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凝眉》抱琴

5、平山奇遇

　　平山堂是当年六一居士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因堂上所观似与山平，故堂名“平山”。醉翁辞世近百年，此处便成了供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场所。堂前古藤错节，芭蕉肥美，堂后可游目骋怀，凭栏远眺。六一有句曰“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可见一般。
　　但前提是——在夏天。
　　扬州虽地处江南，气候湿暖，但冬日刚下过雪，平山堂地处空旷多风，小谭和韶光穿得又单薄，先前跑跑跳跳还不觉得，此刻一个个冻得小嘴发紫，直打哆嗦。
　　“小……小姐……我……我们走吧……这……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哪……哪来的桃花呀？”韶光拽住小谭的袖子，说话间夹杂着牙齿碰撞的“嗒嗒”声。她就知道，什么桃花啊？！这样见鬼的天气，梅花估计都懒得开。
　　小谭也悔得肠子都青了，其实她不过是不敢回家而已，什么桃花算命的统统都是借口——当然她也很早就想来看看这闻名已久的平山堂就是了。爹爹虽然宠她，但事事限制得很，老说什么女孩子家不该随意出门，害得她每次都得偷偷溜出来，还总是很快就被抓回去，根本不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但是此刻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了，要不……回家？
　　小谭叹了口气，刚想说“我们走吧”，突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倒，小谭心中一紧，好在反应还不慢，立刻调整了下身形，好歹勉强稳住没当场出丑。
　　旁边韶光也吓了一跳，急忙跑上来扶住小谭上下查看：“小姐小姐，你没受伤吧？”
　　小谭方才还在惊魂未定，此刻却又觉得自己刚刚稳住身形的一步实在帅气得很，不由自得起来，拉下韶光的手，一拍胸脯道：“别大惊小怪的，你家小姐我是谁。武艺高超出神入化，能这么容易跌倒吗？”边说边证明似的大步走了两步。
　　韶光看着小谭迈出的方向，忽然瞪大了眼睛，叫了起来：“小姐！”
　　小谭不耐烦地边回头边继续向前走：“干嘛？”
　　“嘛”字尾音未灭就转成了长长的一声“啊~~~”声音拔尖，直干云霄，并且一波三折，余音不绝。
　　紧接着就是重重的一声“碰”——自然是“武艺高超出神入化”的谭大小姐与雪地做了亲密接触。
　　韶光从那惊魂又销魂地一声“啊”字起就吓得紧紧捂住眼睛，此刻才紧张地张开两根手指，从指缝中偷眼望去。
　　小谭跌在地上，虽然积雪蓬松，却仍是疼得“哎呦哎呦”迭声叫了起来。韶光忍下白自家主子一眼的冲动，跑上去连拉带扶地帮小谭站起身来。小姐真是的，她刚刚就想提醒她前面有块石头，干嘛不听人家说完嘛！
　　小谭自觉丢脸，恨恨地往地上一踹：“该死的石头！”
　　谁知这一踹没踹到石头，反而震落了一层薄雪，一片黑色露了出来——竟然是个身着黑衣，昏倒在地上的人！小谭和韶光吓了一跳，齐刷刷向后蹦了一步。
　　韶光紧紧拽住小谭的衣带，缩在她身后，抖抖地说：“小……小姐，是个人诶。”
　　小谭方才也吃惊不小，此刻却不肯在丫头面前露怯，硬着头皮说：“废话，我看不出那是个人吗？”
　　韶光抓住小谭的手更紧，声音也几乎卡在嗓子里出不来：“那……那他死……死了吗？”
　　小谭听到“死”字的时候背上汗毛刷刷竖起一片，但随即又兴奋起来（死人耶！武侠传奇必备角色死人耶！），她故作老练地摇摇头：“看这样子，他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才会被刚才的风雪埋住。”
　　韶光一听真是尸体，吓得“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小谭白了她一眼，暗下决心自己在踏上侠女之路以前一定要加紧训练韶光成为合格的侠女丫鬟。不然一个义薄云天的女侠总带着一个哭鼻子的丫头成……成……爹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对，成何体统！
　　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说：“我要去验验这尸体怎么死的。也许能看出他的仇家是谁。”
　　韶光吓得连哭都忘记了，拼命地拽住小谭：“小姐小姐，我们快走吧！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万一他诈尸了怎么办？万一……”
　　小谭被她啰嗦地心烦，掰开她抓住自己的手：“哎呀哪里来的那么多万一。你害怕的话到一旁站着好了，别妨碍我做正经事。”开玩笑，好不容易遇到货真价实的尸体，不好好摸上一把岂非亏大发了！
