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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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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泽帮柳女士扶着凳子。
“相册在。”柳女士下来,“相机不知扔哪去了。”
相册上柳的照片不多。三四岁时婴儿肥未消,开心笑出双下巴的脸;六七岁时缺失表情,团团的脸;到十多岁时越来越瘦,温和之余有些迟钝的模样。
看到最后一张,相册空白处细心标记的年份是柳还在英雄工会期间,他大概刚执行完任务,脸颊旁有块蹭花了的血迹,疲惫而冷漠……再往后没有了。
虽然他们同属英雄工会,项泽那四年很忙,同学会聚不到一起,总共没见柳几面,他状态居然如此不好。
柳女士已走了,久久凝视着最后一张相片上他昏暗光线中略显阴森的眼神,项泽回忆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
“不会稍微让一下人吗?”
井字棋玩了十局,项泽输了十局。
“我要赢。”
“必须赢?”
“不赢就没意义了。”
“赢有什么意义?”
“所以要赢才知道。”
当时项泽就觉得柳会成为英雄,即使不是世俗意义上的。
柳和章杉一起收拾恍如刮过台风的警局大厅。
“回来这么晚。”章杉按着手臂被挫伤处的绷带,将柜台扶正,“案子棘手?”
“抓捕和取证后续还行。”柳把摔烂的椅子归到角落,“就是上庭,估计头头一个都进不去。”
“啊,我听说那毒窝上头是个势力颇大的非法超能力结社。”
“简直是个私营英雄工会。”柳试图倒腾出一片能落脚的地,“上头不想办他们,谁拿他们有办法。”
“这是怎么了?”
项泽上班,顺路来警局看看。
“有个醉汉在大街上打老婆。”
那边受害妇女的女儿完成赔偿事宜出来,冲柳歉意的微笑,柳回以点头,拐去办公间取东西。
“幸好附近是我们警局,受害人冲进来,醉汉也跟进来。”章杉扬了扬自己的伤臂,“要命的是他还有不错的能力,我好不容易制服了他。”
柳带着一打文件往外走:“我去趟医院。”
项泽跟他出去:“做什么?”
“一个嫌疑人吃墙皮住院了。”
“……”
“对了,我准备了定情信物。”柳停下脚步,就着垃圾桶盖整理文件,说话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迹象,“注意查收快递。”
项泽无言以对。
“我走了。”
“你辛苦了。”
柳本来知会了立刻就走,闻言却摇头,伸手抱了抱他。
他的发梢滑过项泽脸颊,弥散开来一股淡若于无的烟味儿和灰味儿。
隔天项泽收到快递,个头不大不小,一层又一层包装之下,是一截很漂亮的……骨头。
人类的臂骨,项泽确定。
他给柳打电话没回应。打给柳女士,柳不在家。定位柳的手机定位不到,打给柳的警局,柳的同事也不大清楚。
项泽回想柳抱着文件说要去医院,他瞥见柳整理的文件上有某医院的公章,便寻迹赶过去。
医院大厅有股奇怪的药水味,惨白的墙壁和制服,突兀的林立着花花绿绿的导示牌。项泽看见柳在挂号处队伍边的共享充电宝那,拿着没电关机的手机,对着用手机扫才能借充电宝的二维码发呆。
“你一直在医院?”
“不然呢。”
柳迟钝的看向项泽,想他来医院做什么。
项泽给他扫了码,柳手机充上电开机,有来自项泽的三通未接来电。
如此。柳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开警车去医院的路上,有个断了手指的女孩,就顺路送她去医院。她一句话不说。然后昨晚她男友来探病,就是他做的。”柳捂着额头,“我看了一晚魔幻恋爱荒诞剧,大团圆结局。”
项泽试图理解:“有些人难以爱自己,于是疯狂的爱别人。”
“那人也得配。他还没加入英雄工会,自考了非官方能力者执照。”柳越想越气,“大多数能力者执照考试只看超能力不考察社会信用,前期后期都没有审查,即使女孩起诉他,也不足以吊销他执照。”
电充的差不多了,柳薅下手机,外面天刚开始黑。
“我步行回家,一起吗?”
“好。”
黑夜侵袭,路灯一盏连一盏亮起,将要入夏,空气暖和,通往柳新家的路十分冷清。
项泽寻机提起快递。
“务必随身携带,你带着它就像带着我一样。”
柳停了停,找了个话题:“同院有一个嫌疑人,还是未成年,非法入境,为了来这把身体方面的能力以器官移植的手段卖了。”
“他来这做什么?”
“看雪。”
“只看雪?”
“他开春来的,如今被抓,等出院,□□的量再加上他上线给他甩的锅,要么遣返要么蹲大半辈子的牢,注定看不到自由的雪了。”
项泽发觉,同样维护秩序,打击敌人,柳的工作似乎更能照见世间百态。
“你已习惯了如今的工作吗?”
柳沉默下来,项泽转头去看他。
电压不稳的路灯阴晴不定的灯光,晃照着这个捉摸不透的人。
项泽在他眼神中发现了什么,很微妙。
“你变了不少。”
“我一点没变,正是这点令我绝望。”柳微笑着说。
项泽感到自己与柳更近一步,也更陌生。
他心绪纷乱,不知不觉跟柳进了家门,入目遍是乱中有序排列着的瓦楞纸箱,窗户大而无当,使用痕迹最多的是正中那台硬件齐全的电脑。
柳在电脑前鼓捣的当,项泽细看贴主机上的纸,一幅孩子的素描肖像,项泽记起柳女士的相册,仔细一想,肖像上不就是柳六岁左右的模样么。
他刚想开口,柳却说:“我点几个蚊香,屋里有虫子。”
柳去关了窗。
“出去走走吧,附近有个露天篮球场。”
柳接连两天通宵,项泽怕他气虚打不动篮球,推说不想玩。柳就和项泽并排坐在球场边缘的水泥沿上,倚着铁丝网扯些有的没的。
谈话间向上仰望,四周楼房林立,起伏不定地环绕着一块浑浊的天空,整个好像一口倒置的污水井,而其间闪烁的霓虹灯仿若群星,远处的街灯好似月亮,在钢筋水泥铸成的污水井似的宇宙底层,与人交流都仿佛隔着真空。
“……相册盒子积了一层灰,你不看照片也想的起来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你是指……”
“你贴在主机上的自画像。”
一瞬间柳明白了什么。
项泽挨着他的肩,感到他颤抖了一下,定睛看去,他却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