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归人》冬人RERO

15、慧极伤 五 命不该绝小

　　第二夜项未烨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林深时的那个亭子里，夫诸在不远处悠闲踱步，却不见容尔昭。
　　想到穆行处想冲进来提人又不敢行动的模样，项未烨忍不住大笑起来，拍拍衣服不紧不慢地在林子里晃了一圈才往外走去。
　　穆行处背着大箱子，抱手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才出来，扶安君今日行尊号礼，在此设了结界谁也进不去，我和大公子还以为你惹恼了他，被杀了分尸呢。”
　　项未烨故意道：“是吗？我还以为阴平君不想自己御剑回自渡阙，就把这苦活留给了我。”
　　穆行处冷哼一声，然后面色有几分犹豫，问：“她，芳苓娘子，是不是走了？”
　　“嗯。”
　　“我……还未曾道谢。”穆行处垂下的右手，握住陶埙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项未烨将一切收入眼底，了然道：“她都知道。”
　　穆行处长项氏兄弟几岁，儿时便养在项家，芳苓娘子便待他如亲子，即便有了双生子后对他也未曾怠慢过，连那陶埙都是她亲手制作送他的。而项未烨对于穆行处又从未刻意隐瞒过芳苓娘子的存在，当然，也没有阻止过他告诉项君舜。
　　“要启程了吗？”容尔昭御剑而来。
　　项未烨打了个哈欠：“要走了，若赶不回去又要被念叨。哦，对了，扶安君，我在林深时留了一小礼，聊表谢意。”
　　容尔昭看着面前挤眉弄眼的人，不安感油然而生，连着眉角都跳了跳。
　　“走啦。”项未烨从腰间取下矢忠准备御剑离去。
　　容尔昭：“稍等，我有一物相赠。”
　　“哈哈，容尔昭，你别赠了，你再赠我下下辈子都要给你做牛做马了。”项未烨没正经的大笑，摆摆手御剑离开。
　　“下次吧，倘若还有下次，那礼我就收了。”
　　飞远的人突然回头说了一句，脸上咧开一个无比明朗的笑容。
　　容尔昭等他走远后才缓缓转身进入林深时，没走两步就看了自家的灵兽……
　　“项！未！烨！”
　　林中的鸟都飞了起来。

　　长安·自渡阙

　　项未烨推开了密道的入口。

　　“你要做什么？”穆行处快速过来抓住他的右臂，想拦住他。

　　项未烨甩开他的手继续前行，到了兄长的房间，他的密室本就相连于此地，但这近二十年来他从未来过。

　　不愧是项家的大公子，屋子布置的很大气奢华，他那个隔出来的密室比起来简直就像个茅房。

　　项未烨习惯在黑暗中视物，他看到了床上的人，随走了过去坐在床沿上。床上的这个人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容貌、身高甚至体格，自己少说两句话便能模仿的有八分相似，如此说来，他该是最懂自己的人。可为何他们的人生如此不同，他贵如君王诸侯，他却要如阶下囚小心翼翼，还要故作心甘情愿的献上自己的修为、自由、乃至性命。

　　项未烨的指尖顺着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滑倒了那人心口处，感受着他的心跳，倘若自己狠狠心，再用力一些，便可掏出那颗心脏捏碎了，那这一切至高的光芒是否都会是自己的了？

　　“项未烨，别乱来。”穆行处的声音喑哑。

　　项未烨笑了，站起了身在兄长的屋子里四处转着：“穆行处你怕什么，我还能杀了项大公子不成？”

　　穆行处冷哼一声：“你当然不敢。”

　　项未烨不置可否的耸肩，他走到书案前看到了一张打开的信纸，扫了一眼原来是和他知已容尔昭的信件，他没有看内容，只是见到了落款的“阿烨”：“啊，我说他怎么从不唤我这名字。”

　　项未烨随即了然，放下信走到书架里册看到上面有一个眼熟的小盒子，取出来打开一笑道：“你看看，项君舜为了让我养妖不许他杀我，他倒是连沉灵锁这种物件都能寻来，就我这点修为他还放不下心来？未免也有点太小心了吧。”

　　“沉灵锁？”穆行处皱眉：“可是能短时内锁住对方修为的神器？”

　　项未烨不甚在意的把东西放回原位，拍手笑道：“是啊，虽说沈氏是项氏的附庸门派，这物可是他家的传家宝，居然这么轻易就给了项长烨？只是听说这物用一次好几年都不能再启动，用在我身上着实浪费啊。”

　　穆行处抱手：“确实浪费。”

　　“喂。”项未烨回头看着他：“穆行处，虽说你生生跟我活成了只神猫鹰，但好歹我们俩也算是相依为命十多年了，怎么还说风凉话。明日开始你再也不需要紧跟着我了，就一点不会想我？”

　　穆行处一愣，撇过头说：“不会。”

