女学生撇撇嘴。

      “要报仇来池州,我在池州一中初中部,一年二班明玥菲。”

      “好咧!”

      叔夜好像也不想说话。学生们倒不太关心,自顾自玩闹。这时,叔夜从讲台底下拿出几个卷轴,往黑板上挂,一共七幅。每幅画最底下都标注了号。从一到七的阿拉伯数字。

      第一幅是自画像,抽象派风格,对于那个年代来说,接受度有困难。第二幅是模仿梵高的《向日葵》,惟妙惟肖,第三幅惹得大家尖叫,是出浴图,女生们都红了脸,大骂他变态,男生们则保持冷静,不说话,第四幅一出来大家都有些害怕,画名《人死后的世界》,描述的是一幅地狱的场景,画风诡谲神秘,恐怖又暗黑,女学生中有几个已经抱在了一起,发出了尖叫,第五幅更惊悚,画的是一个断头人在往砍断的脖子里夹菜,有人表示想呕吐,第六幅是山水泼墨画,大家总算稳定了情绪,笔工细致、画法奇绝,一看便知有深厚功底,第七幅最普通,是一幅行书: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全看完后,没有掌声。

      “变态。”

      大家一齐呐喊,那个年代人都比较激进,看不惯的都是恶。

      “神经病,疯子也好意思叫大师,糟蹋艺术。”

      明玥菲认真地望着最后一幅,拍了一下丁卯。“我问你,这种行书以前也有?”

      丁卯却摇头。

      “这是疯子画家自创的,可谓自成一派,前无古人,很难效仿。”

      “什么时候才有的?”

      丁卯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记得有听姥爷说起,好像是他二十岁左右突然顿悟的。不过大家对他的书法评价一般。”

      “有人模仿吗?”

      丁卯肯定地回答,“不会。二十岁,自己还是小屁孩,谁模仿他。每个学毛笔字的最先模仿的都是古代的大书法家,如王羲之,柳公权。”

      “这样啊。”

      明玥菲的眼睛里竟闪烁出泪花。

      第二节

      一九五九年,池州,□□的第一年,叔夜十九岁。

      他的爷爷曾是地主,灾害的第一年,家里连底都掏空,一群人闯进家中又抢又砸,气的爷爷当场身亡。爷爷一走,就剩下奶奶、爸妈和两个年幼的妹妹。

      没食物的日子,谁还关心艺术。艺术说到底是一种吃饱了撑以后的无聊消遣。按农村人的看法,那是大户子弟的营生,与平头百姓无关。

      叔夜在当地小有名气,年龄不大,已经卖出过几件作品,大部分收藏的人都在等他长大成腕,最好死得早一点。

      可,大灾年,地主家也没余粮,即使你这画一年后能升值,人家也不肯拿粮食来换。那年头,卖儿卖女的不少见。

      为了维持生活,灾害第二年开年,两个妹妹都被卖给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奶奶得知自己治病和食物的钱是卖孙女得来,哭了三天,把眼睛都哭瞎。有一天,爸妈回到家,发现奶奶投井自杀,捞起来时,尸体已经冰凉,连狗碰头都买不起。

      爸妈一合计,这样下去,全家人无一幸免。叔夜是家中老大,也是惟一的男丁,曾经还是家族的骄傲,是一个颇具才华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下半年,叔夜再没看到妈妈,不久他得知妈妈改嫁了,爸含着眼泪,拿着一沓钱告诉叔夜,孩子,妈妈都是为了你的将来。可叔夜咬着牙说,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她是个贱女人。说完,爸爸就打了他一记耳光,然后蹲在地上大哭。

      一个月后,大家也释怀了。

      爸把叔夜叫到床前,边咳嗽边说,我日子不多了,这点钱不够两个人活下去,年纪大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你还有未来。

      爸葬礼的那天,叔夜哭的死去活来,那是他最后一次哭,他告诉自己,为了生存,为了活得更好,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最黑暗,最残酷的事。

      爸一走,叔夜拿着仅剩的钱开始乞讨度日。文人有风骨,爱面子,即使贫困,也不为五斗米折腰。可这不代表所有的文人,也不代表人不会改变。汉武帝年轻时也雄才大略,老了却成昏君。