　　于是小谭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在雪地上，睁大眼睛看着倒在面前的人，还伸出纤细的食指戳了两下。那个人此刻俯卧在雪地上，只看得见一头黑色长发和颀长的身形。身下似有鲜血，但也已被凝结成冰。
　　小谭的好奇愈发浓烈——他是怎么死的呢？死人的脸和平常人有什么不一样呢？
　　带着三分紧张和十二分的兴奋，小谭用力两手一推，那个人便被推得翻过身来。
　　韶光一直躲在远处偷偷的瞧，此刻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尖叫出声，大喊着：“小姐我们快逃啊~”，自己却腿软得一动也不能动。
　　大概足足喊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发现周围安静地诡异。她愣了一下——小姐不会丢下她先跑了吧？慌慌张张睁开眼睛，却见小谭呆呆坐在那尸体旁边一动也不动。韶光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小小小小姐不是中邪了吧？！
　　怎……怎么办？
　　韶光急得快哭了。
　　忽然，她把心一横，一阵热血直冲脑袋，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张腿就冲小谭跑去，拉起小谭就往回奔——小姐！丫头绝不丢下你！
　　谁知刚迈第一步就差点跌倒在地——小谭非但没有随她离开，反而拽住了她！
　　“韶光，你看。”小谭拉着韶光，仍有些呆愣愣地说。
　　韶光紧紧闭上眼睛，死命摇头。
　　看？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她只是一介小小丫头，对尸体不感兴趣，如果一定要看……还是等她自己也变成尸体吧！
　　韶光两只手紧紧捂住眼睛。
　　小谭拽住她的手，一只一只地拉了下来，坚定地说：“看！”
　　呜……小姐喜欢尸体就罢了，何必勉强丫头也看呀？
　　她心中哀嚎着，抽抽噎噎不情不愿地张开了眼睛。
　　张开的眼睛提溜一下就瞪得滚圆了。
　　这……这是……？？
　　看见那尸体的第一眼，韶光就忘记了害怕。看到第二眼，抽噎已经不知不觉停止了。第三眼，索性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这是……
　　绝色美人呀！！！！！！
　　她记得小姐的第二十三个先生私下读书时曾摇头晃脑地念过一句话，此刻用在此眼前的尸体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真美人者，浓妆佳，淡妆亦佳，吐血昏迷，不掩国色呀！（先生NO.23：你确定我是这么念的？= =）
　　韶光呆呆地望着那尸体：“小……小姐……”
　　小谭也微微叹了口气：“果然是红颜薄命呀。像我们这样的美人，实在是容易香消玉殒得很。这位姐姐的容貌与我不相伯仲，就这样去了，真是太可惜了。”
　　韶光实在很想白小谭一眼——她家小姐名为佳丽，也的确是名副其实的佳丽，就是自小被老爷宠过了头，太自负了些。比如眼下，要和这位尸体美人比，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嘛。
　　韶光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美人身上移开，冲小谭道：“小姐，你看也看了，咱们该回去了吧？无论如何这里总是死了人，咱们应该告诉老爷，让老爷去告诉官府……”
　　小谭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急什么？我还没验过她的伤呢！”
　　韶光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真，真验？！
　　真验。
　　小谭还真的慢慢将手伸向尸体美人的衣襟，表情肃穆。但在韶光看来，她家小姐眼底怎么会隐藏着一丝色狼的目光？那只伸向美人的纤纤玉手也似有别称——“禄山之爪”。
　　韶光怀疑地看了小谭一眼——小姐，你确定你不是想轻薄这位尸体美人？
　　“禄山之爪”即将触及美人的衣襟……
　　忽然一只冰冷地手扣住了小谭的手腕！
　　韶光再一次一蹦三尺一鸣惊人。
　　小谭也吓了一大跳，跌坐在地上。她猛一抬头，正撞上一双黑沉如冰夜的眼睛。而那眼神，比这满地的冰雪更冷。
　　小谭和这双冰魄一般的眸子对视了片刻，那美人终于双目一合，再一次晕倒过去。
　　韶光哭哭啼啼拽着小谭道：“小姐，诈尸，诈尸啊……”
　　“嚷什么！”小谭有些心烦地打断她：“他没死。”
　　“没……没死？”韶光收了泪，半信半疑地问，“那她是谁？”
　　“他啊……”小谭看着面无血色的绝色容颜，若有所思，“是桃花。”

作者有话说

　　T-T教室好冷啊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