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神话，但文保员》惊时鹿

12、什么人？ 中华田园人

　　雨是在午后停的。先是稀了，再是断了，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一声一声，像极了滴滴答答的钟表。扶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乍然还晴。她跑出主殿，来到山道旁，闪电劈下的竹子除了形状较为完整的“竹碗”外，还有一些碎裂的竹片，大约一个手掌的长度。

　　脑子里一下子有了它的用法。

　　挺好，上天对她还挺好的。一道闪电下来，就给她带来了资源。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没有时间让她等到土壤干透。踩着湿软的土壤，扶音去了溪边，挖来了黄泥。

　　冲锋衣上弄得脏兮兮的，脚下的鞋子更是不能见。她想着等回去了，衣服鞋子直接扔了吧。现在是没办法，条件有限，有些事就得排后。

　　她将挖来的黄泥堆在另一边的空地上，来来回回几趟，也堆成了小坡……嗯，挺像坟的。

　　扶音面色复杂，究竟是为什么会堆成这样呢？还有，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坟呢？

　　人家活水泥，不也堆成那样子么，那时她也没想到坟。

　　难道是因为材质？

　　有了材料，修复工作便得以继续。她先修复各处断肢，新挖的黄泥成了最好的填充材料。神像本是泥胎，虽有些干裂，坚固度还算不错。想必殷夫人当年派人给哪吒塑金身时，费了许多心思，还要瞒着丈夫，也真是不容易。

　　天色逐渐变暗，主殿里的光线减弱，扶音升起了火堆，但火堆的光度有限，工作只能暂缓。

　　太可惜了，她已经干到兴头上了。

　　戛然而止，一腔热血难以平复。

　　拧开矿泉水瓶，洗了手，轻轻揉了揉眼睛，扶音先是闭眼缓和了下。而后又拿出笔记，记录今天的工作内容。

　　不由地，她想到了哪吒。阿采来拜神，说是村中有祟为害，她虽然没有听到后续，但想也知道哪吒一定会去处理。

　　但她仍是好奇，一缕神魂要怎么去处理祟？

　　如果有法力，不至于一只山鸡也猎不到了。

　　扶音叹了口气，将日常用品收起，放进包里。毕竟她现在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过去】的时间度过，所以有些东西还是随身携带更好。

　　过于专注于某样事物，精神一旦松懈，就会感到特别疲倦。扶音也是如此，她虽然干到兴头上，但戛然而止松懈了，酸痛便开始席卷全身。就这样，她抱着背包，靠在供桌陷入沉睡。

　　入睡前她还在想着哪吒。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

　　哪吒现在并不怎么样，就是被困了而已。但他发现自己可能并不是被困在村子里。

　　他抱着胸，坐在枝丫上。细细的枝丫承载着一缕神魂的重量，纹丝不动。他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他在思考。已经冲动之下下了山，所以这时候需要思考。

　　从山上到山下，阿采带路，走了有多少时间？虽然没有扶音所说的钟表，但他有扶音教他的计时方法。白日里闲来无事，他就会心中数着数，然后在前院飘来飘去，来计算时间。这当然不精确，但大致是可以确定的。哪吒本就是个聪明的小孩，这点事还不足以难倒他。

　　在下山时，他本能地开始计算了时间，大约十分钟。

　　但这是不可能的。

　　山上到山下，不可能只有十分钟，更别论阿采所在的村子离山脚下还更远。

　　所以他猜测，这村子并非阿采所说的村子，甚至连山脚都算不上。他们现在可能还在山路上。

　　一开始见了村子他也为没多想，忽略了时间这个问题。现在想来就越发觉得自己着了道。

　　［通往山上的路，白日里走得好好的，一入夜就……就不对了……］

　　是了，夜里的山路有问题，还有迷雾，可在山里起雾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想到他这缕神魂也能着了道。

　　他大声喝道：“哪来的妖精敢在此藏头露尾算计你爷爷！还不快快现身！”

　　然而无事发生。

　　甚至连一丝异动都没有。

　　当时阿采说起祟与夜间山路，他虽未能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见阿采说得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而如今他在夜间山路着了道，那就证明此处确实有异，可奇怪的是，他仍旧未能感受到什么异样。

　　奇怪，真是奇怪！

　　哪吒想着，目光瞅着眼前被雾气包裹的村子。他虽长于城中，但幼时时常四处晃荡，也见过各式各样的村子模样。不同的是，此处的村子比他幼时所见更为奇怪。单独的一个小屋，直愣愣地在地上用土墙围了起来，其余倒是类似，顶上铺着茅草。

　　在扶音的熏陶下，他也知道世界那么大，总有几件不一样的事。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奇怪。

　　唉，既然如此，那现在该怎么办？

　　一缕神魂，没有法宝，悄无声息间就迷失在林间，哪吒越想，心中的火气一股股地冒出来。

　　可是出了气，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气了半晌之后，他跳下枝丫，钻进了村子。

　　［倘若迷失，也不知这短短的时间，外界过了多久。扶音若是来了，没有寻到我该如何？她本就看不见我，再听不到我的声音……会不会以为我不和她做朋友了？］

　　小小的少年一边搜寻线索，一边皱着眉，他觉得自己和扶音的友谊在经历一场考验。

　　但又想着扶音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应当不会如此简单地放弃他们的友谊……的吧？

　　但愿吧……

　　可是……还是好气啊！

　　“哎呀，是哪儿来的客人呀，快快有请！”

