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引离》白水三山

2、庄周梦蝶 旧友重相逢

　　老宅。
　　庄周是半夜被李尔摇醒的。转头一看，浓烟几乎模糊了视线。
　　李尔一看他醒了，拿着沾湿的帕子捂在他的口鼻上。他年少时腿受过伤，只能缓慢地移动。
　　四面都是烟尘。炙热的空气仿佛要占领庄周的口鼻咽喉乃至心肺。庄周一把背起李尔，弓腰出逃。
　　从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家这般大，宛若不见天日的重重屏障。灰白的墙被烟熏的有些黑了，再也看不出最开始建造时鲜艳的颜色。
　　庄周还记得小时候，宛若隔世。家中是有生气的，自己和不知是谁的伙伴一起玩耍，读书，成长成一个喜爱玩闹的孩子。曾经那一张张脸，到头来自己怕是记不起多少了。再回想童年，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个旁观者。
　　只有李尔了。
　　冲出了重围，再一看老宅，已是泯灭在茫茫大火中。
　　庄周茫然地看着李尔。李尔的身上的衣服没有几处完好的。他的神色很不好，慢慢的被庄周放下，瘫坐在地上。
　　庄周突然想起他的腿向来不好。他也坐在地上，让李尔依靠着自己。
　　“这是别人放的火。”李尔肯定地说。“只是不知道阿周你哪来的仇家。”
　　李尔的内心仿佛又什么东西在呼啸着。
　　他们，怎么敢！李尔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令他厌恶的影子。
　　这火当然不是针对庄周的，而是李尔。他没有告诉庄周，他现在算是一方诸侯。
　　衡阳有些偏僻，又是在北方边疆，周围山匪颇有些气候。李尔创立起一个组织剿匪，获得了很大的声望，民众都非常支持他，称他为李小将军。虽然李尔行动不便，但他足智多谋，是团队的核心人物。
　　久而久之，以衡阳为中心的一片区域都听说了李尔，在受到他的帮助后，同样十分敬仰他。李尔的父亲两年前调任衡州知州，他索性给了李尔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李尔的仇家也有一些，主要集中在山匪中。隔三差五他就会遭到袭击，但他总能提前应对逢凶化吉。没想到……自己竟然连累了阿周。
　　是谁干的？李尔心知肚明。除了呼延措，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他不敢对阿周说。他怕阿周听了之后义愤填膺的帮扶自己。他不能把阿周牵扯进来。
　　他不能再影响阿周了啊，为此，他已经失去了子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的笑容多了些阴暗和莫测。
　　把有些失魂落魄的庄周接到了自己家中，李尔的心一直是一团乱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一劳永逸啊。
　　他看着发呆的庄周。他的眼瞳有些失神，漆黑的仿佛空无一物。
　　李尔下定决心，微笑着给庄周泡了一壶茶。

　　庄周在李尔家住下了。从失火之后，他每天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神志也越发昏沉。他没有精力再去探查火灾的缘由，每天睁开眼后都是浓浓的疲惫。他有时候一天都不见得出门一次，丫鬟小厮似乎得到了什么吩咐，绝不轻易地打扰他。至于他的好友李尔，则是经常外出不归。
　　有时候，半梦半醒之间，他总是能看到一只美丽闪耀的蓝色蝴蝶，白色纯洁地覆盖着翅膀的边缘，波涛汹涌的蓝色像是大海的风平浪静。
　　他翻开李尔给他的蝴蝶图鉴，第一页的正好就是它。是梦境的指引吗？庄周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种漫无边际的蓝色。但这蓝色属于什么？想不起来了。他没再做过梦。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终于在七月的一天里，庄周斜倚在卧榻之上，看到了逆着光走来的李尔。他的手中是自己曾经送给他的琉璃罩，阳光照在上面，有一种梦幻的美感。
　　里面有一只蝴蝶。它舒展着自己的羽翼，似乎并不畏惧阳光。在缤纷的折射下，它的翅膀仿佛碧波荡漾。庄周凝视着它，这迷迷瞪瞪时所见到的精灵竟然如此神秘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就像是个小小的奇迹。
　　李尔笑得很灿烂，是绝无阴霾的，是柔和天真的。
　　“我的一个朋友喜欢蝴蝶，昨天他过来拜访我，送了我一只，他说它叫海伦娜，是东洋那边说的，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李尔温柔的看着庄周。下面的人跟他汇报，阿周每天清醒的时候总是怔怔的盯着书上的蝴蝶看。他想，事情解决了，总该送阿周一点值得他所受的罪的礼物。
　　庄周在半个月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李生。”他没说话，但他的笑容里有感激，有愉悦和难以言说的友谊之情。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庄周觉得有些乏了，告辞睡觉。
　　李尔回到书房。他吃了点药。不计代价和后果的剿灭呼延措的势力必然要付出很多，比如自己的心脏又有些撑不住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要多看看阿周纯真的笑容。
　　他在心中暗暗笑了起来：哪有什么喜欢蝴蝶的朋友，只有一个喜欢蝴蝶的敌人。