      叔夜收起了他的桀骜不驯,放下了在饥荒年代不该有的尊严。他惟一割舍不下的还有对艺术的执著,他清楚,他不该,也不配拥有。

      正是他的天赋,害得妈妈改嫁,妹妹被卖,奶奶自杀,爸爸病重。他恨社会,恨老天不公,更恨自己。他渴望出人头地,告别贫困。

      他祖籍是池州,一路要饭要到了芜湖方特。要饭的日子并不好过,既遭人白眼,又得和同样要饭的难民抢食物,一开始一天能吃上一顿已经是运气,后来轻车熟路了,每天都能吃上两顿。在路上,也有不寂寞的日子,在地上随手捡起废弃木板,找几根树枝,蘸着稀泥巴就画,画的最多的是人物肖像,其它难民见他有才,却冷嘲热讽,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矫情。

      方特受灾也比较严重,去了才发现,许多人也都逃难去了。这该如何是好?一连饿了三天,叔夜再也没力气作画,就在天桥底下快奄奄一息。

      大清早,叔夜听到人声,一个财大气粗的男人站在面前,比他大不了多少,大灾年,他竟吃得白白胖胖,反观叔夜,饿得面黄肌瘦,没有人形。

      叔夜以为占了位置,竭力起身,却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面前摆着一碗热粥和三个馒头。他不在乎身在何处,不在乎里面有没有下药,不在乎有无尊严,甚至吃了这顿会不会立刻死去。

      他饿了,饿得连自己都能吃掉。什么都没有吃饱重要。

      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并不是之前的男人,是一个老妈子。从面上看,应该是某户人家的下人,大约六十来岁,和他奶奶一般大。

      “醒啦,还饿不,饿了就多吃一些,从哪来啊?”

      “池州,”叔夜漫不经心地回答,同时狐疑地望着她,“老奶奶,这是哪?”

      “不是本地人啊,连陈书同先生的府邸都不认识。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画家,”停顿了片刻,她又说,“当然啦,这是荒年,大家都过得不好,先生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偶尔还要接济穷人,先生豁达,说灾年一过,日子都会好起来。”

      叔夜不想听这些。他皱了皱眉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爷把你带回来的。”

      原来那个年轻人竟是这里的少爷。

      “替我谢谢他,我这就走。”

      老妈子忙喊他躺下。

      “你这身体,现在走不是送死。他们都跟我说了,你三天没吃。太可怜了。等身体好了再说。再者说,先生还有事找你,你拍拍屁股就走,太不知恩图报了。”

      叔夜一听,只得答应下来。他喝了一口水,老妈子笑着让他慢点吃,别噎着。随后,叔夜询问了最关心的话题。

      “奶奶,每天都有馍吃吗?”

      老妈子一听,眼角竟有些湿润。

      “有,每天都有,还有稀饭和燕干菜。如果我儿子能吃到,也许就不会死了。”

      “这么说,您也是逃难来的?”

      老妈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点点头。

      “我是四川成都的。小伙子哪儿人,多大啦,家里还有谁?”

      叔夜抿抿嘴唇,哭了,一时竟停不下来。他哽咽地回答,“家里人都饿死了,就我一个。我从池州来,今年二十。”

      “你还是个孩子啊,”老妈子忍不住动容,一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给他,“奶奶老了,你替奶奶好好活下去。”

      叔夜不要,要知道60年代末人均生活费才八块,三块钱不是小数目。他想到,这钱一定是老奶奶所有的积蓄,没有它,在这灾年,必死无疑。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老奶奶见他执意不肯收,只得收起来。“你呀,是个好孩子。一会儿,我给你打盆水,把身子洗洗。像个乞丐一样去见人也不礼貌。”

      叔夜曾是文人,知道何为体面。现在的他,像极了从垃圾堆里刚拾完的邋遢鬼,不说衣服破破烂烂,连身上都发馊,脸上黑不隆咚。

      洗完澡,老奶奶一进来便惊叹不已。

      “哎呦。竟是如此俊美的人,可惜了。闹灾以前,家庭条件应该不差,读过书吗?”

      “读过私塾,琴棋书画也都学过,不过,这样的年景,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会好起来的,老天要惩罚某些人才降下灾害,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叔夜不置可否,他现在不是一个可以想开的年纪。若没有自然灾害,他本该循序渐进地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画家,再不济,也是一个读书人。可是现在呢?

