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秘密·谎言》青山贯雪

8、Chapter 8. 犯错的代价 胤都火锅已

　　胤都火锅已经连续三年当选浅海市最受欢迎美食榜的第一名，它家的牛油锅底据说是从大史记时期传下来的祖传秘方。在浅海市的十七家胤都火锅常年排号上千，饭点时能在这家店里吃牛油火锅绝对能排进广大浅海市民心愿单的前十位。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珍惜生命中难得的美好，比如Siren。
　　胤都火锅总店，大厅里到处飘散着烟雾缭绕的热气和火辣诱人的香味，坐在桌前的人们的脸上透过雾气和香气隐隐约约地露出如出一辙的快乐和幸福——这是对食物的最高赞誉，也是在胤都火锅最常见的表情。
　　“美人，在浅海市最火爆的火锅店里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是会引起众怒的。”仙童一边往沸腾着的牛油火锅利索地下牛羊肉一边对Siren这样说，“这可是我今年第一次排到胤都饭点的号，我劝你，嗯，不管有什么事，先吃再说。”
　　“你让我最惊讶的一点，仙童，”Siren懒洋洋地靠向椅子靠背，非常没有形象地坐着，“不管发生多糟糕的事情都不能影响你的食欲。说起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消化不良过？”
　　“怎么会，我来胤都吃火锅经常会消化不良——它家号太难排了，每次我都要吃到撑，只不过你别担心，这次我带了消食片。”
　　“说吧。”
　　“什么？”仙童伸出去的筷子停在火锅上空，不敢抬头。
　　“你今天想和我说的事。现在就说。”
　　“呃……”
　　心里仿佛有一百只尖叫鸡被蹂躏，仙童缓缓抬起头，透过火锅上方蒸腾的热气小心翼翼地窥探Siren的情绪。最后，他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开口了。
　　“这次假期旅行不是特别顺利。你也知道的，太突然了。我——被迫，我也不想的，有点小失误……”仙童把在西京市发生的事情简洁地告诉了塞壬，准备迎接第一波嘲讽。
　　“还有呢。”这不是个疑问句，Siren瘫在椅子上的姿势没有一点变化。
　　妙啊。仙童在心里为Siren喝了声彩，太了解我了，不愧是Siren。深吸一口气，还没吸到底，仙童就被空气中牛油锅底的味道呛到了，一边疯狂咳嗽一边暗自为这几秒无意争取来的时间高兴起来。可惜，只有几秒。
　　“麒麟，她似乎有关于梦境的能力。”
　　Siren终于动了，他勉强坐直身子，摆出一个感兴趣的姿势，向仙童点了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有些胆怯地看着Siren，仙童想再次深吸一口气的时候被Siren及时阻止了，表面关心实则讽刺：“别再呛着了，一直咳嗽对嗓子不好。”
　　真是出人意料的体贴呢，仙童假装感动地点点头，暗自翻了个白眼。别以为他不知道Siren其实是看穿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几秒钟都不可以吗？简直是毫无人性。
　　“从西京市回来后，我一直没有完全恢复，阳光太强烈了。”顿了顿，“所以最近我经常做梦。我修改了麒麟的记忆，导致她没能去掉身上的月光印记，还被叶家的人拿走了印记，所以叶家的人发现她帮了我。”
　　“然后呢？”Siren温柔地问。
　　“麒麟——是她闯入我的梦境找我，告诉我这些的。”
　　“……”
　　“我当时梦到的是三年前在浅海地铁站第一次见你的场景。”
　　好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Siren的审判。仙童长出一口气，非常诚恳地用眼神向Siren传达“我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的”这一信息。
　　他不确定Siren是否接收了他的眼神，在椅子上坐立难安，颇为忐忑地打量着Siren的脸色。却发现Siren端坐着，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刚才下到火锅里的涮肉。
　　“？？？”三个肉眼可见的巨大问号挂在仙童脸上，试探着把手伸向筷子的方向。
　　Siren头也不抬：“给我下点虾滑毛肚鸭血。”
　　不是吧，真的神经病发作了？仙童大喜，下好Siren点的菜，准备开动的时候却发现火锅上飘荡的水汽变得像一堵墙一样厚实、无法穿透。
　　S-I-R-E-N!
