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付一钱

45、四五章

　　英雄工会总部大楼是连岛最高的标志性建筑，姿态雄伟昂扬。若正值午夜时于高处远看，通亮的楼体仿佛能够撕裂月亮的闪着寒光的剑戟。
　　其内部与普通企业并无太大不同。会议室里高大健硕的男子越过里斯本，将报纸扔到校长面前，他来的最迟，几个高层打了招呼，坐进空着的上首的次位。
　　“校长叫嚷的会撼动英雄工会甚至国家安全的柳寻也就活在报纸和监狱里了。”
　　项泽望着斜对面的胜利英雄：“他的势力未受撼动，还有民间的呼声。”
　　“如果我没听错，你说的是应该是同一群人，无能力的平民。”胜利英雄宽大的下颏扬起，“他们选择蛋黄酱还是草莓酱都有困难，国家大事什么时候他们做主才真是完了。”
　　接着他下巴偏向首位，那从来都是为一个人空的。
　　“新议案今晚公告，很快投票，钦奈一党再怎么奔走呼告，都不比利马先生说句话。”
　　项泽也已看过新议案了，简直荒唐。
　　议案内容大概是控制生育和人口。两个无能力者结合只能生一个孩子，无能力者和有能力者可以有两个，强能力者无限制。婚姻双方但凡有一个无能力者，都将多征税。
　　“这个议案出台我们就要承受群众的反噬。”
　　“我们？”胜利英雄嗤笑一声，又正色道，“项先生，你是很会平衡协调这群不大爱动脑子的，平时英雄工会需要会你这样和稀泥的人，但事到如今，最好每个人都弄清楚自己的立场。”
　　就同胜利英雄说的，平衡即将被打破。时局混乱，越是激进强势的一方越突出。
　　要么明确站队，要么彻底退场。然而项泽对柳的计划一无所知，无法判断做怎样的决定对他有利，只好维持现状，沉默以对。
　　“不考虑群众也要考虑市场吧。”校长突然出声。“本来这段时间的动荡就让股市有了低迷趋势，政策一旦出台绝对有伤经济，购买力最强的未必是强能力者。”
　　“我出面宣传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让排行榜上的都做出承诺，再操控一下舆论，没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流血，他们就还能将就下去，不止我们的目的是维持稳定，他们也一样。”
　　胜利英雄信誓旦旦的结束了会议。
　　“我出面，一切迎刃而解。”

　　随后在议案公告当晚，胜利英雄爆出丑闻。家暴、性侵、私生子、服用兴奋剂等。
　　他今年近五十，盛年早已过去，状态下滑无可避。
　　校长竟还在召开澄清丑闻的记者发布会，当众爆出阮高入学名单内定，英雄排行榜造假。
　　英雄工会一时受尽讨伐，信誉岌岌可危，已经发生并压制下去了几起针对取缔新议案和英雄工会的游'行示威。
　　只要看这段时间的新闻频道，无论政治还是社会民生，都能知道英雄工会后院起火让利马党在挣扎，钦奈凭借政见渐渐出头，上层内部被两股势力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经历着失血和换血。

　　校长在那之后便被革去所有职位，不得不退居边缘。

　　无论校长这时，还是柳那时，掀起了波澜，却又无法扩大到一定程度。
　　“至于我，人们想要的事实是我的确杀了Homelander，这是人们敬仰我的理由。”
　　柳在会面室用戴着特制镣铐的双手翻阅项泽带来的报道。
　　“如果事实如此，我就应该受到制裁，这是人们更为信奉的正义，他们可能会写联名书为我请愿减刑，仅此而已。”
　　柳语调慢悠悠的。
　　“所以群众是最妙不可言的东西，他们中的每一人都在糊涂的清醒着，他们汇聚的整体则在清醒的糊涂着。”
　　说完，柳翻到了利马的新议案：“有这么荒谬？”
　　“如果不是得意忘形，就是他对眼下局面审视失误，定位不清。”
　　柳单知道国际经济形势不妙，财政紧张，利马为首的那批政客离谱，不知道他们为了钱离谱到这种程度。
　　项泽出神地看着柳被镣铐磨破皮了的手腕。
　　“罪行重大有单独的牢房，十分清净，利于我思考。”柳将手肘压着的一摞纸推出来，“终于收尾了。交给富检察官就好。”
　　“这是？”
　　“一点想法，夸张的说，革命纲领？”
　　项泽翻着柳的手稿……
　　“项老师。”
　　“嗯？”
　　“我们再领养个孩子吧。”
　　项泽怀疑自己的耳朵。
　　“当然，”柳语气一如往常，令人猜不透用意。“等我从这里出去。”
　　是暗语指代吗？这个局势，柳出去时应该会掀起狂潮。所以这人又在说不着边际的胡话。
　　“对了，你那天后来到底跟校长说了什么。”
　　校长的种种行为令项泽费解，一夕之间，校长竟开始反对他之前所维护。
　　柳放下报纸，眉梢微扬。
　　“为了做英雄。”

