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攻玉鹤鸣

56、阿玉

　　“都督，喝点水吧。”一个兵士端着一钵清水过来，扶着司马睿，凑到他唇边想要喂下。

　　司马睿如今发髻散乱，面色白中泛青，被人扶着喂了两口，就摆手不喝了。

　　窦准在附近巡逻守卫，看到这情景也免不了焦躁——大难临头，乌云罩顶。

　　他们本来是追击过来的，那些燕军看水路逃不开，便在一处密林边弃船，放了一把火烧了船只后，往林中奔逃。

　　他们的船随后靠岸，都督下令追击，一边搜索一边围剿。

　　原本一切顺利，只是他们这队人马不知撞了什么邪祟。

　　一开始只是有一个士兵腹痛，不想耽误大家进程就忍着不报，结果拉了裤子，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拉肚子不是什么大毛病，谁都没放在心上。

　　谁知后来，大家就跟风吹篱笆似的，接二连三地倒下。

　　随行的大夫只带了伤药。病情愈演愈烈，一千多个士兵，倒了大半。

　　他走到司马睿跟前，就听司马睿问：“死去的兵士都处理了？”

　　窦准点头：“处理了。”

　　司马睿侧躺在地上，他也中招了，灰尘泥土满身，脸色蜡黄，眼睛都无力睁开，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仿佛呓语：“我回不去便罢，回去定要让张罕为我的兵士陪葬。”

　　他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还是被屎尿折磨的。

　　窦准却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望一眼外面：“不出意外，此地应该还能坚持三日。”

　　恐怕那些燕人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形势逆转，从败家之犬一跃翻身，变成了吃人的狼。

　　察觉到他们有异后，渐渐不再外退，反而开始集结起来试探反攻。

　　“燕人现在担心有诈，还不敢冒进，我们做些障眼法，能拖多久是多久吧。”窦准在一块石头上磨着自己的枪。

　　他经验丰富，不得不承人，能从被追的像洒落的豆子一样的散兵到现在集结大半，就已经体现了燕军治军严谨。

　　等发现他们这边不是耍诈而是真的出了问题，就完了。

　　窦准磨着枪，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派去找他们的船兵士回来了，跪在脚边禀报：“属下去了之前停船的地方，并没有发现船的影子。”

　　司马睿眼睛都没睁开，“呵”地冷笑一声。

　　窦准眉头紧皱：“你可是找准位置了？”

　　“我们上岸的地方离燕人烧船的位置不远。属下当时岸边做了记号，绝不会有错。”兵士连连保证。

　　若他没有撒谎，那就是有人将船劫走了。

　　燕人没这么快，是谁不言而喻，张罕眼馋这战船已久。

　　外敌当前，倒是光明正大地铲除异己，司马睿还想笑，结果因为嗓子，只发出了风箱一样“赫赫”的声音。他恨姜云入骨，也没想用这种方法构陷他。

　　窦准眉头紧皱，觉得这次真的是吾命休矣。

　　他那个不着调的徒弟，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他这个师父，逢年过节来上柱香。

　　唉。

　　三日后，燕人挖到了几具梁国兵士深埋的同胞尸体，经过再三辨认，确定是病死。

　　“症状相似，”随行的大夫判断：“怕是过人的病。”

　　带队的燕国将领仰天大笑：“真是天助我也，堵住他们的去路，兄弟们饱食一顿，明日辰时发起进攻，我定要活捉司马睿！”

　　众军士一扫前几日的颓唐，吼声震天：“是！”

　　*

　　司马修借的兵到了，出乎意料，带队而来的人居然是箫扬。

　　他这才想起，箫扬三年前与家中闹矛盾，卸了官职一个人离开洛阳，原来是到了淮宁。

　　他比似乎比初见沉稳了不少，艳丽的姿容一如既往地带着冷淡的神色，翻身下马，朝司马修颔首。

　　箫家表面上是坚定的保皇党，暗地里态度不明，他却肯亲自带兵来驰援司马修。

　　司马修相信他的为人，更记这个人情。

　　队伍稍微整顿便坐着剩余的船出发，沿路寻找。
　　*
　　敌人一轮又一轮地攻上来，手里的兵不是病死了，就是被打死了。设下的陷阱毁了一半，箭矢也用一支少一支。

　　窦准一摸箭篓空了的时候，看看身后被上吐下泻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司马睿，真想一把烧干净了结一切算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掏出了身上的打火石，朝司马睿请示。

　　反正他被捉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还不如自己点了自己来的痛快，也省得尸体被对方拿去做什么。司马睿靠在一堆枯枝上，看着他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可惜还没见过阿禾的孩子。

