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付一钱

43、四三章

　　教室门廊窗前立着道身影，手拿药盒，是项泽。他全听到了。
　　“没用的。”
　　阮高任教九年，项泽带了三届学生，环境熏陶很可怕，很多人在初中就定型了，高中就闭上了双眼，进入英雄工会后就被埋进了世界的坟场成了唯命是从的僵尸。
　　“没关系，只要他们在撒尿的时候偶然想起——今天物理老师在数学课上祝福了我们——就够了。”
　　柳不以为意地笑了。
　　“对他们一直怀有期待的是你才对。”
　　项泽注视着柳，捏紧了药盒。
　　如果昨晚柳展现的是抑郁的一面，那晚过后柳似乎进入了充满斗志的亢奋状态。
　　走廊光线充沛，一门之隔的教室里，囿于下课铃没敲的学生躁动的谈话声穿透过来，年轻的声音与光线交织成网，网中的两人却远不年轻了。
　　“有事？”
　　“你的药被换了，味道相同，但换成了刺激情绪和神经的成分。”项泽简明扼要说完，把药盒递过去，“没换成毒药，目的是让你精神崩溃，对方肯定知道你的不死。”
　　他可以相信柳是受害者，监听设备是敌人组织藏在柳那的，药是他们换的，也可以不。像今日将开庭审理的案子一般的罗生门。
　　“你觉得是谁换的？”
　　柳抽出药盒中的鉴定报告侧头细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项泽像留意一道谜题的每个提示词似的留意着柳毫厘的神情变化。
　　“总不会是你。”
　　柳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他。
　　“人不会这么折磨自己。”
　　他说完，但见柳笑容不减反增，字句慢悠悠从嘴唇吐出。
　　“我这人，难说。”
　　“总之……”
　　项泽记得在哪听过这句话。
　　“我会把它当证物提交。”如你所愿。

　　格温出了超能力特别看管监狱时还不明所以。
　　面前假释他的男人乌发碧眼，面色苍白，唇色极浅而突出了那双正在翻看文件资料的冰冷双眼。
　　“你是谁？为什……”
　　“A类嫌犯，理想国领头人，主要势力集结于首都，受黑木煽动于连岛阮高发动敌袭入狱。”
　　被迫复习了一遍惨痛经历让格温极为不耐：“到底——”
　　“假释你、要用你的不是我。”男人递给他一张纸条。“独自到这个地址去。”
　　“我要不去呢？”
　　“送你回去继续跟狱警相爱相杀。”男人整了整西装衣领，让他注意到自己政府人员的蓝衬衫。“我目前是检察官。”
　　格温扫了眼纸条：“目前这个词好微妙。”
　　没听完格温的话他便打着电话走了。
　　“我不觉得他是值得吸纳的力量。”
　　电话那边的柳回答：“所以他只会是个马前卒，副检察官。”
　　涉及军警及两厅长官，案件会移交当地高级法院，而这个姓富的正检察官就是来处理这桩案子的。柳通过苏瓦案子的检察官认识的他。
　　“要输，要赢，要哪天出结果，只要告诉我使命必达，前提是出价让我满意。”
　　“案子在一级审判机关控制进度和结果有点难吧。”
　　“凭借呈现事实和说明事实的方法，判出任何结果都是可能的。”
　　“下午有劳你了。”
　　“不必客气，加钱就好。”

　　柳挂断电话。

　　下午案件开庭，经过宣誓，警方和检察官提交并解释证据链，控告直指□□。
　　柳出庭，证词指控军警及两厅。
　　陈述完证词，结束法官提问后，柳回到自己与观众席一栏之隔的证人席，项泽所在的位置正在他身后。
　　随后苏瓦拖着伤臂出庭阐述证词，法官们正在捋连队成员死亡顺序和死因。
　　“你还会记错他的名字吗？”
　　柳听到项泽的声音轻轻在颈侧响起，他半蹲在法庭刷了朱漆的栏杆边，离柳出奇的近。
　　“你想说什么？”
　　“他们本不必死。”
　　“不然事情也不会既让我闹得这么大，又打造了我重情重义的形象。”柳不回头。“我说你想听的了么。”
　　“记得最后那次同学会让我们相遇的那个头尾相同的敌人吧。”
　　项泽从栏杆间隙伸出手，手掌从柳发梢沿顺而下，像安抚的抚摸一只猫的脊背。
　　“章杉的作案手法，对称调换房间摆设，偶然受它启发我也想到了。”
　　放任事情发展的不止柳，他一直在助纣为虐，或许这个用词不准确，因为他依旧疑虑究竟什么是正确的。
　　柳把手背过去，握住他的。
　　庭审暂休，次日在火烧过去之前，利马公关团队应急反应迅速，加之善后处理完美无缺，缺少强有力的证据，舆论有反转趋势，柳受到抨击，质疑军警非法抓捕经历是柳的被迫害妄想症，校长亲笔签字的阮高解雇书也随即曝光，柳的行为及人品广受议论。

