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付一钱

13、十三章

　　空气仿佛失去了流动的能力，自进入盛夏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长久干热的天气。
　　项泽走出看守所。
　　这方僻静的林荫小路，柳坐在路边长椅上，动作缓慢的合起膝上的书，向项泽温吞微笑。
　　项泽没告诉他自己会来这。
　　“明天我会出省协助案件调查，归期不定。”
　　柳抬臂，双手靠近，有五指相对成塔型的趋势，身为教师项泽懂一点心理学，认出这是个代表掌控欲的手势，然而柳扭转手腕错过了，和他提出重新开始那次一样交握起来。
　　“我从没想瞒你什么，只是时机问题。”
　　他这么说，就好像真是这样。
　　“时机难道不是由你单方面决定么。”
　　柳摇头，带着点浮于表面的歉意。
　　项泽隐隐怀疑，柳的这次是试探底线，也是更具策略性的藏匿。他越过柳，径直回学校。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

　　现代刑侦自有一套缜密和高度过程化的形式，现场证据采集、对比、取证、法医分析、案例对比，只要犯人是人类，必定留下痕迹，根据这些痕迹顺藤摸瓜，中间会有断线的时候，柳收到的信是敌人主动递来的续线。
　　他既会特意来信暴露自己，本意就是想让警察找到他的，柳难免对调查他去向这一自然而然的行动心存疑虑。
　　考虑之下，柳去了第二起诱拐案的案发现场。
　　和首起案子一样现场无指纹，敌人可能带着手套，柳也见过用刀割掉指腹的犯人。
　　不过那是在十多年前的犯罪者，现在无论打击犯罪的人还是犯罪的人都未免过于依赖能力。
　　这样想来，凶手无能力，至少没有战斗系的超能力。
　　肉店内的劣质生肉气味中，柳隐约从那下面嗅到的些许不同的味道。
　　女孩卧房隔壁是保存腌制生肉的小作坊，逼仄狭窄，卫生条件差，过量违法的食品添加剂。
　　所以店已被封了，老板也不管这些，和妻子拼命的找女儿。与第一起案子相比，他们的女儿还有生还的希望，不过也因此倍受煎熬。
　　柳查看在场残余食品添加剂，脱氢乙酸、亚硫酸盐、亚硝酸盐等等，其中属亚硝酸盐毒性最强。
　　传呼机响。三组有了突破性进展，找到了犯人踪迹。
　　地点是一家无牌照的地下诊所，主要医治□□和罪犯，具体的关键性资料存在电脑里，负责人嘴硬异常，不肯如实交代密码。
　　叫柳就是去破解电脑。
　　电脑做了特殊处理不好破解，原本柳身边还有人围着等，后来都做别的事去了。
　　等人走光，柳反手把门带上，一目十行浏览相干文件。
　　找时间和基本资料对得上的，不过黑诊所的信息录入有限不说还有误。
　　Black……一个人的化名跃入柳眼中，应该是凶手了。
　　是外号，柳忘了他本名了。
　　柳详细看下去，原来他给同行的某人的心脏装了微型简易炸'弹；关联人是他，一旦他的心率低于一个限度，炸'弹爆炸，被关联人必死无疑。
　　他关联的人只能是被诱拐的女孩，他意欲何为？
　　有人过来了。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柳把心脏炸'弹的安装手术报告加密并压在了无关文件下。
　　在对愈发尊重施害者人权的律法下，执法人员不能对嫌疑人使用暴力，费时两天三夜，审问人员方才撬开黑医的嘴。
　　敌人据点在郊外一处刚废弃不久的肉食加工厂。
　　行动当日，蹲守等待指示时，柳突然想到，信是凶手让人给项泽再转交给他，凶手必定知道项泽的存在，也许会做什么置项泽于死地。
　　但他本人确凿在郊外这间废旧的肉食加工厂内，即将被缉拿归案，他的同伙又能做出什么？
　　柳掏出手机打给项泽。
　　行动时间到了，第三通电话仍打不通。
　　这个时间项泽应该在领着学生上课，电话打不通似乎也没什么。
　　柳点开了地图，看了眼此处离连岛远之又远的路程，压下杂念，检查装备，确认行动路线。

