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萤火虫明灭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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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寿命极为短暂，发光时间也非常有限。
丁璇很想珍惜顾钟平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可任凭她再怎么精心饲养，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那些黄绿色的微小光芒，是一个个小小的奇迹。美好得令人难忘，同时却也脆弱无比，转瞬即逝。
如今，那点微弱的光芒早已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此后，便是永夜。
金茂大酒店三楼，豪华VIP楼层，未央宫，现实。
精美的装潢在先前的混战中损坏了不少，先前的富丽堂皇被破坏殆尽，只余满地凄凉。
丁璇在顾钟平被废的情况下勉强镇定了下来，她坚信，爱人还有一线生机。那对常人来说肯定没救的巨大贯穿伤，对身强体壮的四级丧尸来说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毕竟，她先前就是这么做的。
如果顾钟平当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想必她根本承受不住，当场就会崩溃吧。正是这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使得她勉强保有一丝理智，仍旧在负隅顽抗。
先前丁璇冷笑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没这么简单！你们忘了，我可没忘，你们还有一支队伍吧？”此后，她更是明确提到八仙战队被她做了手脚，声称自己能使这支队伍反水。
在场众人听闻这样的要挟，一时都有些一言难尽，不过也因此确信丁璇实实在在被他们逼到了绝路。
无他，八仙战队一群走后门的划水菜鸟，真反水他们也不怕。只是出于微薄的队友情以及最主要的人道主义精神，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想得是很美，但你忘了，我可没忘，我们其实还有一支队伍来着。”最大的危机安然度过，剩下的敌人大势已去，总队长晁康心态一放松，就有点放飞自我，不复先前的严肃：“你就不好奇，我们还有一部分人去哪里了吗？”
薛南音、冯艳秋、周桥、陆知春等人并不在他们讨伐幕后黑手的队伍中。
三支队伍在市中心集合后驱车前往金茂大酒店的路上，六位队长在右线装甲车上开会的过程中，林嘉突然要求薛南音带领一部分人乘车即刻折返柳州城外围，密切关注八仙战队的动静，同时还要避开八仙战队耳目，不能被他们发现。
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精神欠佳，他并没有花时间解释理由，只说有备无患。
尽管包括晁康在内，不少人颇有微词，但林嘉态度过于坚决，力排众议，他的队员无条件支持他，薛南音也带头同意他的要求，事情最终就这么定了。
此时此刻，林嘉的决定又一次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晁康非常感谢那时候没有出言反对的自己，要不然现在岂不是分分钟被打脸。
丁璇显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本就因顾钟平危在旦夕而焦躁不安，完好的半张脸分外惨白，被晁康的话噎了一下后有些气急败坏，整个人显得越发阴森，连带着本来甜蜜蜜的嗓音淬了毒一般：“哪怕他们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该死的人迟早都是要下地狱的。”
从她身上，似乎散发着宛如实质的黑气，彰显着邪异女人森森的怨念，周身绕着她飞舞、嗡嗡作响的黑色虫群则加剧了这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和顾钟平周边那一半虫群遥相呼应。
聂琛闻言，脑中灵光一闪，原本散乱繁杂的线索就此串联起来，“八仙战队就是先前在市中心和顾先生起冲突的那帮人？炸弹也是他们丢的？所以你在那时就对他们动了手脚？”
他的话冲淡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丁璇没有回应，显然是默认了。
丁璇在最开始的自述中，描述了一伙穷凶极恶、不识好歹的匪徒，不仅觊觎她存放的物资，还袭击守门人顾钟平，双方冲突愈演愈烈，她有意放水却被他们恩将仇报，朝顾钟平丢炸弹险些致其二次死亡。
当时他听这嚣张的作风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当时战斗一触即发没来得及多想，现在稍稍闲下来，顺口盲狙一把，果然一发就中。
