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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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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在侍人的搀扶下,一趔一趔走进大帐。
经过大夫这几天的调养,他的脸色不再青白。
显然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脚步依然虚浮,比之之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多岁。
张罕端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似乎早就在等着他的到来。在司马睿走到面前停下时,率先开口,语带笑意:
“恭喜都督大获全胜,平安归来。”
“张将军功不可没。”司马睿也笑了笑,语气冷嘲,虚弱的气息却像是江上水雾,平白没了气势。
他也不在意,接着问:“我只有一事不明,我军中将士吃的都是好好的粮草,怎会平白生病”
“姜云给我一种虫,喜食人血,人被叮咬后就腹泻不止。”张罕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队友,到了这地步,也没有再挣扎的余地:“这东西在西南很常见,这里不曾有。”
“所以你在我出兵的时候安排人带上了船?”原来是虫,他还以为是用了药。
见他点头,司马睿心中也有了数,他从袖中掏出自己主帅的令牌,举起来发令:“燕军退守三水湾,不过老弱残兵,我以都督之命,命张将军率兵追击。”
老弱残兵?燕军实力雄厚,虽然损伤严重,却不至于。三水湾地势奇诡,一直是燕人的地盘,让他去追,不是去送死吗?
张罕深深看着司马睿,这人说话间还止不住地咳嗽,却依然保持着举令牌的姿势,也看着他,眼中毫不退让。
他是都督,死了司马家群龙无首,或者,全军上下都得听他号令。张罕不想从也不得不从,甚至,这一切都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他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出了帐子。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司马睿听着脚步声远去,放下握着令牌的手,身体就要往一边倒,被侍人赶忙架住。
“到大公子那里去。”他吩咐。
作为皇上亲自派来的人,司马修有自己的帐子,从那日回来,和娄正奇交接过后,就待在里面没出来。
向小寒一直没醒,她仿佛陷入了一个黑甜的梦里,不愿意醒来。
司马修拿湿棉润着她的嘴唇,又用帕子给她擦手。手上传来的微微温度让他心安。
往常都是他生病,她守着他,现在换过来了,才对这心情感同身受。
外面报都督来了,他才起身绕过屏风,看见了坐在竹椅上,被人抬过来的司马睿。
“父亲。”
司马睿颔首:“阿玉怎么样?”
“没有醒。”司马修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暗淡,从他们回来,已经第四天了。
“好好照顾她。”毕竟是儿媳,司马睿不好多问,看到儿子神思不属的样子,也没有再斥责他儿女情长。
他和卢氏相互爱慕扶持,已经是少有的和睦夫妻,更深的感情,难以理解和想象。
但是向小寒救了所有人的命,这是事实。
他换了个话题:“我让张罕去了三水湾。”
张罕若是战死,还有个为国英勇就义的名头。
能死就好,司马修漠然地点头,并不关心。
里面传来咳嗽声,他脑袋一嗡,身体已经行动,丢下司马睿跑回了床边,对上了那缓缓睁开的眼睛。
就像在黑暗中惶然前行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那一瞬间,无措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过去扶她起身,轻唤了一声:“阿玉。”
看了侍人一眼,侍人会意,忙出账去请大夫。
“阿玉,喝水。”司马修端着茶水喂她,两人的黑发因动作交错在一起。
向小寒觉得自己困得不行,浑身无力,胳膊像面条一样软的抬不起来,靠在他怀里勉强喝了几口,眼皮就直往下耷拉。
她还是勉强撑着精神道:“我没事,别担心。”
只是困而已,其他地方没觉得有什么。
司马修的动作顿了顿:“最坏的结果,我在脑海里想了很多遍。”
可以说是控制不住自己,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意识的强迫。
每当有坏的预兆,便睡不着觉、着了魔似地想,一遍一遍地凌迟,强迫着自己去接受,强迫着自己习惯。
然后撑不住短暂地睡去。
往常对于旁的事情,这么熬个一两夜,也能从容面对了,只有这件事,无论他怎么想,都习惯不了。
似乎每想一次,伤口都是新的。
作为枕边人,向小寒自然是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他做什么都不让人操心,实际上一个人在那里煎熬,把什么都熬熟了。