　　约定的情书柳居然还是写了。
　　柳走后没几天，项泽收到快递，信封上印刷着两个油墨字：情书。
　　项泽盯了它良久。拆开，信纸上仅有两行字，柳的手写，字体潦草，胜在信息明确，与本人不大相符的手笔，笔锋锋锐，以前他的字不是这样。
　　“把这封信放进我家邮箱，往后不会叨扰。”
　　项泽手臂夹起教案，空出手把信撕碎扔进垃圾桶，面上久违的略微有笑意又迅速收敛，前往教学的体育场馆。

　　抓捕行动并不顺利。
　　无任何已知情报表明犯人有同伙，然而深入工厂后同行警察越来越少，没人倒下，无声无息，凭空消失。
　　柳料想他们被敌人同伙的能力弄到了别处，外面却无支援赶到，也无指示从传呼机下达，手机没信号，这处空间也许被封锁了。嫌疑人确凿勾搭上了个超能力犯罪团伙，此举是想单独见自己。
　　他孤身立于工厂空旷处，姿态放松，周围是或新或旧的加工肉食的机器残骸，流水线于一台巨兽般伏立于楼梯旁边的大型绞肉机处断了线。废气处理器仍在运转，因此没太大扰人气味。
　　“终于见到你了。”
　　一道饱含喜悦的男性声线自上方传来。
　　他长得一副还看得过去的相貌，配合他那一身西服，甚至气质称得上文雅。
　　隔空相望，男人俯视着柳，脚边的女孩处于被麻醉的状态，瘫软在地，头抵二楼栏杆，柳能看到她半合着的麻木的眼睛，不断有泪滑下消瘦的脸。
　　“你长大了。”
　　他惨白的脸上那双极黑的眼睛无限怀恋地注视着柳，又渐渐显出失望。
　　“你，”柳手上有枪，却不举起，“叫啥来着？”
　　“我叫黑木。你还是这么没心没肺。”黑木嘲笑道，“啊，也是，你害死了你哥，也不见你愧疚。”
　　柳耸了耸肩，拿出手机。
　　就像黑木说的，柳不愧疚，针对柳寻一的任何话经由任何人嘴里说出都刺痛不了他。
　　黑木反而替柳伤心，他像柳的慈祥长辈，细数着他的成长和不足。
　　“我听说你退会了，远走他乡，自调阿富汗，柳女士，谎称柳浩章任务意外死亡，狂躁的你居然做出了那种事，不过在那之前你就有外号，疯狗。”
　　柳从手机上抬头：“冯巩？”
　　“疯，狗。”
　　黑木一字一顿的纠正。
　　“奇怪，人们说我疯的时候，恰恰是我清醒的巅峰。”柳似乎傲慢，又十足不解。
　　“你一如既往的可爱。”黑木笑着说，见柳一直摆弄手机，“没用的。”
　　柳头也不抬的解除静音，手机传出了单机小游戏的音效。
　　“……”
　　来时柳秉持着耐心，想跟他来场稍微有点意义的对话，结果根本没有交谈的价值。
　　黑木仅凭本能犯罪，目标尽是弱者，但凡他别在幼儿园下手，把犯案对象换成高中男生，柳都不至于如此无聊。
　　“那个证据压在你手里吧？不知道你销没销毁，但应该没上报。”
　　他怜爱的摸了摸昏迷女孩的头。
　　“现在你该知道了，炸'弹安在了我们可爱的人质小女孩身上。我不做任何反抗。”
　　他摊开手，显出身上没携带任何武器的无害。
　　“你杀了我，她也会死，选择人质还是报仇，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职业精神吧，柳警官。”
　　柳手指在屏幕滑动，噼里啪啦，小动物齐声喊：“Amazing！”
　　“别玩了。”
　　“你说你的。”
　　“开静音。”
　　“凭什么？”
　　“凭我在说话。”
　　柳手指又是一划。
　　“Unbelievable！”
　　黑木把柳恶心坏了，柳把黑木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