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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慧极伤 四 容尔昭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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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未烨大喜,坐姿放荡不羁,一拍大腿嬉笑道:“项某真是感恩戴德,来生必将做牛做马报答扶安君!”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欠了他一条命,这牛马算是当定了。
看来过去十几年积下的德算了白费了,为掩心中之痛赶紧转移话题:“这符你已经画制好了吗,你现在直接给我吗?”
“不可。”
项未烨收起笑容:“啊?这是什么意思? ”
容尔昭又拿起了刚才的白子:“那符画了需即用。”
项未烨懂了。有些符是画了可以载于纸,用时念心诀符会自行浮出,仙家大多用的就是这种,但是因为心诀的程度不同,一般复杂和高等的符是需要随画随用的,否则“容氏”二字只能代表靠画符发家致富的有钱人,并不能是独承千年的一脉了。
只是归琼谷这种灵气汇集,又四处是容家驱鬼符咒的地方,有鬼靠近下场只有魂飞魄散,项未烨思虑后道:“那只能劳烦扶安君熬夜随我去其他地方,帮我画了这安魂符,不用甚远,离开你南浔即可。”
容尔昭看着棋盘淡淡道:“你可叫你的朋友来此处。”
“林深时?”项未烨环顾四周:“扶安君说笑了吧,你这处就算没有驱鬼符,你家那些灵兽和这夫诸都能把魂魄撕吞了。”
容尔昭耐心解释:“他们听我的。”
白天鬼很少能行于人世,项未烨的忧虑并没有消散:“可是此处如此通亮,魂魄是……”
容尔昭打断他的担忧:“通亮只是因为瀑布,天地之气依然是阴。”
项未烨怀疑:“真的可以?你莫要诓我。”
容尔昭放下手里的棋子,抬头看着项未烨的眼睛:“我从不诓人。”
本来还是不愿冒险的,但这一眼看的项未烨莫名心安了下来。这个人,似乎有能让人无条件去相信的能力,于是吹起了曲子。
纵是自小听过各家的曲子,这首是容尔昭却从未听过,曲调迤逦、感心动耳,荡气回肠间又透着童谣的顽皮。
突然夫诸立起身躯,警惕的看着前方,容尔昭拍拍它的脑袋让它退下。
项未烨看见来人莞尔一笑:“你来了,好快。”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项未烨笑的更甚了:“我知道你不会离我远的。”
项未烨走到了容尔昭的身边伸手往对方脸上蹭去,容尔昭下意识的往后躲。
项未烨挑挑眉摁住了他的后脑勺,另一手在他的眉间一点:“都是男子,害臊什么?”
容尔昭还没从对方的无礼中缓过神就突然看到了项未烨身后的那名女子。她身上穿着项家的绯色羽衣,青丝拢于头顶成高髻,被一支白玉簪随意固定着,任由几缕散落于双鬓。朱唇明眸,加之雪肤花貌,确如传闻中一般是个绝色佳人。
“芳苓娘子。”容尔昭起身一拜。
芳苓娘子正是项未烨三岁时丧于项家围剿阵中的母亲。那一年,西方发生妖灾,项君舜亲自布了一个能围全城的阵,那阵法华丽无比,大致是项氏宗上此生所结最上乘的阵法了,不仅除去了城内众妖,还除去了赶来帮忙的妻。
芳苓娘子看着面前的晚辈微笑颔首,举止端庄。
“啊,你居然能认出。”项未烨笑了。“娘亲,这是容尔昭。”
芳苓娘子含笑纠正儿子:“是扶安君了,不要失礼。”
项未烨语气有些许撒娇的意味:“我是什么样的人容尔昭清楚的很。”
芳苓娘子无奈地一笑:“扶安君莫见怪,阿烨从小散漫惯了。”
“不打紧。”容尔昭对长辈自然不敢再装听不到或者不会说话了。
芳苓娘子体格娇小,眉宇间却有几分霸气,走到了十厄势旁看着棋局思绪片刻后,兰花似的手指在棋盘上点着道:“白子落于此处。”
容尔昭走过去一看,发现自己看了近半月的棋局对方居然一眼就破了,微微感到惊讶:“打小便听闻芳苓娘子精于奕棋,果然名不虚传。”
“厉害吧,我娘亲可是天下第一棋师。”项未烨骄傲的挺起胸膛,仿佛第一的是他本人。
容尔昭知道项未烨顽劣,却他从没有见过他似孩子般的一面,一时也愣了一下。
“你呀,总是没个正形。”芳苓娘子柔声嗔怪着儿子。
项未烨撇嘴说:“我之前同他下棋可是常赢的。”
不知道容尔昭是因为不爱说话的毛病又来了,还是良好的家教不许他在对方母亲在场的情况下揭穿谎言,硬是没有反驳这句话。
芳苓娘子挑眉:“你还同扶安君对过弈?”