仔细想想也是，炸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普通人根本没有获得的渠道，只有貌似有后台的八仙战队最有可能拥有。
而且以八仙战队那点实力，没点特殊手段也很难混到C级评价。
聂琛恢复了一些，只是为了照顾林嘉，才继续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这有理有据的推测一出，顿时成为了全场焦点，原本的偏僻角落也在齐刷刷投来的目光照射下隐隐亮堂了起来。
他乘胜追击，接着向丁璇提问：“你能动的手脚无非就是寄生，至于对象，八仙战队队长？”说是提问，他心中已有八九分把握。
梦境中那个虫蛹怪物，顶着一颗略显油腻的脑袋，看着不像是后天接上的，必是八仙战队队长曹国梁无疑。
至于那副尊容，很可能是被寄生太久导致的，毕竟梦中的时间点距离现在足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足够虫子舒舒服服在他体内繁衍生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了，人形会发生什么奇奇怪怪的变化也不足为奇。先前的大宇二人才被寄生不超过半天，下场完全没有可比性。
“没错，就是那个无耻的贱民。”丁璇的语气再度阴森起来，“他多活了这几天，是时候该付出代价了！”虫群忽地散开了些许，似乎即将发动攻势，众人不由地都提高了警惕。
左修皓不太能理解丁璇的恋爱脑逻辑，也不认为双方必须拼个你死我活，忍不住出言道：“丁女士，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曹队长的做法有错。顾先生生前与你再恩爱，变异后也是会袭击人类的丧尸，是我们人类的敌人。
“曹队长不知内情，从对待敌人的角度来看，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至于动了你的物资，更是无心之举。既然你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就该和平解决，不该……”
“我可不知道什么该不该的！我只知道，你们都是我的敌人，伤害阿平的人都得死！”虫群越发躁动，乱飞的范围不断扩大，彰显丁璇的情绪上下起伏过大，随时就会越过爆发的临界点。
“和她有什么好废话的，白费那个劲。这女人早不是人了，和她的怪物男人一个德性。要打赶紧打呗，打完早点收工。”人群中不知是哪个愣头青嘀咕了一句，
然而此刻大家都很紧张，场上非常安静。即使他说得再小声，还是被丁璇听得一清二楚：“你、说、谁、是、怪、物？！”
丁璇的形象本就狰狞，骤然被戳到了痛处，眼睛凶恶得能冒出红光，表情可怖得犹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再看不出半分上流名媛的模样，要说是怪物也不足为奇。
周围虫群受她外露情绪感染，飞动间也有点张牙舞爪的意味。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其实哪怕真打起来，丁璇一个人，还能打过他们这一群人吗？他们这帮人中，军方占了大多数，剩下的异能者也都实力出众，对付她一个那是绰绰有余。
他们现下不吱声，与其说是怕和她打，不如说是怕她发疯。为什么要触一个疯女人的霉头呢？安静地活着不好吗？
然而先前瞎逼逼的韩定川毫无求生欲，在这个关头不但没有退缩，还梗着脖子道：“自己心里没点逼数？说得就是你！还有那边树下那头死丧尸！”
他可不会承认，自己刚看到顾钟平突破四级的模样时吓了一跳，丧尸的尸爪居然能生生变成骨镰，整的跟个骨刺猬似的，实在太邪门了。这疯女人更别提了，邪得一逼。
众人沉默片刻，不少人敬佩地看他一眼，此乃真勇士也。
晁康面无表情，额角抽动，心下小本本果断给韩定川又记了一笔检讨书份额。
待他看到面如恶鬼，神态癫狂的丁璇，突觉自己还是太过和蔼可亲，又暗搓搓记了一笔。
丁璇果然如众人所料，触及顾钟平一点就炸：“阿平才不是怪物！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或许也觉得自己太过激动，此刻应当尽快冷静，不能被这些人打乱阵脚，丁璇深吸一口气，仿似在给自己鼓劲道：“还有，阿平才不会死！我能救他一次，我还能救他第二次！要死的是八仙战队！还有你们！”
最后一句狠话暂且不提，前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不少人都神态一凛，朝顾钟平躺尸的方向看去，反复确认有无补刀的需要。
想要鞭尸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现下处在僵持阶段，八仙战队情况未明，不好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聂琛倒是一点也不担心顾钟平会诈尸，发完大招他虽不至于和林嘉一样晕倒，但也筋疲力尽，急需休整。
在休息的过程中，他留心关注着丁璇那边的情况，确认暂时没什么问题后，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怀中的林嘉。