　　庄周仿佛又开始做梦了。
　　为什么说是仿佛呢？之前的梦境都是温柔的，他像是在温泉里浸泡了一小会，就能在那个世界里睁开眼。而这次不一样，像是被人重重的锤击了胸口小腹，头部眩晕。
　　他艰难的转了转头，惊愕的发现竟然无法动弹。又想睁睁眼，发现无法做到。
　　怎么回事？他只觉得全身都被束缚，难受至极。
　　突然听到远处似乎走过来脚步声，轻轻柔柔，给人感觉走路的人怕吵醒了沉睡的人。
　　门被推开了。脚步逐渐靠近，一种冰冷的气息也逐渐接近。
　　一个平静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庄周，你走了一个月了。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有时候，真的想让阿离给我织出你还存在的梦境呢。”声调逐渐有些低沉，最后演变成一丝叹息。
　　“你毕竟是第一个我接受的人，也是第一个能忍受我的人啊。你还没来得及看到我飞翔的样子，还没来得及看到我的翅膀呢……”他的话停在这里，手轻轻地摘取了覆盖在庄周身上的薄膜。
　　庄周倏然睁开眼睛，正正好看到一个哀伤的面庞。冰白的发尖就垂在自己胸口，柔顺的蜷曲着，安详平和。青年的脸被凄婉浸透，但这表情慢慢的破碎，凝固成了惊诧。
　　“庄，周？庄周？！”他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庄周的面容，透过表象去追逐内在的本质。
　　庄周突然笑了起来。从浅浅的微笑，越来越放肆纵容，最后变成恣意的大笑。他不知道自己以前的人生中有没有过如此的开怀，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非常的愉快，简直是极度的乐趣。
　　“莱纳。我回来了。”他在末尾淡淡的补上一句。随即被拥入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中。
　　“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沉闷，但似乎拥有着活力。
　　其后的一天里，莱纳带着庄周去湖边的草地上野餐。在郁郁葱葱的林木旁，在淡雅幽芬的野花旁，莱纳只是看着庄周淡淡的微笑。
　　庄周回以同样的笑容。莱纳给庄周讲了他不在时的故事，没有追问他离开的原因。
　　在庄周刚刚消失的时候，他怨怼过，阴暗过，但绝不曾恨过庄周。只要他肯回来，无论什么原因，都原谅他。
　　傍晚时分，暮色昏沉，晶莹的纤月快要升空。庄周有些乏累，莱纳把他抱回了家。莱纳把他放到了自己的床上：“阿周，睡吧。”庄周毫无防备的伸展开身体，柔韧的骨骼和肌肉赋予他肉眼可见的温和。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莱纳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太美好了，像是梦境。
　　他轻轻地把庄周搂进自己怀里，小心地让他保持一个舒适的姿势，也陷入了梦乡。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去，十天之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先皇在北辰殿驾崩，太子登基，改国号为明德。登基之初，进行了一番先皇遗嘱下的官职调度，李尔父亲被平调入京中任职。李尔自然是要随父亲走的，他想让庄周和他一起。
　　庄周无可无不可，他现在寄住在李尔家中，原本的老宅已然荒废。
　　出发的日期定在一月后。
　　琉璃罩里的蝴蝶被庄周和李尔共同放飞在芳香四溢的花园中。蝴蝶似是被花朵吸引，流连忘返，不肯离去。
　　它就是想离去，也对花园穹顶的琉璃无可奈何啊。
　　之后的日子里，庄周依旧每晚入梦，在莱纳的陪同下游玩赏景。他曾问过莱纳为何不读书识字，莱纳总是笑笑不语，在合适的时候为庄周讲个有趣的故事，庄周也就不再问。大家都有小秘密，有距离才有美感。
　　半月后的一天，莱纳一反常态，没有主动邀约庄周游玩，反而独自出门。
　　庄周闲极无聊，就溜达着在街上走动，不经意间走到了小文家门口。
　　他敲敲门，却不见那个可爱天真的少女前来开门。
　　过了一会，莫斯的脚步声缓缓地靠近，他拉开门，曾经阳光的脸上写满了哀戚。
　　庄周有些惊异。他问小文的去向，莫斯让他进屋来说。
　　坐到沙发上，庄周有些着急。小文是个可爱的孩子，他对她很有好感。
　　莫斯垂着头，双手遮面，刚要开口说话，突然间有些哽咽。一种浓烈的哀伤浸染了屋里的空气，庄周如鲠在喉，难受的说不出话。
　　“小文她……你……再也见不到她了。”莫斯话说的断断续续，沉重的话语被倾诉出来。“她半月之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便兴高采烈地想要去森林里采一种果子。我想代她去，她不肯，说那是一种只有她认得的植物。我便想陪她去，没想到当时我母亲把我留住，说这是家族女孩生育的必要考验。小文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村里的人说，她被山上滚落的巨石……”莫斯躯体震颤着，庄周明白普通的话语难以慰勉。
　　“我不信，我想去看。我的母亲没能拦住我。我现在一闭眼，就是小文那……不！我无法形容……”莫斯说着说着就猛烈地摇头，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去掉。
　　庄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他从莫斯的话语里得知，小文这样一个天真灿烂的女孩，生活在一个残酷的家族中。这个家族饱受诅咒，女子若要生育，必然要经历重重考验。但只有不到一半的女子能顺利产下后代。小文……是那另一半……
　　庄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沉思着。
　　一天，莱纳都没有出现，他有些心神不宁。