　　……

　　“所以你究竟找我做什么？”
　　内心被剖解，校长被柳钻心的慢调性逼得失了冷静。
　　“解雇信是假的。”
　　“笑话！”
　　“你能随意改变字迹，无论语气用词还是细枝末节的勾画。”
　　“英雄工会几乎就是利马的钱库、揽票机器，而我的全部都在英雄工会和阮高，此案牵扯两厅，随时会触及利马利益，帮你赢庭审，无异于跟英雄工会决裂。”
　　“所以你拿出半真半假的证据，传言说解雇信是假的，然后，”柳站起身，狭长的影子从他身后延展而去，“跟英雄工会决裂。”
　　校长无法认为他是在开玩笑，甚至从这不着边际的疯话中听出了某种恐怖意味。
　　“你到底什么用意？”
　　“跟随我。”
　　校长无言的凝视地面上柳迫近的影子，一双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声音低而清晰。
　　“光凭项泽和他的能力就能让你不得好死，但我不会那么做，我能开发出你自己也无法想象的巨大价值。”
　　“我的价值……”
　　“你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自己的全名了，蒲沣。”
　　这些年无论在哪，他的名头都是校长，或许有几个人记得他的姓，但全名……
　　“在讨论实现我的价值之前，你又是否有真正的价值。”校长感到柳放下手，“你走的路没有未来，谈何价值。”
　　“一场革命需要什么？成体系的理论，民众基础，极端不平，特权阶级，与特权阶级造成的不平导致的民众的愤怒。”
　　柳倚坐在校长沙发左侧扶手，指指自己头颅。
　　“理论在这里。”
　　“那民众基础，无能力才是少数。”
　　“无能力者远非宣传的40%，我情报网得到的数据是58%，这还没算弱能力者。”柳逐渐加快语速，话语中凝聚了难以置信的魔力，“特权阶级一直存在，极端不平已在积聚，我会进一步加上筹码，让人们扒开眼睛不得不看。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一个引爆愤怒的契机！”

　　被革职后校长谢绝了所有访客，独自一人待在和柳会过面的书房，陷在他习惯的老位置里，而那日柳的位置前桌面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这个世界已经几百年没有真正的革命了，那个契机将会成为万古留青的历史转折点。”

　　柳的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校长猛地起身，坐到柳曾坐的位置上，将枪管含进嘴里。
　　他已写信给各大报社说明日将会前去揭露利马新议案内幕，没人会认为他是自杀，人们会为他的惨死愤怒，反抗他们早就该反抗的不公。
　　手指放在扳机上，校长感到口腔分泌了大量唾液，他颤抖地放下枪，咽了口吐沫。
　　事情的发展绝不会尽如人意。他有必要听信柳寻也的空话？
　　他颓然垂下枯瘦的手，瞥到了书房角落他的支持者送来的鲜花，透过老花镜，他看到名片上写着致校长云云。
　　他想起自己刚由一腔热血支配与英雄工会决裂；
　　想起自己今年已七十八岁；
　　想起自己全名叫蒲沣。

　　“你是安于现状，保住你校长的名头，一直到老死都不过是阮高校长，”柳临走前如此问道，“还是要成为人类史上永远的蒲沣，拉开革命序幕的被暗杀的人物、时代的英雄？”

　　超能力的智慧让他清楚柳的规划多有把握，何不放手一博！
　　蒲沣不再犹疑，双手抓住枪，抵住额头正中开了一枪——开向他头骨和毕生梦想的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