　　“哎，骗人。虽然这些年你没少告我黑状，揭我老底，但是你一定会念我的，等我不在了，你就知道我的好了，哈哈哈。”项未烨负手往回：“你看守了我这么多年，项君舜一定会给你们穆家不少赏赐的。”

　　“嗯。”

　　项未烨想了想觉得后事还是要交代一下，活着不体面，死了不能还委屈自己：“我死了必然是进不了项氏的族地，就怕他们找个偏僻地把我埋在地下。我这一辈子可都在暗处，倘若死了还要待在黑乎乎的地方，这我要是一时没拐过弯可能就死不瞑目结成冤魂了。你说说就我这性子肯定是个厉鬼，穆行处，以后若是你出去除鬼遇到了我那多尴尬啊，所以不如你把我焚了之后散了吧，让我去游历大好河山！”

　　穆行处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跟着出了密道关上了入口，看了眼外面道：“拂晓了。”

　　“嗯。”项未烨觉得很困顿，躺回了床上，迷迷糊糊道：“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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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未烨自小是睡着后除了心还跳之外就跟死了没什么差别，别人若是那时候捅他一刀最多就表演出一副失去了痛觉然后安详死去的模样，绝然不会醒来，自然也不会做梦。可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夜居然做梦了，或许也不能算是做梦。

　　项未烨在朦胧间感受到自己被一股引力拉去，他如鬼魂一般穿过了自己房间的门，外面的太阳很明亮，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光景。他想停步听听鸟语，闻闻花香，可是身体不自主的往前飘去，穿过了一堵墙就看到了在床上打坐的项长烨。项未烨停步在他面前，他看见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二人的目光凝在一起。项未烨非常肯定自己现在的形态别人应该是看不见的，但是显然他的兄长可以，因为他突然对自己冷冷一笑，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取，接着他的魂魄就彻底虚化开始被打坐之人所吸收。

　　真的是，临死着还要让他感受自己怎么一点点被别人吞化到一无所有吗？老天就不能让他直接死的干脆些，让他就安省这一回吗？！

　　就在这种有一丝丝悲怆的气氛中，项未烨突然发现自己开始连接上对方的视线，有了他的感官，随即意识慢慢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中他听到推门而入的声音，然后看到了一个绿色的身影朝自己扑来。自家兄长正在吸收他，显然在最关键的阶段而全身动不得，项未烨却突然被腹部一阵刺痛清明了朦胧的双眼。

　　哎？这衣衫不整的不是娄独倾吗？

　　下一秒他就猛的睁开了双眼，看到了站立在床前的穆行处，他惊讶地看着自己。

　　项未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源源不断的修为极速朝自己的丹田汇集而来，自己的耳目开始明朗起来，竟然能听到中院里的喊叫和慌乱。

　　“大公子出事了！”

　　“快来人啊！！！”

　　“还不去叫宗上！”

　　穆行处的修为显然是还不足以听到那么远的声音，他看着项未烨着急地问：“项未烨，怎么回事？你听得到我吗？！”

　　项未烨眨眨眼表示自己还没聋。

　　穆行处更急了：“你是不是动不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死了吗？！”

　　项未烨怎么也没办法只靠着眨眼或眼神示意就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更何况他自己也还没弄明白，于是只能无辜的望着对方。

　　眼睛里是对自己无从下手的穆行处，项未烨脑袋里倒是慢慢琢磨起整件事来。

　　方才他的兄长确实吸收了他，而且已经是到了最后一步的情形，但是显然这事情是没成，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了。再结合外面混乱的情况和意识在项长烨身体里最后看到的人，十有八九是娄大小姐又在闹什么幺蛾子想伤了项长烨。

　　要对比自己厉害那么多的人下手，身为医者的她当然想先封了对方修为，这一封就了不得了，自己那笑话似的修为纵然被沉灵锁锁去大半，但是聊胜于无这个词妙就妙在这里，哪怕是只有一丝修为比起一个没修为的人也瞬间占了上风。不仅如此，因为转化已经完成了大半，如果不出意料他应该马上就能动了，项长烨也就正式可以宣布死讯了，这阴差阳错……

　　“穆行处，帮我个忙，去掖清池让那些妖先别急着挪窝，藏好了。”项未烨哭笑不得地说出这句话。

　　穆行处愣了愣：“你，你，你这是无事了吗？”

　　“我无事了，你快去，我晚点再与你说。”项未烨本来安排好那些妖趁着项君舜忙于今日这事，顾不上管他们的时候快速离去，免得之后再受到他的威胁，但方才听到了几个人的声音，现在他们势必动不得。

　　穆行处点头匆匆离去，项未烨整了整衣服褪去匆忙才推开了门。外面的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缓过来。项未烨感受着身上两人合一的修为，这种源源不断循环在体内的力量是他从未有过的。既然命不该绝，他就该有新的打算。

　　项未烨嘴角提起，等适应了白日的光景后才慢慢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