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付一钱

44、四四章

　　开庭前一小时，柳与项泽赶往市中心法庭途径苍蓝大桥。
　　时值候鸟迁徙时节，日落于水天相接处，因为错开了工作日高峰时段，来往车辆很少，这座迅速运转的城市竟有这样流速缓慢的血管，难得静谧的时刻。
　　柳自顾自停下脚步转向江水方向，踩上大桥栏杆横杠，项泽几乎以为他要跳下去。
　　但柳只是想停一下，看一会儿。
　　“和校长说妥了？”
　　“嗯，他会出证据证明解雇信是假的。”
　　趁柳对着景色沉思，项泽浏览手机消息，他寄出的血样邮件英雄工会总部那边已经完成鉴定往回寄了，走的特殊途径，今天就会到，但不知能否……
　　“赶不上庭审。”
　　“什么？”
　　柳跳下栏杆，有路人走过，于是他伏在项泽肩上，凑近项泽耳边小声说：“徽章上不会有他的血。”
　　“确定没有吗？”
　　“确定。所以你左裤兜里录音笔给我一下。”
　　项泽叹了口气，拿出来递过去。
　　“连纠结公布真相与否的机会都不给我。”
　　“是的。”柳掰断录音笔。
　　“你为什么回连岛？”
　　最初重逢时他问过同样的问题。
　　“为你。”
　　项泽被逗笑了。
　　他一早疑虑柳女士极力反对柳离开这里的原因没那么简单。
　　柳从首次迈出连岛就是踏向他的野望，自调阿富汗的反恐营救行动，柳的真实动机应该和这次清剿□□一样由利益驱动。
　　细想当时的国际环境就明晰了，同一时期钦奈在国内和国际的军事和外交方面活跃，那次的国际营救行动尽管对国民保密，但在政界肯定为钦奈带去了难以想象的好处。
　　结论是柳在扶持钦奈。
　　所以项泽丝毫不担心待会儿的庭审，柳不仅不会输，还会借此同钦奈里应外合将利马拉下马。
　　“需要我现在跟你道歉，”柳问。“赶在十五分钟内来个和解吗？”
　　“我从来不觉得你需要道歉。”项泽将柳碎发别到耳后，“我有自己的判断，不想跟你这么厮混下去我会逃的。”
　　“逃不了怎么办？”
　　“我又不像你这么可悲死不成。”
　　“……”

　　庭审时，富检察官提交了关于解雇信笔迹有假的证据。
　　除此之外还有一段视频，是案发地医学楼长廊尽头的摄像头拍到一段一分钟不到的模糊录像，军警不顾伤及同伴性命、射杀同伴，抓捕柳却被打败。
　　如无意外，势头不可挽回的偏向起诉方。
　　被告方试图以当日出现在监控中与柳交战的两名军警供述证明柳不是正常人类，且精神障碍无法提供有效证词。
　　正当此时，苏瓦请求补充证言。
　　“你安排的？”项泽问。
　　柳耸肩。
　　苏瓦爆出了了谋杀Homelander一事。
　　物极必反，他可能想摆脱柳的控制，也许他也患过病的精神在崩溃边缘被人趁虚而入。
　　项泽看着漠然阐述案情，精确谈起每一处细节的苏瓦，在即将反败为胜时发生这种失利，应该不是柳安排的了。
　　命令是警视厅最高领导直接下达，之上的决策者是利马，而柳则是出方案和执行的责任人，最糟的后果，柳会被告上国际军事法庭。
　　“用你那一屋子监听器指控校长他们侵犯你的公民权，让他们信用价值有所受损，聊胜于无。”富检察官和柳商量，“然后你再反咬派你执行任务的是利马，别让他轻易把锅甩到警视厅就结了。”
　　“我决定把监听器的事推给章杉了，其他的我也会自己看着办。”
　　“他失联了，也就是死了，对两厅不痛不痒，你觉得这主意对你被指控谋杀超级英雄有什么建设性？”
　　“所以现在我们能用以反击的只有一样。”
　　“说。”
　　“我不存在的超能力。”
　　柳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奇异的昂扬情绪，他转过那双亮得摄人的眼睛对项泽说。
　　“配合我。”
　　事情于是这样定了。

　　五分钟短暂休庭后，富检察官宣称柳无能力，拿出了柳四岁时的诊断证明，项泽也配合当庭证实了此事。
　　“Homelander是沃特国际集团的顶尖能力者，享誉全球的超级英雄，其失踪如果归咎到这名凭借勤恳而非任何能力赚取生计的警察身上，是极为不合理的，无稽之谈，柳先生已经因伪装成能力者经历了一番挣扎，他既烧掉国执，退出英雄工会，在警界几经浮沉，如今又遭此无妄之灾，实在与公平正义不合。”
　　如果这样众法官还认为是柳领人杀死那个举世无双的超人，谁都没办法。

　　柳寻也——杀掉超级英雄的普通人。
　　次日报道的头版头条。
　　不止连岛当地，这一新闻正以疯狂的速度传至世界各个角落，其态势和后续影响更是呈烈火在国内燃烧而起。
　　勿论法官信不信，民众首次获得这样的震撼。
　　能力强大的英雄会被无能力者杀死，超级英雄的神话瞬息破灭。
　　而这狂热的信仰没有溃散，反而加倍的投注到了事件的另一人身上——无能的柳寻也。
　　时机很重要，柳曾经的所作所为，解雇、病史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意识到强大超能力已不值得崇拜，他们有了一位有史以来最脆弱的无能力的新英雄。

　　相对涉及高层便动辄数年的漫长审理，一个月，这是民众舆论加速审理进程的结果。
　　而在全国上亿双眼睛瞩目中，法庭审判结果是：起诉方败诉。

　　和预想的不同，柳输了，但项泽对事情怎么发展到的这个地步已然明了，他看到今时今日人们的精神状态，不再怀疑柳正确与否，这是他甚至难以梦想会发生的全民觉醒的局面。
　　而用充满争议的一切换得这一局面的柳面临的是暂时扣押，不日提交上级军事法庭。
　　在接受手铐时，柳依旧向项泽微笑。
　　“明天见。”
　　从柳法庭大门到由持械军警看守的前往连岛□□监狱的车子的一路，里里外外围满了和媒体，但没有一人举起刺眼的闪光灯，秋叶飞旋而下，风声甚嚣尘上，所有蜂拥而至的民众默然目送柳离开。
　　世界终于静下来了，喧闹停止了，日光同多年前那日一般强烈，时间不再徒然从空气中漏过，缓慢流动的空气中充溢着活力，他们从沉睡醒来的双眼睁开，一刻未停的口舌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沉默是最有力的吼声，至高的尊敬。
　　也仅有沉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