      他早已对生活失望。没有人给他光明,饥饿虽解决,但内心的某些渴望却无法填满。一个对艺术有追求的人,岂是几个馒头、几碗粥可以弥补。

      老奶奶神秘兮兮地说,“小伙子,我刚才听少爷说,先生请你来是想为小姐画像。先生是学国画的,不懂西洋画,听人说有个落难的小伙子在天桥下,旁边摆满了画,所以差少爷去看看,技法如果好,请过来试试。”

      这种荒年,竟有人对画像有兴趣。这种事,怕也只有文人才做得出。

      文人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给我准备油彩,现在就可以画。”

      与其说那一刻是可以作画的艺术激情,不如说,那是有机会吃到下一顿的渴望。

      第三节

      一九八七年六月,一男一女骑着自行车前往人迹罕至的明家村,还好是临近黄昏前一小时,否则,即便是熟门熟路,也不一定能进村。

      骑行约半个小时,女子下车,招呼男子一起将两辆自行车藏进树丛。男子比女子大一倍左右,是一个视颜值为粪土的人,女子漂亮得像天仙,一看便知特别年轻。

      两人都戴着帽子,一路上尽管前行,不过仍然左顾右盼,生怕别人发现。走了一段陡坡,再往上仍是陡坡。男子不耐烦了,询问距离,女子不说话,终于大舒一口气。

      “到了。这里就是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漂不漂亮?”

      男子发现自己身在明家村的山顶,如果不是已近黄昏,应该看得更清楚。风刮得树木婆娑起舞,一股冷风飕飕地刮来。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样长途跋涉,还是他人近中年以后的第一回。平常就缺乏锻炼的他,这已经是他的极限。相比男子,女子年轻的身体似乎体力无限。

      “好是好,”男子一屁股坐下来,“这大晚上的,我怎么回去?”

      “回去干嘛,这儿风景多美,就住一晚上吧,”女子撒娇卖萌地说,“你一天到晚坐着,会生病的。这里空气好,我们村大部分人都长寿。”

      “总不至于住在山上吧。”

      “我带你去,”女子牵着男子,朝前方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一座庙,“你看,这是我们村惟一的回龙庙,听说有几百年历史。”

      “我不住庙里,被他们知道怎么办?”

      女子却一脸严肃地回答,“谁说住这了。以后你想我了,那儿有一口废井,你在废井口塞一张纸条,我如果看到就去找你,好不好?”

      “你知道,我不会在池州久留。”

      女子拉过男子的手,拉得很紧。“爸,我就是想多看你几眼。”

      “别怪我,”叔夜的表情很复杂,“你妈妈知道我有家庭,用你来威胁我。我不得已才把你交给别人抚养。我想过未来要相认的。”

      女子哽咽了。

      “我知道。信上写得很清楚,我必须叫玥菲,所以,你一听我叫明玥菲,又知道信和钱的事,就确实了我是你女儿?”

      “也不全是,那个年代遗弃孩子的特别多,叫玥菲的也多,遗弃时写信放钱更正常,”叔夜冷静下来,缓缓说道,“你长得很像你妈妈,简直是同一个人。”

      “所以,你在八三年就认出了我?”

      叔夜摇摇头。

      “那时候,我还不确定。”

      “其实,”明玥菲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那时候开始怀疑的。我找了你所有的资料,生平,还有感情经历。可是,你的感情一片空白,就一个妻子,再也没有别人。”

      叔夜喊她一起坐下来,盘着腿,望着天上。

      “你想了解一下你的母亲?”

      明玥菲很安静,但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对亲情的向往。

      “想。”

      “有件事,我跟你说,本来不想,可是,最好告诉你,免得你非要我承认我们的关系,”叔夜似乎陷入不堪回首的过去,眼泪竟飘出来,“你母亲生下你以后就过世了。我老婆知道了,逼着我把你遗弃。”

      “就是那个姓陈的女人?”

      “嗯。你也看到了,她是个千金大小姐,脾气暴躁,嫉妒心强。如果她知道你就是当年被我抛弃的女儿,一定会对你不利。”

      明玥菲冷哼一声,手扬起来。

      “她能怎地,杀了我?”

