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凝眉》抱琴

6、流光荏苒

　　意识从最深的水中浮起，暨寒宵悠悠转醒。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房间中粉红的纱帐、精巧的家具才一样样映入他的眼睛。
　　这里是……哪里？
　　他坐起来，微一转念，立刻联想到晕倒前看见的那双眸子。
　　看来自己是被那个女子所救，目前应该暂无危险。
　　稍稍放下心来，暨寒宵倚着床柱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久却又微微皱起了眉，思绪回到了大明寺平山堂外——
　　大雪斜飞，风声正紧。
　　“噗。”
　　暗红的剑刃刺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中剑的人眼珠圆瞪，带着满目的不可思议倒下。
　　鲜血滴落，暨寒宵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点鲜红如傲雪红梅浸染茫茫大地，又立刻被新落的雪花覆盖无踪。
　　十八学士中最后一人已死在他的剑下，而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大大小小十来处伤，内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暨寒宵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错落飞舞。
　　究竟是谁，雇佣了凌烟阁的杀手？
　　他忽然张开了眼，眸中一线寒芒一闪而过。
　　他冷笑了一声，道：“原来除了十八学士，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如何，阁下是不是也该露面了？”
　　灰茫茫的天地间哪里有半个身影？只有漫天的风雪呼啸不休。
　　他嘲讽地低笑一声，眼神中已有了不屑之色：“阁下藏身半晌，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怎么现在倒成了缩头乌龟？”
　　风声一阵呼号，原本无人的雪地中忽然传出一阵低哑的笑声，仿佛食死的乌鸦般刺耳突兀。接着，一个满面皱纹、驼背函胸的老头子就出现在飞雪中，整个人看起来，也就像一只乌鸦一样黑暗而不祥。
　　“暨楼主果然武功了得，老朽佩服之至。”声音时而沙哑时而尖锐，就像锯子划过沙砾。而且每个句子都很急促，仿佛多说一会儿就会气竭似的。
　　暨寒宵微微皱起了眉，一时未想起这是哪号江湖人物，于是微一扬颌：“红颜剑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那人又发出一阵乌鸦般的笑声，道：“暨楼主刚刚说过，天下能杀你的只有一柄剑，怎么这么快便忘记了？”
　　暨寒宵的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流光？”
　　能斩杀英雄侠士的，只有红颜佳丽。
　　而能消磨红颜绝色的，却只有流光荏苒。
　　虽然世人公认的江湖第一剑是潇湘剑何遥，绝色楼武功真正的克星却是流光剑。而流光剑早已绝迹江湖三十余年，如今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暨寒宵心中惊疑，却丝毫不敢露怯。他此刻有伤在身，内力也只剩下一二成。若眼前的老叟真是流光剑，他是断断没有胜算的。
　　只有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电光火石间，雷霆动，红颜出！
　　暗红的光线在一片晦暗中分外妖娆，仿佛乱世中遗世独立的殊颜绝色，香艳而孤绝。转眼间，那缕红色便已逼入老叟身畔三步以内，只待一个流转，便以最温柔的方式，取下敌人的首级！
　　老叟的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意，一线白光乍涌，转瞬就爆裂开来，弥天漫地！
　　……
　　暨寒宵猛地张开眼睛。红罗纱帐外，炉香依然袅袅上升，而那老叟森寒的剑光仍晃动在眼前，如沐霜雪。
　　暨寒宵深深吐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他接掌绝色楼踏入江湖以来已经八年，整整八年。除了去年阴差阳错在沈笑和许若然手上吃了亏外，还从未曾落败人手。而那老叟一剑穿胸，若非他的心脏比常人偏了些许，此刻早就踏上黄泉不归路了。
　　想到那老者的剑法，暨寒宵的面色又沉郁了下来。那人的剑法的确正是红颜剑的克星，但——绝不是流光剑！
　　他的父亲暨绍陵曾说过：“天下剑派不下百余，探寻剑道，争论不休。但纠其根本，不过诡、快而已。红颜剑便是那虚实莫定的诡剑，攻敌不备，世间已鲜有敌手，你练好此剑，当可无后顾之忧。”接着他看着暨寒宵，非常严肃地交代了下面的一番话：“但你要记住。红颜与任何人皆可一战，若遇流光，必要退避三舍，莫与相争。”彼时暨寒宵年少轻狂，不服气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暨绍陵缓缓道：“因为流光，便是不折不扣的快剑。”
　　任他纷繁奇诡，变化万端，都敌不过那化繁为简的一个“快”字。
　　而那老叟的剑，不够快。
　　若非暨寒宵身负重伤，他未必能在红颜剑下讨了便宜。但他，究竟是什么人？买了十八学士十八条命的，究竟是什么人？平山堂外路过第三人，可真是一个儿戏吗？
　　暨寒宵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可惜他并没有思考多久，就被开门的声音惊扰了思绪。
　　这个房间看起来秀秀气气，想来房间的主人也该是秀秀气气。那么这个秀秀气气的姑娘在打开房门的时候，自然也该是秀秀气气的。
　　可是房门是被踹开的。
　　踹门的姑娘年纪不大，个子不大，脾气却好像大得很。而且这个脾气不好的姑娘仿佛正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她迈着不算小的步子，蹭蹭两步直冲到暨寒宵面前，揪住暨寒宵的衣领，开口便道：“喂！你带我私奔吧！”

作者有话说

　　努力周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