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秘密·谎言》青山贯雪

7、Chapter 7. “你开心就好” 持续了一个

　　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秋老虎终于被孜孜不倦的凉风赶跑，浅海市进入了怡人的深秋。阳光不再猛烈，雪白柔软的云朵成群地飘过天空，向大地投下一片片阴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积攒了整个夏天的火气在清爽的秋日里渐渐散去，除了仙童。
　　前一天晚上看天气预报时的好心情被麒麟破坏得一干二净。入秋以来的强烈阳光让仙童每天上课的时候都打不起精神，他已经不止一次被系里最严格、也是浅海大学建校以来最不受学生欢迎的教授眼神警告：敢在课上打瞌睡就等着挂科吧！
　　本来，这么一点儿阳光不至于让他受到太大影响，但是今年仙童被迫在暑假“处理私事”：期末考试刚一结束，仙童就感觉到了神力碎片的线索，于是他只好顶着一年中最炽热耀眼的太阳到处跑了快两个月；他原本打算在这两个月找个咖啡店之类的打打工，好赚点生活费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却没想到这次的“突发事件”来得这么快。
　　这两个月间，从中心区的中北部跑到东南最后又回到浅海，来回三千多公里的路程，仙童全身上下只有森家内部定时定点打到他银行账户的基本生活资助金和寒假时打工存下的一点点存款，全靠廉价航空、火车大巴还有好心路人的顺风车，仙童才能顺利地在开学前返校。
　　然而，正是因为他在路上花的时间还有耗费的精力太多，才在西京市，也是他回浅海的最后一站，差点被叶家的人抓住。好不容易从西京安全脱身，也在不久前拿到了奖学金，天气即将变得友好，仙童正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的时候，麒麟忽然闯入他的梦境，看到他重要的秘密、还带来了坏消息，实在是由不得他不烦躁。
　　姑且不提叶家的人发现麒麟帮助了他这件事，被第三个人知道Siren和人鱼祭坛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件很糟糕的事情，更不用说被不怎么熟悉的人闯入梦境的严重性了。最重要的是，仙童影响他人记忆的能力对麒麟不能完全起效，有效期只是一个白天的记忆修改使得仙童再也不想在麒麟身上浪费力气，所以他需要想想别的办法，顺便解决掉叶家对麒麟的监控——无论如何，麒麟都是救过他一次的人，即使恼火，仙童也做不到不管她；而且麒麟所具备的这种靠梦境获得信息还有入侵他人梦境的能力让他很感兴趣，他隐隐觉得如果能利用麒麟关于梦境的能力，或许有些事情会好办许多。
　　只不过，唉。仙童难以控制地泄出一声叹息，人鱼被暴露的事情必须告诉Siren。他瞬时头大，从三年前认识Siren开始，仙童在二人的相处中始终显得有些气弱。一开始仙童还想占据主导，但Siren神秘且强大，精神还有点不正常——天知道一只经历过灭族的史前人鱼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被Siren整治了几次后，仙童在人鱼面前就有点不敢大声说话的意思了——当初在人鱼祭坛和Siren争执为什么要把他拖到水里的时候反而是仙童对待人鱼最放肆的一次。他现在和Siren的相处都是表面示弱暗自吐槽，即便如此，这只人鱼仿佛会读心术似的，不止一次揭穿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这还是在他没犯什么错的情况下；而麒麟的事情一讲，就相当于把仙童此次出远门的失误也暴露了。仙童浑身汗毛竖起，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愁苦，他几乎预见到Siren得知一切后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惨经历，盘算着要怎么讨好Siren。
　　想了没几秒，仙童决定转而祈求Siren听到这件事后心情波动太大以至于他神经病发作，这样Siren说不定还会夸他做得好。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比“因为被讨好所以原谅了仙童”这件事发生的概率还是要高一百倍的。三年过去，仙童已经学会不再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测Siren。
　　一边发愁一边到了学校，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今天的课上完再说，仙童磨磨蹭蹭地向教学A楼走去。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仙童打招呼，仙童没精打采地一一回应。刚进教室，迎面走来的班长看到仙童的脸色，顿了顿，犹豫地问道：“仙童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待仙童回答，班长急忙补充道：“你这几天上课老走神，前两天我去教授办公室，听到山石正和辅导员说到你了。你注意点吧，小心他下学期卡你奖学金。”