“在青唐下过几次。”青唐是仙门圣地,芳苓娘子自然是进不去的。
芳苓娘子了然道:“你性格油滑,总是静不下心,跟我下棋这么多年一半都没学过去,扶安君这棋局却极妙,你又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项未烨对于母亲丝毫不护短,反而还揭自家儿子短的行为感到痛心,捂着心口处就后退了两步,做出了一副百箭穿心的姿态。
芳苓娘子看他那样就笑了,随后转身盈盈一拜:“多谢扶安君多次照应小儿,阿烨自小就孤零零一人,身边都是妖和鬼,扶安君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了。”
“你说什么呢,藏妖渊我有的是朋友,好像搞得我是个孤僻症患者似的,啊,你哭什么啊,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乱说话,你别哭了好吗?乖,不哭不哭。”项未烨碰触不到面前的女人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她,虽然自己的娘亲提到他就爱哭是他十几年前就知道的事情,但是每一次他还是会不自觉的很揪心。
芳苓娘子哽咽,神色黯然:“我不想离开你。”
项未烨俯下腰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人:“娘亲,只有你安安心心的入了轮回我才能放下心来,你答应我的,是你说不许哄骗人的,好吗?”
芳苓娘子抹去泪水,尽量平静的对容尔昭说:“扶安君,我知这是强人所难,可是,他日若是阿烨有难,还请扶安君能多提点一二。”
容尔昭看了眼后面手脚瞎比划的项未烨,半响,回礼道:“好。”
项未烨微微点头,容尔昭了然,取出了那只曾在圣湖湖底的笔在空中画起了一道符,金色的符落在了面前人的身上,较好的面庞开始一点点散去。
“阿烨,别有恨。”
项未烨含笑答应,直到芳苓娘子完全消散后许久,那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仿佛那个能让他用稚童的语气唤着“娘亲”的人还在面前。
“既然不舍,何必如此?”容尔昭看着项未烨脸上划过的泪问。
项未烨收回思绪:“我的父亲是仙,母亲是妖,兄长像父亲,我像了母亲。自小我便能看见鬼、亲近妖,但是我的修为却一塌糊涂。”
他坐在了亭子的台阶上继续道“母亲在的时候她处处护着我,她不在了我引鬼引妖的体质出自渡阙就朝不保夕了。于是她就甘愿放弃轮回,一直守着我,从开始的她教我识字,成了我念书给她听,一夜又一夜,直到……”
项未烨顿了顿在地上乱画的手指继续说:“她殁了不久后,有一回父亲要我出去降妖,我却被一只小妖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当时娄章书恰好在长安我可能就随母亲去了。她心里知道我如果走了左道,仙家是容不得我的,但是身为项氏嫡子我需要出去降妖,可我却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所以她才教我怎么去控制妖。芳苓娘子不食人气本就不是什么厉妖又为什么能因降老妖而得盛名呢,因为她是同梁丘共生的妖,梁丘氏诞了百家仙门,她们一族诞了百妖,所以那些妖即便再厉、再不服也会有血脉里的臣服,君要尔死,尔等不能不死。我是芳苓娘子的后裔,我才能学会操纵妖并触类旁通的会控制了鬼,苟活到了如今。”
容尔昭皱眉问:“你为何不勤练修为?”
项未烨苦笑:“你道是我懒惰不勤修?从第一次修道开始,我修了百分的修为,九十九分都要归于项长烨,能留于我体内只一分不到。在洛普镇和金沙镇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只布出的是项家最基础的阵法,一分一分的存,存了十多年才能用出那等阵法,我怎么降妖?容尔昭,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有时间我也会想要活着。”
容尔昭俯视坐在地上的人,看见项未烨在地上用灵气写了一个字。
“你听到了吗?她让我别有恨。这是项氏的诅咒,双生子阴阳之争靠的是修为,直到一方的修为被吸尽死去。我修的越勤,我离他就越远。他是高高在上的阴平君,我是关在深院里见不得人的怪物,他叫项长烨,我叫项未烨,这个名字就是项君舜从开始的希望。二十年,二十已经是他们给我的恩赐了,可是,她却一直反复的告诉我:阿烨,别有恨。”
项未烨低头靠在双臂上,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也舍不得,可都是她的骨肉,我怎么能让她看到用永世不得超生换来守了十多年的儿子们自相残杀。她那么善良,比谁都配得上一个好的来生。”
容尔昭看着地上蜷缩起来的他若有所思。
“啊,我怎么跟别人说了这些,尤其是你,你可是项长烨的知交。”项未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坐起身来:“今日真是万分感恩,还是那句话,此生是不可能了,来世必将做牛做马报答!你休憩的时辰过了吧,那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月上中天,天色已深。
容尔昭:“我不乏。”
“嗯?”这话突然而出,让项未烨摸不到头脑,疑惑的看着容尔昭。
“我还不想睡。”
容氏的规矩严的闻名遐迩,项未烨便好心相劝:“不睡你祖父一会要来抓你了。”
“不会。”
项未烨:“行,我先回去,不叨扰你了。”
容尔昭:“不叨扰。”
项未烨挑眉试探:“那……我再待一会?”
容尔昭揉揉眼睛:“嗯。”
项未烨坐下斜靠在栏杆上,欣赏着这风景,偶尔偷看两眼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