　　仙童咬牙切齿地瞪着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火锅的人鱼，好啊，在这等着他呢。这条人鱼永远不愁想不出折磨他的办法。
　　在仙童强烈的瞪视中，火锅对Siren的吸引力忽然成倍地增长。消灭掉桌上所有的食物后，Siren还没满足似的，又招手叫来了服务员加菜。仙童安静地坐在桌子对面，周身散发出一种“我很不爽，不要惹我”的危险气息。只是过来给Siren点菜的服务员正不自觉地露出花痴般的微笑，堪称痴迷地注视着Siren，眼里完全没有看到仙童这个人似的。
　　“……我就要这些。对了，你还要加点什么菜吗？”Siren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了一阵，忽然看向仙童。
　　“不用了。”在Siren“和善”的目光中，仙童忍气吞声地拒绝了加菜，假笑着表示自己一点也不饿。
　　服务员走后，Siren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解锁后扔给仙童：“买张去西京的机票。”
　　“你要去找麒麟？”仙童接住手机，熟练地打开订票APP、搜索、下单、付款，一边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一边自问自答，“什么航空？还是欧陆航空对吧？下午两点的航班可以吗？头等舱……哎这班飞机的头等舱第一个位置卖掉了。给你换成一点半的了……”
　　若有所思地看了仙童一会，Siren突然开口：“你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仙童震惊。
　　“没什么。”Siren欣赏够仙童脸上的奇特表情，慢悠悠地改口，“逗你的。我想了想，西京毕竟是叶家的地盘，你刚被抓到尾巴，还是别去送了。”
　　“……好的。”仙童屈辱地应声，很快买好机票，把手机还给Siren。
　　拿回手机，Siren随手戴上墨镜站起身，“行了，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吧。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是个废品，虽然有神力的残余气息，但也就只有一点残余的气息。”
　　正要来上菜的服务员和Siren擦肩而过，还颇为不舍地扭回头目送他离开。
　　什么？废品？老子忙活了两个月，栽了跟头不说，还搞出暴露人鱼这么大的事情，闹了半天是为了一个废品？仙童内心有点崩溃。
　　被留下的仙童一个人坐在Siren加的一大堆菜面前发呆，起初还有点感动，这条狡猾人鱼难得发善心，后来忽然意识到Siren后来加的菜全是海鲜——而仙童对海鲜的爱好只比韭菜多一点点。
　　胤都火锅虽然号称是平价火锅店，但海鲜在任何一家有品质的饭店的价格都不会太低，仙童一想到账单上可能出现的数字就觉得心痛。于是他一边强忍心痛、一边逼迫自己吃掉这一整桌子又贵他又不爱吃的东西。
　　还好，胤都火锅的牛油锅底不愧是连续三年占据浅海市美食榜首位的百年老配方。霸道的牛油香辣极大地减轻了海鲜味道给仙童带来的不适，使他得以消灭这顿“大餐”。
　　顶着一头被辣出来的细密汗珠沁湿的短发，仙童像之前每次来胤都吃完饭那样虚脱般地朝前台挪去；只不过之前是撑的，这次是被海鲜折磨的。
　　告诉结账的服务员自己的桌号后，仙童站在吧台前，熟练地打开手机钱包的支付界面，却听到服务员笑着和他说：“A136是吧，刚刚有位先生结过这桌的账啦。”
　　服务员话音刚落，仙童的手机忽然一震，跳出一条来自Siren的短信：“看你辛苦了两个月最后还搞到个废品，请你吃顿饭权当安慰。不用客气哦。”
　　不用客气哦？？？
　　仙童简直要气得吐血，他就是认为Siren今天绝对不会请他吃饭才勉强自己把那些海鲜吃掉的。经历了海鲜的□□折磨之后，这条短信又对仙童造成了沉重的精神打击，他忍不住对自己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为什么，会觉得，你能猜到一只史前神经病人鱼的想法？”
　　前台的服务员询问地看向仙童，只见他脸色变化几次后停留在一个狰狞的微笑：“谢谢啊。我这朋友真是的，就爱给人‘惊喜’。”
　　太惊喜了，能从吝啬鬼人鱼那蹭到一顿饭是多么感天动地的事情。虽然是仙童讨厌的食物，但是换个角度想想，Siren是在多么无私地和他分享自己的爱好啊！
　　呸！仙童转身就走。
