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妗辞礼

23、重返 幺姬

　　幺姬走在山间的石阶上，与离忧分别的神伤若欲雨前的黑云无边无涯的罩下，努力的压抑艰苦的想忘却，它却毫不留情的在静脉中来回滚动。一步一步，山间青石板上落下的每一个足音却都一次一次加深了幺姬的坚信：只要有风有云，我们曾经一起拥有的就不会只是回忆；只要有声音的地方，你的声音将常在耳际。

　　山路弯弯，一阵清风徐徐扑面而来，夹杂着青草奔放而清冽的气味，吹得人神清气爽。风中隐隐闻得一丁点马脖子上铃铛的叮铃之声，远远的，像是谁唱着一首叫人愉快的歌曲。马蹄踏在山野落花之上，亦有甘甜芬芳的汁液漫香满路。

　　已经可以清楚地眺望村庄了，站在略高的路口上张望，暮色中邻近的村落淹没在一片荼蘼花海中，矮小的草屋像顶着错了时节的积雪，缕缕炊烟正从雪下袅袅上升。对于乡野间长大的幺姬来说，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景致，但因为这些年远离人烟，竟让自己一时间看得出了神。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和玉米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下。成群的小鸡在屋角各处叫着玩着，硕大油亮的雄鸡站在桑树巅上啼鸣，爱滋事的家犬在深巷里低吠，一群孩童正相互奔走，追逐一只迷茫的黄蝶。其间总有一两个健壮的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的人皆在这种单纯的美好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纹。

　　雄鸡在桑树巅上啼鸣，家犬在深巷里低吠，一群孩童正相互奔走，追逐一只迷茫的黄蝶……

　　呕哑的村乐突然打破了黄昏宁静，围墙外的土道上渐渐出现一行人影，零星点缀的红衣表示那是一支迎亲归来的队伍。这些人显然是这里的乡民，他们衣着寒碜、发髻蓬乱，却自得其乐地奏着不成腔调的音乐，迈着醉酒似的步伐迤逦走过幺姬的身旁。迎亲的队伍接近了，近到可以看清红嫁衣上粗糙的刺绣花纹。那位新妇有着与所有村姑如出一辙的平凡脸孔，生着暗黄的头发，羞涩的眸子，红润的双颊，

　　幺姬一时怔忡，竟想起小时候，每每有新娘子的花轿从村里经过时，必争幺姬必会在人群的缝隙中钻来跑去，站在前头，一面不断的扭动以抵制后面的熙攘，一面微微侧身，让队伍缓缓的过去。花轿走过后，幺姬必恋恋不舍地跟着走，直到站在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家去，忽记起打猪草的镰刀还丢在山坡上，便拔步小跑……而或在四下无人时，自己会无聊的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再不就是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这是我的家乡，魂牵梦绕的地方，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怎么就将这一方山水给遗忘了这么长的时间！

　　看——山下的那条河水便是沧浪。它的上游叫做汉水，汉水下游到与长江汇流后，原本清冽的流水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若是春和景明，水波不兴，江上来来往往的渔家便会徜徉在这青山绿水间，怡然自乐，或有好歌者，就会神气十足地唱上一段歌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幺儿的家就住在村中地势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和那水手们说不完的故事。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行船夫拾捡一些斑斓的贝壳好做些简单的首饰，或带两丈家里织成的青布到集市上去交易，捎回来一坛好香茅酒……这琐碎的小事占去了山间闲暇时光的一半。

　　沧浪江的两岸多高山，山中多的细竹，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欣赏到醇美的楚音乡乐。夏天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

　　游荡在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几天的没有目的的旅行，幺姬并不会因无聊而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浩浩长河漫漫无尽，幺姬泛舟河上，停了船桨，任小舟自行漂泊。夹岸庙宇的钟声悠悠回荡在遥远的天际，隔得那样远，梵音入耳，也成了余音袅袅悠悠、缠绵如丝。天际辽阔无尽，满天无数繁星倾倒在河中，颗颗明亮如碎钻，青青水草摇曳水中，有郁郁的河水蓬勃的气息，桨停舟止，如泛舟璀璨银河之间，迢迢不止。

　　幺姬安静的抱着手伏于膝上，头发很长，用梳子梳好，垂垂曳曳，随意散着，半点妆饰也无。不沾人间习俗风尘，身是身，发是发，与在山间时一般模样。

　　晚风轻悠，黑发飘渺。幺姬这样披了发，静静地，静静地沉思。思维纠结，又似空白。一身素白的衣衫有穿旧了的料子才有的柔软伏贴的质感，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鼻尖嗅着熟悉的蓼草香味，幺姬迷离的眼眸慢慢的射出一点光彩。

　　仿佛很久了，但也过得太快了。

　　那时，亭亭的树壁立，月光令它斑驳留痕。

　　月光下，竹树的手指在轻轻画画，花草禁不住慌张。

　　幺姬对着离忧一脸郑重地说：

　　"今夜月色好，我起誓：我不会的！"但毕竟因为心中不肯定，故起誓时，她的表情是极度肯定的。

　　离忧道："幺儿，别对月亮起誓。"

　　"你不信？"

　　离忧不置可否：

　　"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

　　离忧的话步步进逼了。一寸一寸的，叫幺姬心念急速乱转。

　　幺姬忙作势一截："不会是我。"真是的，不管自己怎样说，他都不会听我的了，何必多费唇舌？但不想看见他那空空的怅惘是因为自己！

　　“离忧，你听着，我不会！"幺姬急得上前一步，站得那么近，仰头，对着离忧一脸郑重地说：

　　他看着她，她的不安定……

　　月亮晶莹而冷漠地窥照幺姬和离忧，话里虚虚实实，曲曲折折。

　　它一定心底嘲弄，为了什么，大家揣摸不定？

　　水银泻在离忧身上，未经束缚的黑理发烁了森森的白光，似将那如水月光给蒸发干了，留下月光的余迹，脉络分明。

　　许多年后，幺姬回想当年可笑的执着，总会嗤之以鼻，不屑：世情也不过如此。就像离忧曾经对幺姬的教导：世界经得起分析，经不起膜拜。

　　……曰黄昏以为期兮，岂会中道而该路？
　　初既与尔成言兮，怎会悔遁而有它？
　　余惟难夫离别兮，君莫伤灵修之数化！

　　幺姬站在船尾，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断地云。

　　迎船儿上的江涛，高一声，低一声，天上人间，代代相传。

　　隔着江岸，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是谁正正煽动新的叛乱？

　　两岸群塔如云，藤葛如髯，只是断壁残垣中再难读到那传世的檄文，只剩下廊柱下龙飞凤舞的楹联；舞榭歌台间再难寻觅慷慨的遗恨，只剩下几座供人凭吊的亭台；暮鼓晨钟不再期盼历史的振颤，只有凛然安生着的万古河山。

　　堂皇转眼凋零，喧腾是短命的别名。

　　你永远奔驰在轮回的悲剧，一路扬着朝圣的长旗……

　　————思前想后，心比絮乱，只觉沉沉的重荷，将幺姬裹紧、缠密，喘不过气来————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候？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