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子曰客人

3、沉棠篇 东君第

　　东君第一次见到沉棠时，还是他年少的时候。
　　伏羲大神不小心踩断了扶桑神树，便折了一根与其同源的伴生沉棠木枝修补好了扶桑神树，补好之后还剩下了一根枝条，他便转手送给了东君。
　　沉棠木不畏火，代表着净化与生灵，送给脾气有点坏的东君再合适不过了。
　　东君除了人有点黑心，还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好赌，什么东西都能被他拿去赌，除了伏羲三令五申过不能赌的天晷弓外，就是他自己他都敢做赌注。
　　可是他虽好赌，但运气实在是坏到了极点。
　　一次东君与司音上仙又赌了一次，这次把那枝沉棠木给输了出去，司音上仙笑呵呵地拿走了这枝神木。
　　第二天，司音上仙面色尴尬的把沉棠木还了回来。
　　东君奇怪道：“你这是做什么，我给错东西了吗？”
　　司音上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沉棠木里传来的啼哭声，面色一变，告辞道：“我宫殿生冷，留不得沉棠木，更何况照顾沉棠木是伏羲大神交给你的任务，你怎么能借这种手段推诿于我？”说完，司音上仙甩袖就走。
　　东君莫名其妙的被说了一顿，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沉棠木里的啼哭之声愈来愈大，明显是化灵了，遂无奈道：“你出来。”
　　沉棠木上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娃，呜呜哇哇的放声大哭，边哭边指责他：“你这个坏人，你怎么可以把我当赌注，那里那么冷。”
　　东君无语了片刻，估计是伏羲贵人多忘事，借了沉棠木补扶桑神树，自然也要还一报，才把这沉棠木灵送到他这里来养，却又忘了跟他说。阳火温灵，算盘打的真好。
　　“别哭了，别哭了，你哭起来真丑。”东君随口哄了几句，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难哄。”
　　抽噎的沉棠：……你哄了我吗？
　　东君不会哄人，东君不哄人，东君把沉棠丢下了。
　　没有得到安慰的沉棠誓不罢休，东君走到那里她跟到那里，还一路扯着嗓子吼。
　　东君终于伏下身子问她：“你要怎么样才能安静？”
　　不知喝了多少瓶仙露的沉棠：“糖，我要吃糖。”
　　东君派人下凡去买了许多糖才哄住了这个外表七八岁，实际活了千年的沉棠树灵。
　　后来的东君死不悔改，又把沉棠托身的沉棠木输出去多次，沉棠也会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许多上仙对此颇为不满，大骂东君无耻。
　　还没等上仙们群起而攻之，沉棠就在沉默中爆发了。
　　她宁愿生病也不回来了。
　　其实这都是第三次被坑的司音上仙的功劳，他严厉的批评了东君对她的种种不好，又列举出了如果能翻身的种种好处，然后就出了这个馊主意。
　　东君等了几天，见人是真的生气了，终于按捺不住了，亲自去找人，千哄万哄也不行，就连糖也不管用了。
　　东君愁的头发都要白了，才在签下了许多丧权辱国条约的前提下把这位小祖宗哄了回来。
　　沉棠：“呜呜，你拿我当物品赌……”
　　东君：“下次不会了，我就算赌天晷弓也不会赌你了。”
　　沉棠：“呜呜，你把那些破烂玩意看的比我还重要。”
　　东君：“它们怎么能跟你比呢，我的东西都是你的。”
　　沉棠：“还有！还有！”
　　东君：“……”还有什么啊，你一起说了吧。
　　……
　　一晃千年，沉棠可以脱离沉棠木独自跑了，也不用在怕司音上仙仙宫里的寒气伤到她了。
　　所以她经常去窜门，还将那枝沉棠木做成了一个木簪子，司音上仙称之为杀人利器，那头削的太尖了，司音上仙直觉能被它戳出个洞来。
　　沉棠将木簪子送给东君的时候，笑嘻嘻的说道：“这个你要是敢输出去，你就等着成为一个穷鬼吧。”
　　东君笑的一脸正经：“怎么可能。”
　　沉棠是从人间来的，也知道人间有很多好玩的，所以常常往人间跑，东君自然也会跟着去人间的赌坊玩玩，不过真的没赢过几次，不想离开时还是沉棠拖着他离开的。
　　后来伏羲令行禁止，不准许诸神有事没事就跑下凡，东君便闲的无聊给一头仙鹿开了灵智，沉棠叫它鹿灵，顾名思义就是开了灵智的鹿，简单粗暴。
　　沉棠不知道鹿灵吃什么，还以为它同人间的生物一样吃草，便从苑圃里拨了一大堆灵草过来。