      叔夜突然一副惊恐的样子。

      “你不知道大家都用什么形容女人心?”

      “你是不是男人,这么怕老婆?”

      叔夜有些被激怒,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和她生活了二十多年,谁能比我更了解。说什么大家闺秀,其实,根本就是一条吃人的蛇。她背着我养男人,被我发现不下十次,可她还派人监视我,不准我跟任何女性说话,一旦发现,对方就倒霉了。”

      明玥菲递过来一张手帕,叔夜接过去。明玥菲弱弱地问,“我妈的死跟她有没有关系?”

      叔夜拼命地摇头,可是,明玥菲更确定了,那个女人是杀害她母亲的凶手。叔夜拼命地摆手,不像一个才四十七岁的男人。

      “不要再问了,”叔夜说,“你别忘了,我这次来池州,她是和我一起的。”

      明玥菲的眼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很强势,每次说话都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她有着太多可以炫耀说理由,认为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得听她的。她很强壮,也很邪恶。

      再看叔夜,一副瘦弱呆板的样子,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跟一个对一切都目空一切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比在地狱还恐怖。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爸,我不会找她麻烦,你只要记得,有空就来看我。稍后,我会给你画一张明家村的地图,你就不会走错。我已经不用上学,继父不允许我到外面再多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来找我。”

      叔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还是和那个男孩有关?”

      明玥菲不愿多谈。

      “爸,有件事我告诉你,你要帮我。”

      叔夜的眼里满是父爱。

      “跟爸客气什么。”

      明玥菲看起来很为难。她抚摸着肚皮,脸上却愁云惨淡。

      “我去医院了。医生说,我有了三个月身孕。”

      第四节

      一九六三年夏,叔夜二十三岁,已婚,妻子系大画家陈云翔之女。育有一子,一岁,男,小名清臣。□□基本上结束,叔夜也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岳父陈云翔对这位上门女婿很满意。不仅相貌堂堂,且极具天赋。他本身就是大画家,对艺术有着非凡的鉴赏力,也懂识人善用。

      从他拿起叔夜给女儿画的油画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意扶持,甚至有意纳婿。从老妈子口中得知其父母双亡,更是大喜过望。

      一九六二年。叔夜在陈家一住就是大半年。

      有一天,他拖儿子陈龙把叔夜喊过去。叔夜不知所为何事,以为要赶他走,忐忑不安,走路时,手仍不停地颤抖。

      陈云翔依旧保留着老派之风,四十余岁,喜爱读《史记》、《三国演义》等古书,连房屋装修也延续着亭台楼阁的设计,一派明清风格。

      对于已经新中国成立十三年的中国,外人看来,他是一个老传统。这也就不难理解,四年后的□□一来,他就被险恶用心之徒迫害致死。

      二人一起到后花园赏花。

      “这些牡丹如何?”

      “含苞待放,好看,”叔夜不太了解对方的意图,只能跟着附和,突然,下起雨来,二人来到凉亭小坐。

      “我一直在想,将中国画与西洋画的技法融合,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叔夜以前也想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画家。

      “难。会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叔夜突然一颔首,“可以一试。不论成败,有些事,做了才知道。好与不好,由他人去说。”

      陈云翔很满意,停顿了片刻。

      “有魄力。如果你能画出一副中西结合却没有违和感的画,从今以后,我来当你的老师。意下如何?”

      叔夜自是欣喜,虽然陈云翔不懂油画,但国画水平已是一流,能得到他的指点,不成大器都难。当下,他叩首道,“老师。”

      陈云翔定神一看,道,“不若就画牡丹吧,你们西洋画不是最爱画花。这是中西方绘画艺术共通之处,是最适合的。”

      叔夜看了一眼鲜艳的牡丹,牡丹上都是露珠。

      连续构思了三天,叔夜才开始动笔。又过了三天,他才满意地拿着画去见陈云翔。陈云翔听老妈子说,他前三天都在观察牡丹花,一步都不肯离开,不仅近看,而且远观,脑子里不断思索着什么。

      陈云翔并不确定他能完成这个任务。看到画时,他惊呆了。这副牡丹有着西洋画的鲜艳色彩,也有着国画的飘逸。

      “哇!你真的中西画法都用上了?”