“你还故意说出来,”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让我担心。”
往常他即使睡不着,也会静静地躺着,或者一个人于院中独坐,从不将忧心负担给别人。
今天却直白地表达,对她这个病号一点都不友好。
“嗯,让你担心。”司马修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环着她得手臂很紧,脸埋在她的发里,声音闷闷的:“阿玉才不会抛下我。”
心机男人。
她无奈,又觉得心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再次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将自己的意识望无尽的深渊里拉扯。
“我还想睡。”眼皮已经又要合上了。
侍人端来热粥,司马修接过,就那么环着她拿小勺喂:“乖,吃点再睡吧,你这样一直不吃东西,会受不了的。”
向小寒乖乖张嘴,努力撑着咽了两口,便头一歪再次陷入昏睡,司马修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没让她的脑袋扎进碗里。
大夫急匆匆赶来,诊脉的时候还是老说辞,伤了精神。司马修只能让她继续睡。
司马睿一直等在屏风外面,等这一遭折腾完了,司马修才出来。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了,留在这里不过还是担心。
司马修也晓得,看到父亲抑郁的病容,想起一件事,道:“父亲稍等。”
从带来的木箱中拿来一物。
司马睿打开包裹的绢布,发现是个泥印,上面是个小手掌。
司马修解释:“听母亲说你想见亨亨,阿玉让人做了这个,本想托人捎来,谁知出了事情,就一起带过来了。”
司马睿阴霾多日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拿手去比那个手掌。
“瞧这手胖的,我记得阿玉小时候就是个敦实的,亨亨这点随她,不错不错!”
一个手掌印,哪就能看出胖瘦来,他这纯粹是自我脑补。
还好向小寒睡得沉听不见,不然听到这评价绝对能气得跳起来。
司马修显然也想起了初见向小寒那个珠圆玉润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听娘说,是比孩儿小时候康健。”
但是也没那么胖。
“你小时候,你娘守着你都不敢合眼。”司马睿仿佛想到了以前,有些感慨,随即道:“阿玉这次动静太大,虽在山里,看到的百姓也不少,消息传到洛阳,恐怕会惹来陛下问询。”
司马修早想到了这一点:“父亲不用担心,孩儿早有应对之策。”
曾经他不想让向小寒的能力暴露于人前,是担心有人利用来伤害她。现在不怕了,阿玉该堂堂正正现于人前。
“你心中有数便好。”司马睿对他放心。
外面一堆事等着,娄正奇也等着回话,他没有多待,将那个小手印带上。
司马睿某些想法十分传统,长子长孙,得到的关注注定不同。
向小寒这一睡,又是两天,第二天傍晚起来,吃了些东西,好歹清醒了一刻钟。
“不过两日,脸都瘦了一圈。”司马修忧愁地叹气。
向小寒摸了摸下巴,觉得没有那么眼中:“我觉得还好,你和兰儿生病的时候,才是‘日渐消瘦’。”
只是她还是浑身使不上力,想去握杯子,手都在打颤。
她试了试用异能,谁知心念刚一动,脑子就一阵剧痛。
“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伸手去捂脑袋。
司马修被吓了一跳,抱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向小寒有点心慌,还想再试,却发现脑袋里仿佛扎了一根钢锥,动动就疼。
她失措道:“阿禾,我,我的法术好像用不了了。”
司马修揽着她的手一顿,然后道:“用不了便用不了,以后我会保护好阿玉,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不过原本的计划要调整了,也没什么妨害。
这么一折腾,勉强提起的精神又消耗殆尽,阵阵困意袭来,向小寒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
司马修看着她迷茫的神色,扶她躺下,掖好被子:“想睡就睡吧,不要多想。”
向小寒看了眼他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实在是太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呼吸基本上在闭眼的一瞬间平稳下来。
司马修看着她的睡颜,神情难辨。
他知道,一个人突然失去某种能力,都会惊慌失措。阿玉担心她失去了依仗,自己会有想法。
可是她不知道,年少无知的时候,他曾经很阴暗地想过,如果阿玉是个普通女孩就好了,她只能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离不开他。
现在他不那么想了,她什么样子,其实都没有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