　　看着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草，开了灵智的鹿灵翻了翻白眼，虽然它现在是一头鹿，但现在请把它当人来看，好歹它现在长了人一样的脑子，怎么可以吃从前的东西呢！
　　东君看着它不吃，便奇道：“难不成它要吃肉？”
　　司音上仙为防止他们虐杀生灵，赶忙带了一些灵丹过来喂鹿灵吃，然后一脸沉痛的教训他们：“既然仙鹿灵智已开，在它未化成人形前，应当多喂它一些灵丹妙药。”
　　沉棠咋舌道：“这么精贵啊。”
　　东君沉思道：“把它变回去吧。”
　　司音上仙：“……”
　　沉棠的原身就扎根于凡间，所以算得上是一个例外了，人神两界她来去自如，但她更喜欢的是好玩的人间，可神界还有一个东君，所以她便天天两头跑。
　　有时她也会带鹿灵下去，然后……尝试把它卖出去。
　　要不是沉棠标价太高，鹿灵指不定就成鹿肉了。
　　不过鹿灵很少能看见沉棠的面容，沉棠在神界就会站在东君身后，在人间就会换一张脸。
　　伏羲女娲长眠之后，神界开始了长时间的动荡，在这段时期有旧神陨落，新神更替，故人的面貌换了又换。而司音上仙便是陨落的诸神之一，沉棠为此难过了一段时间。
　　三足金乌趁神界动荡时逃离神界，前往人间，欲报曾经的射日之仇，将人间弄的生灵涂炭，万物倒伏。
　　神界自然不会放纵这只破鸟瞎搞，于是让它的主子东君去把它逮回来。
　　三足金乌天生灵智，能化为人形，其思想与人无异，他也猜到一定会有人来抓它，便燃起滔天的大火，昼夜不息地狠狠地撞着扶桑神树，想把它撞毁。
　　扶桑神树坚硬如铁，撞毁它简直是妄念，但可以将它撞裂，这样，各界之间相连的通道照样会关闭。
　　九日后，扶桑神树断裂，人、神、冥三界的通道关闭，而东君只能每日按落于云头之上，眺望关闭的通道，目光沉沉，陷入了沉思。
　　沉棠还在人间。
　　她听到了消息，本欲回神界，却没来得及。
　　三足金乌还在人间为非作歹，等诸神再另开一条前往人间的路出来时，人间必然已毁。
　　沉棠毫不犹豫地前往东海，她既不能看着人间毁灭，也不能让东君受罚。她依稀记得，伏羲大神是如何祭出神木来修补扶桑神树的，便决定一试。
　　但记得与会不会是两回事，她为了修补扶桑神树，祭出了真身，将它融入了扶桑神树中，与之通灵，但她的代价也是仙根尽毁，才让断裂的扶桑神树缓缓复原。她从今往后，与大道无缘了。
　　在通道缓缓打开的时候，东君端起了天晷弓，金色的弓身上铭刻着火色的流纹，汩汩地喷出阳刚之火，渲染了一方天地。当弓身拉到圆满时，便能一箭穿云。箭身带着熊熊的无名烈火，飞射出去时，拖出了一道火红的天际，携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破开了两界的界限，颠倒了乾坤，穿透了三足金乌的心脏，焚烧着它的血肉，毁坏了它的灵智。
　　三足金乌长长的一声哀啼，化为一团烈火，自天际坠陨。东君把天晷弓化成了金色的牢笼，将三足金乌封印在了里面，让它的魂灵不得逃脱。
　　东君将金色囚笼放在了太阳里面，随即便请罪下凡，因为三足金乌是他的拉车神兽，是他看管不利。
　　东君下凡前在东海驻足过，他的手中，执着沉棠木做的木簪，而他的真身，也无人知封存在何处。
　　传闻沉棠补好扶桑神树后，因体力不支而落入东海，东海水至寒，下接黄泉，必是九死一生。
　　鹿灵在神界吸纳仙气，三千年才得以化形，正好赶上东君的这一世。她代替不了沉棠，也找不到，不想看着他的每一世都颓迷消沉，便私自跑了下来。
　　沉棠也是在这世醒来的，她补好扶桑神树后力竭而落入东海，东海的水冷到了骨子里，她无法凫水上岸，化作一截枯木沉沉浮浮，被海水打上岸，千年才聚起灵气化形，却已经是个凡人了。
　　她没有仙力，也不会做什么手艺，流浪于人间免不了被人欺骗，被人遂打，渐渐地她也就活成了一个凡人的样子，会说些违心的话，也不在敢说敢言的是仙木沉棠。
　　她最不想见的，大抵就是东君了，但她并不甘心，真身已毁，世间最后一截沉棠木在他的手里，那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她也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然后魂散六道。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不是不释然，而是每一天都应有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