林嘉的体重，远比他想象中的要轻，轻得把他抱在怀里也不觉得累，轻得好像下一瞬，就会变成蝴蝶飞走，彻底消失无踪。
沉睡的林嘉没了冷冰冰的表情，摄人的美貌变得无法无天起来，勾得人联想到了被荆棘玫瑰封锁的城堡，以及城堡里的睡美人……
思绪太过放飞，聂琛惊觉不对，赶紧打住，浑身一阵恶寒，自己莫不是被反派女的恋爱脑传染了，想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想点正事压压惊吧。
他和林嘉合力完成的大树可远不止表面上这般。
四级大丧尸顾钟平不仅仅是被树开膛破肚这么简单，事实上还被吸取了体内储存的所有怨气，是真真正正的死路一条。
而且不止是顾钟平的怨气，整家酒店、乃至整个市中心范围的怨气都能被这棵树缓慢吸收，并转化为纯净的灵气，拿来对付顾钟平绰绰有余。
只可惜他现在异能级别太低，造树付出的代价太大，转化灵气的效率也不是很高，不然光凭着这手植树造林绝活，他和林嘉两个人就能拯救世界。
——等等，那边好像情况要糟，还是先想办法化解目前的僵局吧。
聂琛用恢复了一些的异能做了一张藤条床，这种活计他做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把林嘉小心地放上去后，他挺直脊背，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众人面前，与丁璇呈对峙之势。
“说到底，你就控制了曹队长一个人，怎么好意思说八仙战队为你所用？”聂琛一声嗤笑，打破了先前紧张的气氛，“八仙战队的人数可是我们四队当中最多的。”
“我知道你想套我话，告诉你也无妨。”丁璇嘴角挂着冷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残忍与狠戾，“我用在他身上的可不是先前那些一次性的残次品，而是尸虫母体，只要虫母不死，就能无限制次数地感染人。”
“那杀死虫母不就行了？”韩定川满不在乎道。
丁璇轻蔑地斜了他一眼，下颌微扬，冷笑更甚，“就凭那帮乌合之众的水平，全队加起来也抵不过我的虫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们想靠说话拖延时间，没用的，你们所谓的援军肯定来不及了。实话告诉你们，我和你们提八仙战队的时候，就已经发动虫母了。”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统统完蛋。世界上又少了一堆垃圾，真是太令人愉快了。”
果然，丁璇一边说着话，一边笑得非常愉悦。
她一开始提到八仙战队的时候，林嘉已经倒下，无法再限制她远程操作精神力的行动。
她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直接控制虫母接管曹国梁的身体，大开杀戒。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都没想到，丁璇竟会这么狠，从始至终，就没想给八仙战队留一条活路。
虽说他们是都有些瞧不起八仙战队，但关乎同伴的性命安危，所有人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纷纷对丁璇怒目而视。
尤其是韩定川，虎目圆瞪，怒吼道：“你这个毒妇！不得好死！”
先前他说的话看似没过脑子，实则是有意识地在分散丁璇的注意力，把她的仇恨都吸引到他身上来，以此为八仙战队那边争取时间。谁知，丁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算是死，我也要他们给我和阿平陪葬！”丁璇丝毫不在意他的诅咒，反而欣赏着他们愤怒的表情，怡然自得。
顾钟平一出事，丁璇也没了和他们耗下去的耐心，明着好像是在拿八仙战队威胁他们，实则她一心只想报了先前的炸弹之仇，能多干掉几个是几个。
丁璇也是有着自己的骄傲的，威胁人这种事，她向来不屑做。
她想做的，从一开始，就是弄死曹国梁，还有他的八仙战队，为顾钟平报仇。
除了顾钟平，她在这世上已无牵挂。
她嘴上说着顾钟平不会死，心里也非常清楚，死而复生的奇迹不会再有第二次，故而行事已是无所顾忌。
眼下事成定局，没了顾忌，众人又被丁璇草菅人命的态度激怒，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冲上去，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晁康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按兵不动。
没有人会违抗总队长的命令，也没人知道，这种时候，他究竟还在等什么。
“啊啊啊——”
丁璇突然毫无征兆地惨叫一声，得意的表情骤然扭曲。
晁康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对讲机，铿锵有力道：“冯队长，八仙战队情况如何？”
原来，他手中的对讲机指示灯一直闪着红光，只是先前被他遮掩了一番，没让丁璇发现。
“报告总队长，虫子已被消灭。我方除八仙战队两人死亡，无人受伤。”
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伤亡并非想象中那般惨重，应当是被及时控制了。