　　还在负隅顽抗的兵士们也放弃了进攻，他们都是窦准带出来的心腹，知道他的意思，不作声地掏出东西，开始帮忙点火。

　　有人眼眶湿了，动作却没停。

　　窦准站在火中，嗓音干哑，语气坚定：“诸位都是英雄，今日不会白白牺牲牺牲，大梁会记住我们的名字，大公子会好好安顿你们的家人。”

　　抽泣的人将眼泪咽了回去。

　　不知谁，一边埋头点草，一边唱起了他们在军营里常唱的梁国歌谣，一开始只是小声哼唱，渐渐地，有人跟着应和，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跟着唱的人越来越多。

　　浑厚的歌声里，哽咽渐渐少了，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决心和悲凉。

　　*
　　司马修认出了岸上司马家暗中联络的标记。

　　大家带着人上岸，在树林中跟着这些记号前行。

　　走到一半的时候，东南角的方向升起了一阵浓烟。

　　向小寒在树上率先发现：“着火了。”

　　箫扬跟着上去看了看，跳下树来：“应该是被包围了，在用火攻。”

　　司马修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拔腿就跑。

　　向小寒鲜少看到他这么不冷静的时候，大喊着：“阿禾！”

　　跟了上去。

　　箫扬停在原地，安排士兵带好弓箭从两路包抄，尽快救人，才带队跑步前行。

　　司马修跑得很快，比他以往都快，空气灌进胸前，针扎似的疼，他也感觉不到。

　　靠的近了，被包围圈外的燕军发现，一支箭矢过来就想射他手脚然后生擒，被向小寒及时赶到反杀。

　　转眼却来了更多的人。

　　向小寒护着司马修，甩着武器和这些人打成一团，不一会儿箫扬带着人赶到，大大缓解了压力。

　　眼看着就要反败为胜，远处响起号角声。

　　箫扬皱眉听了两秒，道：“是燕军的号角，他们来援兵了！”

　　看方向，应该是从另一边上的岸。

　　燕国的兵士当然熟悉这旋律，顿时信心大增，攻势也猛了起来。

　　那边的烟越来越浓，敌人却越来越多，胶着打不开局面。

　　向小寒扭头间，突然看见司马修在流泪，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闭上眼睛。

　　神识似丝状像周围扩散，范围太大，不够，不够，她第一次，试图去操控雪女的力量。

　　不是她自己练出来的，而是属于雪女的，那份从来不曾利用好的力量。

　　还在打斗的燕国士兵惊讶地看着那个混乱中间的人。

　　她身上的短打不见了，变成了一种见所未见的蓝白色长裙，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泽，头戴冰冠，手里拿着细长的手杖。

　　手杖上的蓝色宝石越来越亮，向小寒将它高高举起。这是她第一次使用雪女的这个技能，游戏里的大招。

　　从宝石里散发的光芒越来越亮，天空中乌云滚动，以冰仗为圆心的方圆十里，开始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

　　这雪花晶莹剔透，落在哪里，哪里便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转眼之间，便成一片冰封的疆土。

　　燕国的军士来不及逃就已被冻在原地。

　　看到他们这样，梁军也有些害怕瑟缩，却无处躲闪，直到发现这雪花并不会冻住自己。

　　人们被这情景所震惊，忘了现在的处境，也忘了动作。

　　不知谁第一个丢了武器，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朝着那光芒闪耀的地方深深叩拜下去。

　　箫扬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也跟着望过去。这一望，就失去了言语。

　　他的脸上沾着血，手上拿着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被光包裹的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向小寒用法术。多年前，为了救司马修，她就用过一次。

　　这种能力，这种震撼人心的能力，怎么可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游巫？

　　他去看司马修，只看到对方惨白又怔然的脸色。

　　神都在帮他，可笑家里那帮蠢货看不清，姜云一个投机取巧的凡人，怎么可能赢？

　　窦准这边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大家渐渐聚成一团。本就是山火高发的季节，大火阻挡了敌人的进攻，也阻断了自己的退路。

　　人本能向生。谁也没有勇气直接倒进火里，只能被动地后退，渐渐围成一团，被烟雾呛得几欲晕厥。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

　　大火好像也感到了害怕，汹汹的火势弱了不少，雪花飘落，地面结冰，将火熄灭。

　　窦准看到这场景冷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捡起地上的枪：“我徒弟来了。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到了！再坚持一会儿，我们胜了！”

　　这种种奇异本就让人心生踌躇，如今听到统领说援军到了，必然是我方有高人相助，大家一时间士气大振，又捡起武器厮杀起来。

　　向小寒觉得这手杖把自己的灵魂都要抽干净了，等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松了手。

　　刚才还羽衣飘飞，仿若九天玄女的人，转眼间又变回了那个一身短打，面目英气的少女，“哇”地呕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司马修一直盯着她，看到她吐血的这一幕简直肝胆俱裂，他扑过去接住她：“阿玉，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