      “您自己看,我用了毛笔勾勒外部,也用排笔来涂色。”

      “这鲜艳的红色,还真看不出是颜料。”

      叔夜轻笑一声。

      “因为,它并不是颜料。”

      “不是颜料,什么东西会这么红?”

      叔夜举起两手手指,有大大小小十来处刀口。陈云翔大惊失色,“你用自己的血来作颜料?”

      “做准备花了三天,因为牡丹花需要很多的颜料。如果简单地用普通颜料,看起来就很难画出国画的感觉,古人也曾用血作画,我只是借用一下。”

      陈云翔大叫一声,“怪才。”

      “过奖。”

      “将来,你的成就必定会超过我,”陈云翔说,“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学国画和书法。咱们互相学习,你也教我西洋画。”

      三个月后,陈云翔把女儿嫁给了他。

      她是大家闺秀,生得也煞是迷人。加上是大画家之女,提亲者无数。从小优渥的生活也令她自视甚高,觉得可以嫁给一位显赫之士。

      说实话,她从未看上过叔夜。

      不说长相,虽却有独特之处,才华也深得赏识,只论地位身份,他来时是一介难民,后成为自家画师被父亲接济,哪里配得上她这千金之躯。

      可父命难违,她不得已,暂时认了。

      为照顾孕后的她,陈父雇了一位乡下丫鬟,秋霞。秋霞也是难民,从淮南来。衣着朴素,年纪也小,在水边长大,生得模样可人。

      生完孩子,她便不让叔夜再碰,仿佛在声明,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既然孩子都生了,交易就结束了。这只是叔夜对她不满的其中之一。

      叔夜也明白,她看不上自己,如果不是为了前程,他也不愿娶她。二人之间矛盾冲突不少,好在都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有一回,叔夜喝多了,她出去游玩,只剩他和秋霞。秋霞刚好在叠被子,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叔夜喝得醉醺醺,见床边有人,以为是她,胆子忽然大了,遂扑倒。

      夜里回家,发现叔夜已在自己床上睡着,床上发现女子肚兜,大发雷霆。第二天,连陈父也知道,遣走了秋霞,骂了叔夜一顿。

      陈父罚他三个月不准动杯中之物,闭门思过。

      有一回,老妈子把他喊过去。

      “姑爷,你过来下。还记得秋霞不。她托我给你搭话,有事相商。”

      叔夜摇摇头,老妈子这才继续说下去。

      “不是勒索你,你自己闯的祸,得自己解决。那姑娘还年轻,听说走了之后被发现怀了你的种,她身无分文,拿什么养活孩子。”

      无奈之下,叔夜去见了秋霞。

      “我会想办法。”

      叔夜凑了一笔钱,想等孩子出生后让秋霞带着钱和孩子离开芜湖。生产是在一户农家,接生婆是一个从事非法医疗的老奶奶。

      快临盆之际,叔夜来了。

      “怎么样?”

      “快了,快了。”

      这时,门被推开,她走进来,盛气凌人地看着一屋子人,尤其是叔夜,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这啊,被我逮着了吧。你个小贱人,还敢跟我抢男人。这野种,我绝不能留。”

      叔夜忙解释。

      “我会让她带着孩子走,你相信我。”

      她没说话,默默走到秋霞的跟前,看着满头大汗,身体虚弱的孕妇。忽然,她甩手就是一拳,打在孕妇肚子上,秋霞痛得大喊大叫。

      “你疯啦,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接生婆都出来阻拦。

      “有什么怨等孩子生了再说。”

      秋霞脸色都发青,接生婆一看,不妙。

      “不好了,宫外孕。快点准备热水,毛巾。”

      她慢慢离开床前,冷冷地看着。

      “你们都离开,我一个人就够了。”

      约半个小时,传来一声婴啼。

      “是个千金。”

      叔夜跑进去,接生婆却一脸愁容。

      “对不起,大人没能保住。”

      叔夜愤恨地咬着牙关。他一把抱起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对着他笑,他也笑。

      “我给她娶个名字。”

      接生婆忙说,“她妈已经娶好了,说男孩就叫跃飞,女孩叫玥菲。”

      这时,她走进来。

      “这孩子绝不能进我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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