　　一道谄媚讨好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哪吒拧眉望去，竟看到十步远处站了一个人，那人对着他大献殷勤。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村子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可是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栋高楼竟在他未察觉之时矗立在那人身后，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繁华之景。

　　＊

　　扶音在主殿内唤了哪吒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就心想着他还在村子里没回来。

　　扶音背起背包走出行宫，来到山道边，她往下望去，黑黝黝的，挺吓人的。

　　她从不敢走夜路，小时候住在乡下，路边都是坟，每次经过坟的时候，她都跑得飞快。别说坟了，路过庙她都要拔起腿跑。反正从小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敬而远之。结果大了，反而去修补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可即便如此，夜路她还是不敢的，哪怕两边有路灯她都不敢，鬼倒是不怕了，就怕旁边窜出个人来，那真是没心脏病的夜晚吓出心脏病了。

　　可是现在哪吒不在行宫，自从两人认识后，每次扶音来，哪吒都会在行宫等她的。

　　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是不是阿采村子里的祟比较棘手？

　　又或者他们下山时出了问题？阿采不是说山路到了晚上就会出问题吗？

　　扶音越想就越觉得有可能，但同时她又觉得奇怪，哪吒只是一缕神魂，也会受到影响吗？

　　深呼吸，扶音回到殿中，凝望着神台上的哪吒，又唤了一声，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想着在这儿等着他，还是下山去找他。

　　可是山下范围那么大，她要怎么去找他？而且，一旦踏出行宫的范围，会不会有未知的事发生？在【未来】的时间里，她无法下山，那么在【过去】的时间里，她能不能……

　　这是个很好的诱惑。

　　但扶音不太敢赌。

　　白天她倒是敢赌一赌，晚上那是真的不敢。

　　可是哪吒没回来，又让她揪心。即便知道哪吒未来会复生，但是现在……唉，不管《封神榜》还是什么版本里，似乎都没有描写过哪吒死后到以莲身复活之间的事。

　　她心里知道自己所在的并不是哪一个版本的故事里，但潜意识还是会拿那些版本作为参考。

　　扶音又小跑到山道边，望着黑黝黝的山路，总觉得一旦踏上去就会被吞噬。

　　一个声音：［哪吒把你当朋友，你连走夜路找你朋友的胆子都没有吗？亏你还是个成年人！］

　　另一个声音：［成年人怎么了？成年人只认理智，不硬壮胆子，好朋友不用连夜奔赴！］

　　一个声音：［你想想你来到这个世界，你见到的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就是哪吒，他现在遇到麻烦了，你不去帮他不觉得愧疚吗？］

　　另一个声音：［这是两码事。愧疚归愧疚，但夜路更可怕。况且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去干什么？当拉拉队喊加油都嫌我嗓门小！］

　　两个声音打得不可开交。

　　在现实中她不怕鬼，因为她知道世上没有鬼。但这里不一样，这可是真的有鬼个妖精的。哪吒行宫是新手保护村，一旦踏出行宫范围，那就是灵山脚下。

　　扶音抱着胸，脚尖点着地，整张脸上尽是纠结的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动了，无奈似的捋了捋头发，回到主殿，将旁边的火把拔了起来。

　　没办法，哪吒是未成年，她是成年人。

　　虽然她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

　　扶音举着火把下了山，走之前心中还是很忐忑的，可一旦踏出了一步，心中的忐忑就化为了平静。就跟跑八百米似的，提前半月通知，那得焦虑半月，可真到了跑的那天，内心反而平静下来了。颇有一股来都来了的向生活低头的无力感。

　　扶音现在就是这个想法。

　　好歹也是被神隐来修复神像的，这神像还没修复完全的，幕后之神应该也不会让她就在这儿死翘翘的。

　　这么一想，她胆子又大了几分，胸膛挺起，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

　　前方的雾渐渐多了起来，扶音发现，她走了一段路后，并没有回到行宫。说明在【过去】的时间里，她是能正常下山的。

　　OK，一个线索得到。

　　她继续往前走，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大约离她三四个台阶。她停住脚步，不禁咽了下口水。

　　要命，不会碰到妖精了吧？

　　话说回来，究竟是怎么回距离三四个台阶的？是她走太快，还是对方走太慢？

　　她连呼吸都放缓了，默默期待前面的身影能快快走去。

　　可是前面的身影没有听到她的祷告，更令人心碎的是，这雾又不知何时散了些。视线清明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扶音露出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果不其然，那身影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只是在黑夜里，她并不能瞧的清楚对方的样子，只觉得是个高个子的青年，也可能是个少年，穿着深色的衣物，竖着高马尾。

　　他站在台阶下，望着举着火把的穿着奇怪衣裳的扶音，清泠泠的嗓音询问。

　　“什么人？”

　　“中华田园人。”

　　“……”

　　闭嘴，死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