看丁璇那痛苦的模样，似乎受了不小的反噬，真是罪有应得。
晁康神色依旧凝重，又问：“死者是？”
“八仙战队队长，曹国梁。八仙战队副队长，李昌建。”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曹队长会死他们都有所预料，但另一位队长怎么也会……
丁璇显然还是非常不好受，相当于她半身的尸虫母体被彻底摧毁，她的精神受创严重，头疼欲裂。
但这并不影响她得意的笑：“啊哈哈哈哈，没了正副队长，剩下一盘散沙，这和完了也没什么区别了嘛~哈哈，活该！”
“你闭嘴。”晁康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丑恶的面容，“现在，是我们清算总账的时候了。”
“等等。”
聂琛忽然道：“抱歉，总队长。在那之前，我还有问题想问她。”
晁康不满地“哼”了一声，示意他要问赶紧问。
于是聂琛冲着丁璇一笑，“我接下来的问题，关乎到顾先生，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与顾钟平有关的一切都是丁璇的逆鳞，她顿时警惕地看着他：“你要问什么？”
与此同时，两边的虫群都变幻了姿势，似乎是警戒特有的阵型。
“顾先生，他为什么会变成丧尸？”
“？”丁璇罕见地愣了一下，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原生丧尸都没有自己的意识，他这种保有简单意识、能够遏制本能、还能听命于你的丧尸，只可能是后天形成的。也就是说，他本来应该是挺过了异变的异能者。”
“……是又怎么样？”
聂琛看得出来，丁璇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于是以一种异常冷静的口吻接着道：“但这里有个问题，异能者被丧尸咬是不会变成丧尸的，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变异的？”
丁璇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异能者被丧尸咬不会变成丧尸？阿平他就是被很多丧尸咬过才变异的。”
“那是什么样的丧尸？”
“一群该死的废物变的。” 活着令人厌烦，死了也是祸害。
丁璇明显不想多说，而聂琛关心的也并不是这个，而是——
“那些人，是怎么变成丧尸的？”
“他们太聒噪了，我让虫子咬他们，然后就变异了，一群废物。”
丁璇的尸虫非常特殊，即使不寄生在人类身上，光是用咬的，也能让人类变成丧尸。
“原来如此，如果是被他们咬了，那顾先生也相当于间接被虫子咬了吧。”
“……”
此话一出，满场皆寂。
“你的意思是，是我害了阿平？”丁璇顶着一张诡谲万分的脸庞，直勾勾地瞪着聂琛。那目光，凡是接触到的人，都得生生打个哆嗦。
“没错。你的尸虫本就有古怪，能让异能者变异，间接也能让异能者变异自然不足为奇……”
“不会的！你说谎！你在骗我！”
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是她害了阿平？明明都是那些人的错！
对啊，明明是他们咬了阿平。
明明是他们害死了阿平。
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将末日归咎于她和阿平的结合，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不过是小施惩戒，用刚得到的异能，回应她呼唤的虫子教训了他们一下，他们怎么就变成丧尸了呢？她也不想的。
不过也好，他们活该。
可丧尸会袭击人，而阿平，一定会保护她……
……怎么就这样了呢？
见丁璇明显深受打击，很是动摇的样子，聂琛再添一把火：“那你能解释一下，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吗？”
“……”
丁璇明显有逃避这个问题的意思，但聂琛并没有给她避而不谈的机会。
“你不想说的话也不要紧，我可以让那棵树……”
“等一下！”听到聂琛已有所指的话，又见聂琛“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树下的顾钟平身上，丁璇彻底慌了神，急忙回答道，“是阿平他……咬了我。”
“就这样？”聂琛明显不信。
丁璇定定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地，突然长叹一口气，镇定道：“没错，我是用了虫子，才变成这样的。”
那只虫子，那只尸虫母体，就是最初回应她呼唤的虫子，一切恶果的开端。
“阿平咬了我，我很疼，还很难过，所以我让虫子去咬他，然后他就变乖了。看着那样的他，我后悔了，为了向他道歉，我让虫子咬了我自己。”
从丁璇的半张人面可以看出，她现在无比平静，“然后，我就成了这副模样。”
“所以，其实你是知道的。”聂琛也很平静。
“是啊。从那以后，我又能感觉到阿平的想法了。就像我感觉到虫子的想法一样。”
事到如今，再否认，再不想承认也没用了。
她不能永远活在梦里，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丁璇缓缓露出一个笑。