　　第二天入梦，他一睁眼，就差点吓出病来。
　　几十米的高空，参天树木的巨大的树冠就在身旁，呼啸着向后跑去。手能触碰到宛若实质的风，但面颊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凛冽，吹面不寒。
　　一回神，他抬头仰望莱纳的脸。他是美的，是英武的，也是柔和的，想自己、也像水一样温柔。不必去描摹他的容貌，庄周即使闭着眼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吸引。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庄周暗自思度。
　　突然间，他反应过来：高空？高空！他怎么会在这里，莱纳怎么会在这里？！
　　他微微动了动身躯，莱纳低头望着他。
　　只有几寸的距离，莱纳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发梢垂在庄周的脖颈。可能是十年寒窗不见阳光，也可能是家族的特性，庄周的皮肤细腻苍白，散乱的衣领中可以瞥见锁骨。
　　莱纳的心跳的有些快。他，他发现了吗？他，会怎么想？
　　庄周被莱纳热切地眼神盯得有些怔然。但对飞翔的疑惑胜过了旖旎的气氛渲染，他从莱纳的怀中一歪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莱纳今天的衣着不同往日，和自己离开那天所穿的蓝色套装近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了些。他的背后是一对狭长的翅膀，看上去轻盈单薄，但每一次振动都能引领风向。华美的蓝色闪耀着温暖的色泽，底部被白色的环带覆盖。
　　庄周有些不敢置信。他抬头看到莱纳闪烁不定的眼神，心中宛若掀起惊涛骇浪。
　　转瞬之间，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还是那捧湖水，还是那弯清泉，还是碧绿的草地和芬芳的花朵，但庄周都没什么心思去观赏了。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慢慢抚上了翅膀，它就像有生命一样，轻轻地蹭着庄周以示回应。
　　莱纳现在十分紧张。他无比期待，但也无比恐惧庄周的回应。通过这几天的交流，他觉得这世上最适合自己的便是庄周。共通的心灵与互补的灵魂，是他一生都渴求的。
　　他不敢保证庄周也是这样想。况且，在自己秘密的背后，还有另外一重震惊等着庄周……

作者有话说

　　唉，小文被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