　　山石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位老瞪他的“最不受欢迎”教授，这位教授一直不太喜欢仙童，可能是因为仙童刚进学校时有点傻里傻气的，还不太懂学校里派系斗争的那一套，在某次竞赛中无意把山石带着的几个学生全给淘汰了，还是完全不留情面的那种。他倒不是故意的，那几个山石的学生是他不同轮次的对手，他在淘汰他们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同一个导师；最让山石生气的大约还不是这点，而是送走山石的所有学生后，仙童因为突发的“私事”不得不弃赛，导致这几年和山石争项目的另一个教授墨诃的学生轻轻松松拿到第一名。一系列操作下来，反倒像是墨诃提前和仙童商量好了要落山石面子似的。这件事后，墨诃对仙童的态度一直很友善，还时不时叫他到自己那里跟项目；相应的，山石记上了这事的仇。
　　仙童谢过班长的好意，叹着气走进教室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奖学金这事不那么重要的前提是他年年都能拿到，就像一句从大史记时期传到星河纪元的老话说的那样：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虽然只是上课走神还不至于丢奖学金，可他怕山石借机找茬，仙童一点都不怀疑山石能从一件小事中找出一百个让他拿不到奖学金的理由。
　　就比如说，竞赛那件事结束不久，山石就借机发作了仙童，他差点因为那次弃赛彻底失去参加这个竞赛的资格，最后还是墨诃出手，帮他摆平了这件事。仙童从那次后在学校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欠人情比拿不到奖学金让他更难受，这种事多发生几次，墨诃要是以后真提出什么让他为难的要求，他还不好拒绝了。再有一点，墨诃是花家的人，花叶森联盟表面牢不可破，实际上内部斗争多得很，仙童一直在做的事情让他对花叶两家的人充满提防，就连森家的人他也向来是有所保留的。
　　事实上，准确来说，目前为止除了Siren还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甚至Siren能知道都不是仙童主动坦白，而是这只人鱼自己猜出来的。
　　今天就有山石的课，仙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打开手机的飞行模式，课上全程认真得让山石想瞪他都无从瞪起。平时觉得煎熬的课程忽然变得有趣，仙童看向山石的眼神到最后几乎堪称狂热，山石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下课前已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有点毛骨悚然了。
　　无论仙童有多不愿意，时间还是坚定地流逝着，下课铃声头一次让仙童感到绝望。不能再拖了。他还不知道叶家从麒麟身上获取了多少信息；幸运的是，两年前被Siren教训了一次之后，仙童“出远门”的时候都会对自己的脸做伪装，叶家的人还没法凭借那枚月光印记中包含的信息找到他。
　　走到操场，仙童找到监控盲区，掏出手机正准备给人鱼打电话时，僵住：Siren给他发了短信，“学校门口等你。”
　　简洁到完全不是人鱼一贯的风格，仙童被字里行间的冷酷搞得有些窒息，又有些疑惑，据他对人鱼的了解，Siren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他有预言术或者类似的能力，所以这条短信的冷酷口吻不太可能是因为麒麟，难道还有其他事情发生？仙童敢肯定这个时候说出麒麟的事情无疑是雪上加霜，这可太“棒”了。
　　远远地仙童就看到站在学校门口那颗老桂树下的Siren。人鱼是比森家人更厌恶阳光的存在，因此Siren站在树荫中，脸上戴着一副超大的黑色墨镜，一张轮廓深刻且优美的脸庞上只露出高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不得不说，仅仅从这么小半张脸，便可窥见这惊人美貌的一隅。只是那漂亮的嘴唇正不悦地抿起，学校门口前往来的人们一方面因为他的好看而纷纷注目，另一方面又因为美人身上显而易见的不悦对他避之不及。可仙童，很不幸，是在场唯一一个不能逃离的人。
　　他走到树荫下，故作轻松地朝Siren打了个招呼，“嗨，吃饭去吗，美人？”
　　没错，“美人”。Siren的名字与星河纪元太过格格不入，因此他们离开人鱼祭坛前在给Siren起个代号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仙童非常坏心眼地提出了“美人”这个建议，Siren对此不置可否。但是仙童一直怀疑Siren其实怀恨于心，他有充分的理由：每次他这样喊过Siren后，都会遇到点倒霉事。这使得仙童开始更加频繁地这样叫Siren，出于一种报复般的“你整我是因为你不高兴，你不高兴我就高兴”的作精心态，或者说，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在仙童持续不断地作死下，他们两个对这个称呼变得习惯了起来——至少仙童对这个称呼习惯了起来。
　　“你不觉得自己该减减肥了？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惊讶地发现你身上的肥肉越来越多，这可是你在成为一个小可爱的路上的最大阻碍。”Siren嘲讽地回应。
　　“不好意思，我真心建议你摘下墨镜好好看看，最近三个月我瘦了至少五斤。今天的晚饭你可以不吃，我必须吃。”仙童不甘示弱，想了想，又补充道：“吃完饭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要跟我说？”Siren笑了，“想和我告白？”
　　“……你乐意的话，当成告白我也没意见。”仙童面无表情，“你开心就好。”