“我让阿平重生了。”
“呵呵。”聂琛无情地击穿了表象，“你只是像控制虫子一样，控制了他。”
“你错了。”丁璇笑意不变，“我是用爱，控制了他。”
丁璇一边说着，一边静静地看向了树底下杳无声息的顾钟平。
那个男人容貌平平，又总是沉默着，没有人比他更尽职尽责，数十年如一日。
即使变为丧尸，他也依旧坚定地守卫在她的身边，一如往常，从未改变。
虽然是欺骗自己没什么变化，但丁璇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所爱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木讷了一辈子，只有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温柔又眷恋的，无声地在说着，她是他的唯一。
而不是现在这样，毫无任何波动，如同死水一般的浑浊。
她的阿平啊。她的傻阿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她的错，是她害了他。
如果没有她的话，阿平就不会一直这么辛苦，不用从小锻炼，不用事事以她为先，不用日日处在风口浪尖，不用被人嫌弃出身，不用与父母形同陌路……
他会过得很平凡，但不会活得这么累。
最后，也不会死得这么悲惨。
是她害了他。
但她不后悔。
“等我，阿平。”
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记得，你是叫聂琛，对吗？”丁璇随手一挥，姿态洒脱，飞舞了大半天的两处虫群骤然散去，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撤掉了一切防御，把弱点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众人越发警惕，不少人紧盯着虫群消失的方向，生怕它们突然杀一个回马枪。
虽然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虫子，应当除了咬出红点点外没什么危害，但丁璇之前敢用它们守护自己和顾钟平，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话说回来，丁璇这个女人，又狡猾，又心狠手辣，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丁璇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再度看向聂琛，露出一个奇怪的笑，“你有心爱之人吗？”
聂琛愣了一下，才道：“没有。”
“是吗？”丁璇笑得越发诡异，“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他……”
下一刻，聂琛神色骇然，情不自禁地叫道：“林嘉！”
他脚步比意识更快地飞奔了出去。
“啊哈哈——”身后是丁璇猖狂的笑声，以及恶毒的诅咒，“你也将失去你所爱之人！”
前方，一只黑黝黝的，似蚊又似蝇的肥硕尸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林嘉身体上方。
聂琛的藤蔓在虫子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能做的，只是跑得更快，再快一些。
幸好，再下一刻，一朵凭空出现的冰莲花把虫子冻得结结实实。
反应过来的其他人，纷纷对丁璇发动了攻击，其中以卢充最为激动。
“竟敢欺负大佬！去死吧妖女——！吃我大火球——”
那厢打得热火朝天，这边，聂琛终于赶到了林嘉的身边。
他一脚踩扁了掉在地上的冰莲花，紧紧抱住了林嘉的身体。
深藏功与名的傅如霜，暗暗瞥了一眼，见状眼角不自觉抖了一下。
各式异能攻击与枪林弹雨纷纷袭来，铺天盖地如浪潮般的灼痛席卷了丁璇，剧烈的光亮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向来娇生惯养，从未吃过如此大的苦头。顾钟平也从来不会让她受苦，她一直都被他保护得好好的。
袭击林嘉的那只虫子是她最后一只尸虫，也是第一只尸虫，一直隐藏在她的身边，之前就混在她周身的虫群里。
这一只，才是真正的尸虫母体。
所有的尸虫，都是由它诞生的。
放在曹国梁身上的那只，虽然也有不弱的繁殖能力，但后代都是普通的虫子，对付垃圾是足够了。
可惜，虫子的生命尤其短暂，也尤其脆弱。
即使没有被冻死在冰里，她身边这只尸虫母体也活不过今天。
它咬的最后一个人，不是林嘉，而是她自己。
先前它那一下只改变了她半边身体，如今再来一下，应当就能让她和阿平一样了吧。
怨气没过多久便席卷全身，代表着丧尸的麻木冰冷迅速吞噬了完好的另一半身体，裹挟着她在黑暗的深渊里越坠越深。
渐渐地，她不再能感觉到痛了，大概是丧尸化越发严重，离死亡无比接近的缘故吧。
她也感觉不到害怕了——她的全部意识，似乎都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的内心无比平静，是她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平和安宁。