　　之前Siren离开胤都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等到仙童出来时，天空中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夜色如流水般覆盖了整个浅海市，深秋的冷风不像一个月前那么温柔、有些凛冽地吹过陷入夜幕的大地。
　　仙童走在路上，属于黑暗的清冷气息让他瞬间平静下来，心里的烦闷随着月光的消失而淡去。他开始认真分析此次行动中的失误和疑点：第一，“线索”出现的时间和方式就很奇怪，自己却忽视了这一点；第二，钱在俗世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虽然不会穷到饿死，但是会因为穷而失误；第三，不能自以为是，没有听说过关于梦境的能力只是借口，叶通过麒麟发现他的痕迹还是因为他对待麒麟太过草率，而他正在做的事情即便是付出多少小心谨慎都不过分的。
　　一边想一边往家走，平时觉得漫长的路程在仙童的思考中变短了许多。刚进小区，就碰到巡逻的保安开着车路过，接近仙童时，坐在副驾驶座的保安小哥从车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问道：“先生您住在哪个区，要载您一程吗？”
　　摇摇头，仙童笑着说：“不用啦，晚饭吃得太多，我正好散散步。”
　　又过了二十分钟，仙童走到C区的最唯一一栋别墅前停下，熟练地打开缠绕着不知名花藤的黑色大门。院子里没有亮灯，一片漆黑，仙童的脚步却毫不犹豫。
　　他到家了。
　　客厅也没有亮灯，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今日多云。落地窗难得的大开着，风从四面八方吹进客厅，窗帘猎猎作响。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手上拿着一瓶红酒。仙童在黑暗中认出了瓶身上贴着的Romanée-Conti。不禁腹诽：呵，暴发户。十万星河币一瓶的罗曼尼康帝是对着瓶子喝的吗？你以为你在就着烧烤喝啤酒呐。
　　正在“糟践”这瓶贵得离谱的顶级红酒的人头也不回，“记着给我收拾行李，睡衣拿两套就行。”是Siren，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红酒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你在家里好好看看你弄回来的废品吧。上面残余的神力气息和你已经收集到的任何一块碎片都不一样。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个线索，说不定能从它身上找到点有用的信息。”
　　“好。”仙童答应着，准备帮Siren整理好行李箱后再去睡觉。
　　转过头端详了一阵仙童的神情，Siren失笑，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今天先去休息吧。”
　　于是仙童顺从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房门，仙童就把自己大字型摊在床上，闭着眼感受久违的纯粹的黑暗。
　　或许，他无法真正讨厌Siren的理由也许就是这种并不多见却恰如其分的体贴。三年前他们认识不久Siren邀请他来这里住的时候，仙童还很犹豫。只是他的犹豫很快就被Siren打消了：即便Siren是一只时不时神经病发作的史前人鱼，在仙童失落的时候却总是能安慰到他。
　　就比如说这次，其实仙童因为自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相当沮丧，而且他至今没想到要如何解决麒麟的问题，Siren给他的惩罚相对于他自己的失误可以说是十分得轻描淡写，还——主动接手了麒麟的事。不得不说，他现在感觉好多了。
　　黑暗似乎也感应到仙童心情的变化，欢快地环绕在他的四周，一层又一层，直到把残余的光晕驱逐出仙童的领域，密不透风地拥抱着他。
　　而就在这温柔的黑暗深渊中，仙童睡着了。
　　客厅里的人鱼微微侧头，听到来自于一墙之外的悠长呼吸，表情温和。
　　遥远的西京市，麒麟放空大脑躺在床上，很快地，也沉入了令她安心的梦境深处。
　　夜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从各个方向飘往中心区的上空聚集，完全阻隔了月光向大地的探视。来自西北的冷风席卷而过，整个中心区被无边的墨色淹没。
　　寒冬将至。
　　而这是属于黑暗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