　　“让我和校长见一面。”
　　吃饭时柳突然说。
　　“后天之前安排个时间。”
　　“他……”
　　昨晚柳彻夜未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英雄工会虽然也在地震，但利马派的高层稳定局面的功夫极佳。
　　项泽担心现在把这两个人放一起会出问题。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不然解雇信不会让你转交。”柳情绪良好。“但你说的话他都会听，不是么？”

　　柳去了校长家，和他在他的书房见面。
　　校长没有一点不想看见柳的表现，看座添茶，和夫人招待柳。
　　等夫人出了书房，带上门，他和蔼的笑容淡了下来。
　　柳则保持着上扬的嘴角，甚至眼也眯了起来：“听我讲个笑话吧。”
　　“你说。”
　　“因为一个叫黑木的人，一个不足十岁的男孩惨死，幸存的女孩，我打电话问专案组的同事。”
　　沙发布料柔软适中，柳向后倚，翘起脚。
　　“她父母在闻讯赶往医院中超速驾驶闯红灯，车祸双双身亡。她刚刚脱险就成了孤儿。”
　　“这不好笑。”
　　“啊，尴尬了。”柳反而笑出了声，有些神经质的自语，“想要暖场结果搞砸了……但是人看到别人意外的苦难明明就会开心。”
　　“无伤大雅的意外是滑稽，过犹不及。”
　　柳忽然坐直，前倾身子，由下而上凝视一派智者风范的校长：“你挖黑木出来试探我，仅此一个举动，葬送了三条人命和一个女孩的人生。”
　　“彼此彼此，你暴露不死不也是回应我的试探？”校长镇定地嘬了口茶。“让我相信你深爱着项泽，回来只为跟他再续前缘，放弃政治生命，继而放松警惕。”
　　“你没想到我那些弱势群体标签放在一起会负负得正，产生如此大的舆论效应。”
　　“是啊，跟不上时代了。”
　　“再说我那时去找项泽……”
　　柳微微扭头望向一旁的书架，摆出一副真心诚意的样子。
　　“是真心不想你死的。”
　　随即他起身去扯下了那枚针孔摄像头，在指尖揉捏。
　　“我把不死暴露给你，因为你的命门早就捏在我手上。”
　　柳捏碎了它。
　　“我们早已争取了项泽，就是在别人眼里，□□工厂事件之后作为我未婚夫的项泽也无法中立了。”
　　“我们”这个词提醒了校长。
　　“成员普遍无能力，一小部分人拥有非能力的奇异力量，多次逃脱打击，这次不仅在警界洗牌中尝尽了甜头，接替当地□□成为龙头的□□也是他们的分部。你果然属于他们。”
　　“不，是他们属于我。”
　　“就像项泽？”校长讽刺道。
　　“当然，我非常喜欢他，他事到如今还任我利用，一边挣扎一边为我掩盖罪证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柳语带笑意，“他肯定也非常喜欢我。”
　　“扭曲至极。”
　　“彼此彼此。”柳把他的奚落悉数奉还，“以你的经历，本应会让你和弱无能力群体感同身受。然而从下阶层的泥潭中，代表弱无能力者取得支持，够着上阶层后，却不惜牺牲弱无能力阶层的利益保住现有的一切，不愿意回去。”
　　“我……”
　　“你巴结那群只给力量系能力者数不尽糖衣炮弹的高层，想尽办法争取高位，拼死拼活出人头地，但只要项泽一睁眼，你就只是个徒有野心的痴呆的小老头。虚假的、借来的、随时会消失的智慧，它真的属于你吗？每天每天，你都很害怕吧？”
　　校长双目圆睁，苍老干瘦的脸整个皱了起来，留着小胡须的下巴剧烈抖动着。
　　“你，嫉妒我吧？”
　　柳略略眯起了眼，猫科动物似的瞳仁凝注在校长逐渐搖颤的瞳孔上，校长莫名感到可怖，这双眼睛不像动物，也不像人的，而是洞察薄弱的精密仪器。
　　“无能力，凭自己的力量做到这种地步，这是你竭力给公众的印象，但我才是真正做到的人。”
　　“你这个……满口妄言的疯子！”
　　“如果坚守的是真理，不论是不是少数派，少数到仅我一人也好，”校长贫乏之处，柳找到了。“即使跟整个世界为敌，我也不会是疯的。”
　　清楚这个时代所有积弊的校长也想过做改变时代的巨人吧，但他只满足于如今这种程度的名誉就固足不前，畏首畏尾，因此他打心底里厌恨那些还在进取，接近变革顶峰的人。
　　不计后果的激进试探险些让“理想国”毁了阮高声誉。
　　尽管从事教育，也不想教育出一个胸怀大志的学生，他曾想让柳走他的老路，无疑是失败了。
　　“你真该看看你的表情。”
　　柳清亮的灰色瞳仁映出校长浑浊的双眼，以及因痛苦和触动而苍老变形的脸。
　　“你就知道自己多嫉妒有资格这么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