只因，她看到了光——微弱的、细小的黄绿光点——明明是冷光，却比冬日里熊熊燃烧的火炉还要让她觉得温暖、熨帖。
那是她最喜欢、最喜欢的萤火虫，以及她最喜欢、最喜欢的那个人。
…………
众人狂轰滥炸了一会，丁璇照单全收，全无反应，自顾自地朝着大树的方向走去。
他们很快察觉不对，接连停止了攻击。
这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丁璇浑身青黑，格式统一，已完完全全是丧尸的模样。
彻底沦为丧尸的丁璇，就如先前的顾钟平一样，明明也是全凭本能行动，却好似有着人的思想一般，唯一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往前走。
他们的怒火，他们的攻击，都发泄在了棉花上。
众人沉默地看着她朝顾钟平的方向走去，不自觉地为她让出了一条道路。
她身上燃烧着熊熊烈火，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有生路了。
哪怕她成了丧尸，也注定要被焚烧殆尽。
那火焰由于卢充强烈的意志，不仅久久不曾熄灭，还在其他攻击的辅助下越烧越旺，现如今已根本没了熄灭的可能。
于是，她浑身浴火，宛如即将涅槃的火凤凰，迈出的步伐尽管有些不稳，每一步都有些许颤抖，却依旧那么美丽优雅，保留着末世前的习惯。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很久，她来到了那棵树跟前。在那棵贯穿了顾钟平的树下，她缓缓附身，动作僵硬却坚定无比，直至躺在了顾钟平的身侧。
随即，她伸出缠绕着烈焰的双臂，紧紧拥抱住了爱人的脖颈，接着整个燃烧的身躯都贴了上去，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距离。
火焰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很快游走至顾钟平身上，迅速蔓延开去，朝着他的四肢、头颅，以及贯穿躯干的巨树根部进发，肆无忌惮，耀武扬威。没过多久，体型几乎是丁璇一倍的丧尸顾钟平也成了彻彻底底的火人。
两个交织成一体，随时都会燃烧殆尽化为焦土的火人之上，一棵参天火树屹立中央，堪称末世奇景。高温与黑烟使得周边空气变得扭曲虚幻起来，一度让人以为自己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立于极东之地，养育太阳的扶桑树，迸射出的星星点点的火种不断落地生根，几成燎原之势。
晁康见势不妙，当机立断：“所有人，撤退！”
“……”
他回头一看，只看见一片奔跑着的背影，他的周边则空荡荡一片。
——只有他还傻傻站在原地。
晁康悻悻暗骂一声，也拔腿赶紧开溜，心中小本本给在场全员都记上了一份检讨书。
聂琛一声不吭，很早就悄悄背着林嘉跑路了，如今已率先跑至楼梯口，长腿一跨就越过数级台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疾风般远去逐渐渺小的背影，望尘莫及。
纵火元凶小黄毛也在傅如霜的提醒下拔腿就跑，两人此时也很接近楼梯口的位置。
其他军方队员反应也不慢，而且身体素质还都是专业的，要不是他俩跑得早，分分钟被反超的节奏。
在众人强烈的求生欲下，未央宫顷刻间重归寂静，只剩火舌舔舐万物，燃尽一切发出的啧啧满足声，以及不断响起的噼里啪啦声。
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丧尸宾客们的残骸也纷纷步了两位首领的后尘，被火焰轻而易举地接连吞没。
无论他们生前是多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死了两次也将彻底地烟消云散。
滔天的业火，将埋葬他们生前身后所有存在的痕迹，使他们得到永恒的安息。那些不甘与怨恨，尽皆不复存在。
最初的火种，丁璇，在那只有黑暗的空间中，却还存有最后一点意识。
她视线所及之处皆为黑暗，但不知何时起，耳边隐约传来了熟悉的歌声。
这歌声如同天籁，不知从何而来，却无比清晰。
恍惚间，她终于想起，那是她自己的嗓音——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女孩在少年的耳边轻轻哼起了歌，少年耳垂微红，目光温柔，岁月静好。
可惜，那个人，已经无法再回应她了。
好在，她马上就能回到他身边了。
在将世界连成一片的刺目火光中，只有丁璇自己才知道，在她意识彻底消散之际，那最后的时刻里，她变回了天真单纯的小女孩，亲昵地对身旁的少年撒着娇：
“阿平，我们变成萤火虫了。”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呢，真好。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纯粹的黑暗中，歌声落幕，一切归于尘土。此后，便是永夜。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萤火虫明灭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